本文轉載自:十點人物志(ID:sdrenwu),作者:旺仔,編輯:三金、野格
進入3月,大學都正式開學上課了。但許多大學生并未準備在學校久待,而是打算盡快前往不同公司實習。
很長一段時間里,“既要應屆生,又要工作經驗”的奇葩要求,被當成校招里的笑話反復吐槽。而如今,越來越多的應屆生已經達到這樣的嚴苛標準。
《中國青年報》2025年調查顯示,75.38%的大學生認為大學階段需較早開始實習,84.44%的受訪者在大一大二就有了第一段實習經歷。在一項以大學生為主的青年問卷調查中,有17.42%的受訪者做過3次及以上實習。
與此同時,實習也沒那么好找了。根據 Handshake發布的《2025年實習指數報告》,從2023年1月到2025年1月,實習崗位數量下降了超過15%,而同期求職申請卻大幅增長。秋招和春招的崗位競爭壓力,已經前移到實習階段。
我們與幾位做過十幾份實習的大學生聊了聊:他們的實習時間究竟是怎樣擠出來的?如果一個應屆生帶著10段以上的實習經歷走上春招戰場,他能夠收獲怎樣的offer?這些實習經歷,能置換一個更確定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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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二十份實習,別人讀書我打工
秋招開始前,崔然掰著手指數過,從大一到研三,她一共做了近20份實習。
崔然本科讀的是工科,填志愿時她以為這是一個偏實踐的專業,真正學下來才發現,更多是自己并不擅長的實驗,畢業后的對口去向也多半是工廠。因此,從大一開始,崔然就在想,未來要轉行,出口會在哪。
每次實習都是一個機會。崔然最早的一份實習在大一暑假,她坐在教培機構的前臺,崗位介紹里寫著“運營支持”,實際干的是銷售的活。每天給家長和學生做能力測評,對著課程表一遍遍講解,記下電話,等晚上再逐個回訪。
不過這只能算“敲門磚”。沒過多久,她開始往“更像一條正路”的方向走——大二實習轉去做咨詢和行業研究,輾轉于保險、公募基金和投行之間。
她心里一直有個清晰的目標:這些實習,總該能點連成線,在研究生畢業那年,把她送到投資分析師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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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然實習下班的夕陽,圖源:小紅書@吱吱復吱吱
研究生剛開學,崔然發現線還沒連上,行業先斷了。曾經帶她入行的人,不是失業,就是轉行,還有人索性去讀MBA,搖身一變,成了和她一樣的學生。
她來不及消化落差,只能迅速掉頭去互聯網,把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大廠實習了個遍,運營、商分、數分、產品……崗位標簽越貼越雜,腳步始終不敢停下來。
如果在一個大學生在本碩階段完成10段以上實習,每段實習至少3個月,意味著在7年的學生生涯里,每一年平均有4個多月被提前交付給了職場。同時,他們仍是學生身份,課程、作業、校內活動仍在照常推進。這些時間是如何被擠出來的?
以崔然為例,她大一開始第一份實習。大四之前,她日常都待在學校上課,但也參與了多份線上實習。
很多時候,她早上8點起床去圖書館,把那里當作自己的工位,一邊完成課程學習,一邊處理線上實習的資料整理、項目推進和文檔交付。
大四保研后,學校的課程也結束了,崔然獨自前往北京待了一年,在那里完成了三份實習。等到讀研之后,課程量對比本科減少,她也有了更多的實習時間。
實習所占據的是原本學習的時間。方雨婧在一所985院校學習播音主持,大一暑假,她就去了某互聯網大廠做文創動畫設計。本碩階段,她一共做了13份實習。后來回算,她在本科校園里真正連續生活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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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雨婧的工位。圖源:小紅書@研木加安
在本碩階段有過12段實習的李夢桐經驗也不少。她認為,大四和研二是最適合暫時離開校園、集中投入實習的階段。大四保研后,她在互聯網大廠接連刷了幾份實習;研究生課程多集中在研一,到了研二,她也把主要精力放在實習上。除此之外,她還會選擇線上實習崗位,見縫插針,把原本零碎的時間拼湊起來。
2023年的一份調研報告顯示,近九成企業有實習生項目,實習生平均的薪資為每天180元,其中學歷是影響薪資的首要因素。
而據實習生們所說,金融行業的實習工資約等于無,而其他文科崗位基本都在每天150-200元,如果在一線城市,拿到手的工資還不夠交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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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公司是另一所“大學”
在那些超過10段實習的履歷里,內容運營、品牌宣傳、設計、行業研究、HR,幾乎是所有人都會走過的一站。再往后,商業化運營和產品經理開始占據簡歷的核心位置。
前一批崗位有著明顯的共同特征:門檻相對較低,不限專業,低年級也能進入,常被當作實習初期的敲門磚;后一批崗位則因為薪資高、需求大,被逐漸視作“值得投入”的方向。
但這些路徑并不是隨機展開的,而是在不斷收縮。當真正站在轉賽道的節點上,崗位的薪水高不高、業務是不是核心、行業有沒有前景、最終“上岸”的概率有多大,逐漸取代了興趣,成為最重要的判斷標準。
沈語彤本科讀廣告,大學期間的實習幾乎都圍繞內容展開。
她曾因為追星進入一檔綜藝劇組,做實習導演,一待就是14天。每天在片場來回奔走,制作道具、配合采訪、緊盯點位,很多時候要熬到凌晨三點以后才能收工,作息被徹底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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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彤實習時拍下的公司外景。圖源:小紅書@魚粥粥
那段經歷留下的記憶很復雜。一開始是新鮮和興奮,但很快被高強度的節奏消磨。她發現自己并沒有獲得預期中的能力提升,而這樣的工作環境、強度和收入也并不匹配,很難成為長期選擇。
更關鍵的是,她看清了行業的現實:內容類崗位稀缺,對背景的篩選又格外嚴格。她很清楚,以自己雙非院校的背景,等到真正求職時,勝算并不大。
因此,讀研之初,沈語彤就把方向定得很明確,將目標轉向品牌方和平臺方。研一暑假,她開始海投實習,最終進入了一家互聯網大廠的商業化團隊。
換軌之后,列車的速度遠超她的預期。第一次交接工作,上一任實習生給她發來二三十個文檔,她花了幾周才勉強理清邏輯。最開始,她連GMV(商品交易總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會議結束后把聽不懂的詞一個個記下來,回去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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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語彤認真總結的手寫筆記
方雨婧從品牌轉向廣告策略時,也經歷過一段明顯的不適應。廣告系統底層邏輯復雜,討論不再圍繞內容本身,而是各種指標口徑以及轉化數據。后來去港大交換時,她對照著這份技能缺口補修了Python、SQL和概率統計,把在實習中感到吃力的部分,系統地重新學了一遍。
先在工作中碰壁,再通過大學課程補齊相關能力。對許多實習生來說,公司在某種意義上成了另一所大學,與學校分工明確、彼此補位。但和學校不同的是,這里幾乎沒有適應期,小白也會被默認為能立刻上手的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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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桐加班到深夜,下班看到的天空。圖源:小紅書@奶黃小薏
沈語彤在商業化團隊實習時,業務不熟練時很容易出錯,她曾因為一個細節被帶教點名批評。很多個夜晚,她在地鐵上哭了一路,回到家才擦干眼淚。
類似的高壓,也出現在許多大學生的實習里。方雨婧在某平臺做電商戰略,身邊的同事幾乎都有經驗,而她起初連基礎操作都不熟。
那段時間公司實行單休、大小周,她從學校到公司往返通勤要四個小時,有時加班到凌晨一兩點,已經趕不上回校的末班交通,只能在公司樓下找一家酒店住下,第二天再回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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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屆大學生的共識:
想要好工作,先有好實習
據幾位采訪對象的觀察,她們進入實習的時間,比身邊同學早得多。方雨婧在大一暑假就去了大廠實習,這個決定一度讓不少大三、大四的師兄師姐感到意外。
大四之前,校園里的主旋律仍然是課程和考試,更多人把時間投入到作業、社團和活動中,對實習這件事并不著急。
李夢桐記得,當時身邊不少同學選擇做家教、搖奶茶這類上手快、時薪高的兼職,為大學生活多攢一些零花錢,并不會刻意去考慮“工作經驗”或簡歷要怎么寫。崔然的舍友更愿意把時間留給追劇和綜藝。
提早卷實習的人,往往在學生時代就對自己有更高要求,也更習慣提前為競爭做準備。對于許多同學而言,大學期間光是學習本專業的課業就已經占據大量精力,如果想考研上岸,很多人還會用一到兩年的時間準備考試。崔然和沈語彤還修讀了雙學位。一邊上課,一邊處理工作,對她們來說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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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然某次下班后突然需要應對工作消息
而另一方面,卷實習的背后,也有對就業環境不斷收緊的焦慮。在實習的過程中,她們逐漸感受到,找工作的通道正在變窄,風口不再穩定,機會一旦錯過,很難補救。這種不確定感,推動著更多人把競爭不斷往前推。
如今,提前卷實習,正在成為新一代在讀大學生的共識。和過去相比,他們的目標更集中,也更功利——風口行業,以及更為豐厚的薪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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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桐秋招時跑了很多招聘會,每場都是人滿為患。
李夢桐偶爾也會接幫助學弟學妹的求職咨詢。她發現,來找她答疑的學生越來越早,大一、大二已成常態,從雙非到985都有。
咨詢時,這些學生更關心的是風口和收益,反復確認的是產品經理、運營、AI等熱門崗位,也會直截了當地問她,“哪個賺錢多”“哪個‘錢景’更好”。
但當實習做到第十幾段,實習生們的工齡也來到六七年,更強烈的感受是一種被迅速消耗掉的意義感。
在劇組、MCN、幾家大廠,以及家電、車企之間來回實習之后,沈語彤意識到,文科生的工作內容拆開來看,無非四件事:一是溝通對接;二是拉表;三是寫PPT;最后一件是處理同事之間的人情世故。方雨婧在一段運營實習中,主要工作是翻譯文檔,三萬字起步。她發現,這些工作無法給她帶來任何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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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多少份實習,
才能找到一份滿意工作?
面對如今的就業市場,應屆生究竟需要卷多少份實習,才能找到滿意的工作?
方雨婧認為,如果希望進入互聯網行業而言,至少要三份。
第一段實習用來建立對行業的基本認知,知道互聯網公司是如何運轉的;第二段開始選擇更貼近自身能力的崗位方向;第三段,則需要讓經歷變得足夠垂直,能夠支撐起后續的求職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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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然在樓梯間的面試
垂直且核心的實習經歷,在校招中幾乎是最重要的。
在招聘門檻不斷抬高的當下,大多數企業都想要能夠直接上手提升效益的熟練工,而非需要慢慢培養的“白紙”。
秋招期間,方雨婧有明確的目標崗位,不同于海投的同學,她只準備了一個版本的簡歷,靠著兩段核心垂類大廠實習斬獲了六份心儀offer。面試中,她可以和面試官討論到項目推進的具體細節,沒有一個人因為她本科藝術專業而質疑過她的專業性。
相較之下,崔然在實習階段,憑借本碩985的背景,在運營、金融、產品、數分、商分等領域幾乎暢通無阻,“只要把為什么要做、能做什么說清楚,就能拿到機會”。但在秋招投遞產品崗位時,由于缺乏垂直經歷,她二十余場面試下來,只收獲了兩個大廠offer。
此外,學歷依然在校招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盡管實習經歷均超過10段,碩士985的李夢桐,因本科雙非學歷被多次拒絕。雙非本碩的沈語彤的情況相似,她投出的崗位中,超過80%沒有任何回音,簡歷被撈起的機會屈指可數。
經歷過秋招,她們更加認識到,實習有用,但它在校招中的展示空間極其有限。
一份簡歷最多只能容納3到4段經歷,其余的大量實習經驗最終并不會被展示給招聘方。從功利角度看,很多實習并不能直接為結果“一錘定音”。它們要么幫助實習者完成試錯,明確自己適合什么、不適合什么;要么成為進入大廠體系的敲門磚,為后續轉向更核心的團隊與崗位提供可能。
那么,垂直的實習能指向一份明確的、讓自己滿意的工作嗎?換句話說,對于在就業市場上漂泊不定的校招生而言,能否像學生時代準備考試一樣,根據前人的經驗把對應的實習一步步刷夠,就能抵達預設的滿意結果呢?
在真正進入不同的工作現場后,實習生們發現,實習并不會簡單兌現這種線性想象。不同的工作經歷,會改變她們此前對于自我的判斷,最終讓她們修改求職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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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桐一邊上課、一邊帶著公司電腦處理工作。
一向以大廠為目標的崔然,獲得了一份大廠的暑期轉正實習。當時她所在的團隊長期處在高壓狀態,身邊的正職同事發著燒、掛著吊瓶也照常來上班,常常凌晨才能離開。她也開始出現明顯的軀體化反應——在辦公室和會議室里覺得悶,心跳很快,晚上失眠睡不著。一向以能扛、肯堅持的她,那次只干了兩周就選擇離職,連已經交出去的租房押金都沒想著要回來。
這段經歷讓她意識到,團隊氛圍相比公司title,對于自己而言更重要。秋招時,她最終接下了一家中廠的offer。
沿著讀研之初設定的計劃,沈語彤其實已經走到了相對穩妥的終點,先后拿到了兩家大廠的商業化offer。但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意外出現的機會:一家互聯網公司的AI方向運營。這個崗位的具體工作,她此前并沒有接觸過,卻在了解過程中不斷被吸引,前景和方向讓她感到久違的興奮。
方雨婧習慣通過實習反復校準自己。她會關注崗位是否匹配自身能力,以及是否能滿足她對職業成就的期待。
她最早從興趣出發,進入動畫和品牌領域,但很快意識到,自己并不適合長期做高度工具化的執行工作。在一次并不輕松的轉型后,她進入戰略崗位,發現自己對純分析、偏抽象的工作同樣難以投入。
在一次次實習中,她逐漸看清了自己的性格輪廓。她和一些同齡人不同——有人排斥業績壓力,覺得那意味著無休止的消耗,而她反而需要清晰的KPI才能進入狀態。
至于在秋招春招中能否有一個好結果,崔然認為這往往來自多種因素的疊加:運氣、興趣是否匹配、老板是否愿意給機會,甚至對方曾走過怎樣的職業路徑。“相比之下,努力只占20%。有時候并不是努力越多結果就越好。”
文中配圖來自受訪者,受訪者均為化名。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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