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芳,今年四十歲,在縣城一家超市當收銀員。老公張建國在浙江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回來兩趟,一趟是收麥的時候,一趟是過年。平常家里就我一個人,守著三間平房,養條狗,種點菜,日子過得寡淡。
?隔壁的老周比我大八歲,在農機站開貨車,老婆前幾年得病走了,兒子在省城讀大學。他這人話不多,但心細。去年冬天我家水管凍裂了,他拎著工具來修了半下午,我給他下碗面條,他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完,抹抹嘴就走了。從那以后,兩家走動就多了。
?今年開春,有天夜里下暴雨,我屋后那棵老槐樹的枝子被風刮斷,砸在瓦上,哐當一聲把我嚇醒了。我披著衣服跑出去看,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見,雨澆得我睜不開眼。這時候院門被人拍響了,是老周的聲音,問我有沒有事。我打開門,他光著膀子,只穿條大褲衩,渾身濕透了,手里攥著手電筒。
?他用手電照了照屋頂,說沒事,就斷了個枝子,明兒他上來給收拾。我讓他進屋避避雨,他猶豫了一下,跟進來了。我拿條干毛巾給他擦頭,他站著不動,就看著我。那眼神我懂,四十歲的女人,啥不明白?
?燈影底下,他身上的雨水往下淌,地磚上濕了一片。我把毛巾遞給他,他沒接,攥住我手腕了。手糙得跟樹皮一樣,燙得很。我想抽回來,抽不動。他說,芳,我瞅你一個人怪難的。
?就這一句話,我眼淚下來了。
?那天夜里他沒走。不是啥浪漫的事,就是兩個苦命人湊一塊兒取暖。事后他摟著我,下巴抵在我腦門上,我聞著他身上那股子柴油和煙草混著的味兒,心里頭說不出啥滋味。害怕嗎?害怕。后悔嗎?也談不上后悔。就是空落落的,像院里那口用了二十年的壓水井,壓出來的水越來越渾,可你不用它,連渾水都沒有。
?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夜里翻墻過來。院墻矮,他腿一邁就過來了,輕得很。有時候帶點鹵菜,有時候拎瓶酒,我倆就著花生米喝兩口,也不說啥話。他幫我干不少活,耙地、打藥、修電閘,我給他拆洗被褥、織毛衣。鄰居瞅見了也不說啥,都知道他光棍,我男人不在家,閑話傳幾句,傳一陣就沒人傳了。
?就這么過了大半年。
?直到上禮拜六,張建國突然回來了。
?他沒提前打電話,就那么推門進來了。我當時正蹲在院里洗衣服,聽見動靜抬頭,他站在院門口,曬得跟炭一樣黑,瘦了,眼窩摳摟著。我站起來,手在圍裙上蹭蹭,問他咋回來了。他說工地上料沒供上,停工半個月,回來歇歇。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臉上一陣陣發僵。
?那晚我給他做面條,臥倆雞蛋,他吃得呼嚕呼嚕響。吃完他去沖澡,我在灶臺前刷碗,聽見院墻那邊有動靜,是老周,他八成不知道建國回來了,還當是我在院里。我沒敢吱聲,把碗刷得嘩嘩響,蓋住那頭的響動。
?建國洗完澡出來,坐在院里抽煙。抽了兩口,他突然問我,隔壁老周最近咋樣?
?我手一抖,碗差點掉鍋里。我說,還那樣,跑車唄。他說,噢。又說,他兒子今年畢業了吧?我說,好像是。他說,你咋啥都不知道。我說,我打聽人家那些干啥。
?他抽煙,不再問了。
?我心里頭七上八下的,一宿沒睡著。他也沒睡著,翻來覆去的,但不說話。第二天一早,他說出去轉轉,扛著鋤頭走了。我趕緊把院門插上,站在墻根底下輕輕喊老周。他那邊也等著呢,探出頭來,我跟他比劃,讓他這幾天千萬別過來,建國回來了。
?他點點頭,縮回去了。
?可事情沒那么順當。
?今天下午,建國說要劈柴,去棚子里找斧子。斧子放在老地方,可那旁邊擱著個編織袋,里頭裝著一件老周的棉襖。上個月他說這襖子破了,讓我幫忙補補,我補好了一直沒機會給他。建國把棉襖拎出來,抖了抖,問,這誰的?
?我腦子轉得飛快,說,收破爛的扔那兒的吧,我瞅著還能穿,留著當抹布。
?建國瞅著我,那眼神說不出來啥意思,像刀片子一樣在我臉上刮。他說,收破爛的能把襖子扔咱家棚里?
?我不吭聲了,低頭揉面。他把襖子扔地上,拎著斧子出去了。
?剛才我趴在墻縫里往老周那邊瞅,他院里晾著剛洗的被面,紅艷艷的,是我上個月給他買的。風一吹,鼓起來又癟下去,癟下去又鼓起來。
?建國劈完柴,進屋洗手,水嘩嘩響。他說,今兒夜里早點睡,明兒我去集上割點肉,請隔壁老周過來喝兩盅,咱麻煩人家不少回,該還還人情。
?我聽著水管的水還在流,手指頭掐進面里,半天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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