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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譚其驤
江、浙、皖三省的大江南北、浙水東西一帶,是近三百年來中國學術的中心區域,重要學者十之八九都生長于斯,重要學說大都自此發射其光芒。雖是北方學者在明清之際,湖南學者在清代中葉以后,都曾在學術界上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但從大體著眼,一代文化中樞,畢竟始終在東南。在此中樞之內,各地又由于山川孕育之有異,一時大師所倡導的不同,衍而為若干特色的學風區。以浙江一省而論,浙東自成一區,浙西杭(州)、嘉(興)、湖(州)與蘇省蘇(州)、松(江)、常(州)、太(倉)同處太湖流域,學風亦大致相似,故自來言清代學術者皆視江南、浙西為一個區域。章實齋在浙東學術篇內,比較兩浙學術的異同,即以籍隸江蘇之顧亭林代表浙西。再就浙東、浙西而論,則浙東之寧(波)、紹(興)之與溫(州)、臺(州)有別,浙西之嘉、湖與杭州亦有別。嘉、湖學風誠然與蘇南之蘇、松、太略同,而杭州則自成一型。杭州于浙西已屬邊緣地帶,隔錢塘江與浙東學術中心的寧、紹相接,故其學風雖以浙西為素地,同時又深受浙東的影響,實際上可說是兩浙學風一個混合區,由混合而融合,迫其融合而后,遂自成一型,既非浙東,亦非浙西。作者縱觀三百年來學術史,深覺杭州學風實有其特殊色彩,茲值求是書院五十周年紀念,浙江大學二十周年校慶,用述斯篇,以告在杭州在浙大從事學術工作諸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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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浙江地圖
自明末歷清初順、康以至雍正,為時約百年,這時期學術界的主流是承宋明之緒,講求理學,主要的爭端是程、朱與陸、王。大抵浙西宗程、朱,大師有陸桴亭(世儀)、張楊園(履祥)、陸稼書(隴其)、呂晚村(留良)等,浙東宗陸、王,大師有劉蕺山(宗周)、黃梨洲(宗羲)、沈求如(國模)、陳悔廬(汝咸)等。其時杭州的理學家最著者有應潛齋(揭謙)、沈甸華(昀)、姚敬恒(宏任)、秦開地(云爽)、施贊伯(相)、桑弢甫(調之)等。潛齋、甸華、敬恒、弢甫并以程朱學聞,學風同于浙西,但諸人用力處都在躬行實踐,而不在衛道,不在尊朱黜王,此與陸稼書、呂晚村有異,與康、雍以下一般儒生仰窺朝廷意旨,以尊朱辟王為梯榮捷徑者,更截然不同。至于開地、贊伯二人,則調停朱陸,不立門戶,迥非純正浙西學派面目。開地初治陽明之學,后乃歸于紫陽,但仍謂良知之說“不可謂非”“有功吾道”。又謂“先儒所見各有不同,吾人最無如為已,若竊衛道之虛名,竟立相持門戶,開罪名教,不敢效尤”。最可以代表杭州不偏不倚的精神。贊伯同時與程朱派的應潛齋、陸王派的鄞縣萬公擇(斯選,梨洲之弟子)相交,故其論學亦能持朱陸之平,此又可見地理環境對于杭州學風的影響。
理學而外,清初在明季遺民錢牧齋(謙益)、吳梅村(駿公)倡導之下的辭章之學,顧亭林倡導下的經學,也成為一時風氣。但此風只以浙西為中心,浙東自黃梨洲以下即尚史學,康熙中其弟子萬季野(斯同)尤為海內史學祭酒,亦與浙西不同。其時杭州及浙西之風,以詩文震爍一時者先有柴虎臣(紹炳)、陸麗京(圻)、毛稚黃(先舒)等西泠十子,繼有吳慶伯(農祥)、吳志伊(任臣)、王仲昭(嗣槐)、章豈績(藻功)、龔天石(翔麟)、洪昉思(昇)等。豈績的駢體文與宜興陳其年(迦陵)、江都吳蘭次(綺)并稱為海內三大家,昉思有《長生殿傳奇》與曲阜孔云亭(尚任)的《桃花扇》齊名,時稱南洪北孔。同時又有邵戒三(遠平)、陸云士(次云)、姚魯斯(之駟)等,與慶伯、志伊二吳并以博洽著聞。而所致力者大率在史學。慶伯諳于明季掌故,甲申以后兩浙殉命諸人均為作傳;志伊有《十國春秋》,以淹貫稱;戒三有《元史類編》,朱竹垞譽為非官局所能逮;云士有《八纮繹史》《峒溪纖志》,備載西南風土之異;魯斯有《后漢書補遺》《元明事類鈔》,搜羅極博;而應潛齋作《教養全書》,體例略仿《文獻通考》,于明事實所載尤詳;是其風尚又與浙東略同。總而觀之,則其時杭州之學人多出于文史之間,而浙西之辭章與經義異途,浙東之以理學為體史學為用,并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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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斯同(1638年3月9日-1702年5月4日)
字季野,號石園。浙江鄞縣人。
黃宗羲弟子,清初著名史學家。
自惠(棟)、戴(震)崛起,專尚考據,主以六書、音韻、訓詁、名物、通經名道、尊漢非宋、博古薄今,一時學者從風而靡。乾嘉兩代,家家許鄭,人人賈馬,漢學掩襲天下,而以惠、戴之產地吳、皖為中心。并世樹異幟者,只有皖北的桐城派主因文以見道,浙東的史學家重歷史文獻之學以求致用。這時期杭州的學風,大致可分兩方面說,一方面是適應時代的潮流,產生了不少純正的漢學家,如乾隆朝有專事校勘的盧抱經(文弨),有申鄭斥王力辨《家語》之偽的孫頤谷(志祖),有著《爾雅補郭》的翟睛江(灝),有志《史記志疑》《人表考》的梁曜北(玉繩),又有曜北之弟處素(履繩),專治《左氏傳》。嘉慶朝有金石學極精的趙晉齋((魏),有善于輯書之胡書農(敬),有著《周易鄭注引義》的趙寬夫(坦),有著《小爾雅疏證》的嚴厚民(杰)。但一方面又有一批為數不下于純正漢學家的知名學者,卻抱著與時趨不大相同或者相反的識解與作風。
以作風而論,有沿襲著杭州本地舊來亦文亦史的作風:如乾隆初葉厲樊榭(鶚)、杭大宗(世駿)并以詩文冠絕當時。樊榭有《遼史拾遺》,采摭之富,或比之裴松之《三國志注》;又有《宋詩紀事》,又與同里符幼魯(曾)等六人同撰《南宋雜事詩》,前者以史證詩,后者以詩述史,并為考史者所重。大宗有《史記考證》《三國志補注》《北齊書疏證》《續經籍考》《兩浙經籍志》《詞科掌錄》等,又欲補《金史》,特構補史亭,成書萬余卷。乾嘉之際有朱青湖(彭),詩名與吳圣徵(錫麒)相亞,著有《武林談藪》《南宋古跡考》《吳越古跡考》。嘉慶中有錢金粟(林)亦以詩名,著有《文獻征存錄》,搜集當代人物掌故,頗有條貫。有好讀經濟之學多少受了浙東學派的影響的:如乾隆時汪西灝(沆)于農田水利邊防軍政,悉心研究,所著多通達治體,可見施行。金士奇(志章)亦留意邊務,著有《兩鎮三關志》。以治《水經注》見稱于時與戴東原齊名的趙東潛(一清),其學實遠紹梨洲,(梨洲有《今水經》。東潛之父功千,為梨洲弟子、穆堂摯友,能詩,與厲樊榭等并稱七君子。)接近謝山,(少稟父命學于謝山,從事根柢之學。)將以致用非為考古,故又有《直隸河渠志》之作,備載畿輔水利之源委興廢。又嘉慶時錢金粟亦能言遼金元兵制,足補史志之缺,尤于有清一代名臣言行及河漕鹽榷、倉儲平糶、海運、采買、災賑、銅政、錢法、地丁、雜稅諸大端,靡不熟究。
以識解而論,如乾隆時的文壇祭酒袁簡齋(德清籍,居杭州)即頗不以當時經學考據的潮流為然,嘗謂“古有史而無經”“周、孔復生,必不能抱六經以自足”。嘉慶初的許周生(宗彥),為漢學護法阮蕓臺(元)的門下士,兩人又為姻家,而論學諤諤不茍合。他不以由訓詁明道之說為然,不主張趨天下才智之士,畢精竭慮于“所得蓋小”的形聲校勘之學。說“使孔子生于今世,其所學者不過由明溯宋而已”“圣人之教學也,期于有用焉耳”。所以他言德主宜今而不主合古,論漢宋之學能持其平。蕓臺所創立的詁經精舍以汪漢郊(家禧)為舉首,而漢郊言著書之旨,一以修己治人為本,謂“儒有鄭康成而經明,有韓退之而用彰,有朱文公而體立。朱學之傳,歷久無弊”,“唐宋以來名儒各有精微,斷不可一概抹殺但遵伏、賈”。又頗以鄭氏之駁雜為病,又謂“漢儒經學以適用為貴,今時最宜亟講者,經濟掌故之學”。袁、許、汪三人議論,與浙東章實齋六經皆史、學術通今經世之說皆相印合。
論乾嘉杭州學風,有一事必須補敘,即詁經精舍之創立。詁經精舍的創立者是漢學護法大師阮蕓臺。蕓臺于乾嘉之際督學浙江(乾隆五十九年至嘉慶三年),即專以“經術”取士,又招集四方群士于孤山之麓纂《經籍纂詁》,集古訓之大成。嘉慶初任浙江巡撫(初次嘉慶五年至十年,二次十二年至十四年),復就纂集《經詁》舊址,創立西湖詁經精舍,選兩浙高才生肄業其中,聘孫淵如、王蘭泉(昶)為掌教,祀鄭康成、許叔重二人木主,一以由訓詁名物求義禮為教。精舍以嘉慶五年創立,至光緒三十年罷撤,歷百又五年,中間一廢于嘉道之際,再廢于鴉片,三廢于洪楊之役,合計不過二十余年,八十年間掌故數易,然所講課,始終不背蕓臺創立初意,與蕓臺在廣州創立的學海堂,并稱漢學二大結集。精舍所羅致的士子既遍及全省,所以精舍所創導的學風所被,自不僅限于杭州一地。嘉道而后,浙中以樸學知名之士接踵輩出,究其學歷,什九與精舍有直接間接之關系。浙東向不為漢學所及,乃先后誕生臨海洪筠軒(頤煊)百里(震煊)兄弟、臨海金誠齋(顎)、定海黃薇香(式三)儆季(以周)父子、瑞安孫仲容(詒讓)諸人,二洪、誠齋、儆季皆精舍肄業生,仲容父琴西(依言)與精舍掌教俞蔭甫(樾)同年知好,仲容少時曾侍父居杭三載。由此可見精舍對全浙學風影響之大。但精舍肄業生中之產生第一流漢學家,杭州之成為全國漢學中心,卻不在嘉慶朝而遠在同光以后,此點留待下文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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詁經精舍
自明末清初以至乾、嘉,杭州在全國的學術地位并不高,那時東南的,亦即全國的學術中心在浙西的蘇、常,在浙東的寧、紹,在皖南的徽(州)、寧(國),在江北的淮(安)、揚(州),杭州只是一個二浙不同學風的接觸融合點。這種融合學風自有其特殊價值,但并不能領導全國,另開一種新風氣。杭州之成為東南學術中心,以新風氣領導全國,實始于道光以后。自道光至光緒中葉是第一期,光緒甲午以后是第二期。
第一期開風氣的大師是龔定庵(自珍)。定庵以治今文學著聲當世,今文學的發祥地在常州,開山祖是武進莊方耕(存與),樹立宗派的是武進劉申受(逢祿)、長洲宋于庭(翔鳳),但今文學的發揚光大,震撼一世,成為時代的主流,取乾嘉以來經學考據而代之,則由于定庵與邵陽魏默深(源),而定庵尤為其魁首。前此常州今文學只講經義(乾嘉考據學者所講求的是經訓),即所謂微言大義,至定庵始以經義譏切時政,以為學者的政論,百余年來為經學而治經學的信條,自此乃不復為一般學者而崇奉。漢學專制之局既破,舉世學者聞風繼響,至光緒朝而達于最高潮,遂有康長素、梁任公輩以今文學者大倡改制,參與實際政治,造成了戊成政變。政變之結果新政雖見挫于舊勢力,但今文學派與泰西新思想交相沾溉,同流合趨,畢竟使清季整個的思想界,步入了新境界。梁任公說∶“語近世思想自由之倡導,必數定庵。我見并世諸賢,其能為現今思想界放光明者,彼最初率崇拜定庵,當其始讀定庵集,其腦識未有不受其刺激者也。”(見《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定庵學說對于時代思想影響之深巨,此數語洵屬的評。然推定庵學術之來歷,初非今文學一家之說演變所致。定庵早歲即倡識學合一之論,其文實章實齋六經皆史之說。蓋六經既為先王之政典,則識與學自不可分;識與學既不可分,則學者之終極目的,自不得僅以學自足,必須發之以論政,施之于實用,始不負所學。然則定庵之學,因融合浙西、常州之今文學與浙東之史學而闡發新義,自成一型者也。
定庵既主學以致用,故好作經濟談,而最注意邊事,有《西域置行省議》,至光緒間實行,即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又著錄古圖志,研究蒙古故俗,而附以論議。咸同以后,治西北史地之學,遂亦成為一時學界風氣。杭州則有吳祁甫(承志),著有《唐賈耽記邊州入四夷道里考實》;丁益甫(謙)著有《蓬萊軒輿地叢書》。
定庵之學影響波及全國,其在杭州,則同光之際有譚仲脩(廷獻),亦以今文學家通知時事政制典禮,能講求其義。稍后有夏穗卿(曾佑),與新會梁任公、瀏陽譚復生(嗣同)同治龔魏之學,最相契,咸謂孔學自戰國而漢衍為孔荀二派,二千年來之學皆荀子也,鄉愿也,二千年來之政皆秦政也,大盜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蓋自孟學絕而孔學亦微,于是專以絀荀申孟相號召。穗卿以此論史,著有《國史講義》(商務版之《中國上古史》),風行清末民初。同時已有張孟劬(爾田),亦私淑定庵,著《史微》,深覈有通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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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自珍(1792年8月22日-1841年9月26日)
字璱人,號定庵,浙江仁和人。
清代思想家、詩人、文學家和改良主義的先驅者。
道咸以后的杭州,一方面是發揚新風氣的神經中樞,另一方面又有保守舊學術的堅強堡壘。東南漢學根據在蘇常徽寧淮揚一帶,自經洪楊之亂,故家破滅,典籍散亡,亂后多不復能振起。獨杭州于同治初恢復詁經精舍,聘德清俞蔭甫(居杭州之臨平)掌教,垂三十余年之久。蔭甫之學一宗高郵王氏,善于校勘訓詁,所著《群經平議》《古書疑義舉例》,即取法于《經義述聞》《經傳釋詞》,精湛不相異,而博大過之。精舍弟子先有定海黃儆季,著《禮書通考》,集清代禮學之大成。繼有余杭章太炎(炳麟),治聲音訓詁之學,應用乾嘉以來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內容,延辟其蹊徑,精核往往突過前人,有非清學所能范圍者,影響近數十年來學界尤鉅,而近今治新考據者不祧之祖海寧王靜安(國維),雖非精舍肄業生,亦嘗為文應精舍之課試以博膏火,即所謂附課生。清末以及民初之俞、黃、章、王,正可比之于清初之閻(若璩)、胡(渭),乾嘉之惠、戴、二王(念孫、引之父子),可見作為清學正統之古典考證學,時至晚清,其中心亦已由吳皖淮揚而至杭州了。
道咸以后的杭州,又不僅為經史之學的中心,同時又是科學的中心,即歷算學的中心,歷算學的中心,其先亦在吳皖,清初大師王寅旭(錫闡)吳人,梅定九(文鼎)皖人。王梅風流所流,學者風起,而什九皆籍隸浙西皖南,杭州可數者僅吳志伊一人。乾嘉時大師戴東原皖人,錢竹汀(大昕)吳人,戴、錢借歷算以解經史,自后言經史考據之士,幾莫不以歷算為其副業,而考據學之中心果在浙西皖南準揚,其時杭州以經生而明算者僅許周生一人。而以算學造詣衡量吳、許二人,在當時只能算得第二三流人物。王梅時代的學者功夫都用以發掘闡揚中國之古法,二者皆述而不作、因而勿創。嘉道以來承中西新舊各法整理融合之果,汪孝嬰(榮)、李四香(銳)、董立方(佑誠)、羅茗香(士琳)輩,乃能進一步而有所發明,有所創造,至咸同而極盛,而其時斯學中心,也已移到杭州了。杭州自道光初即有項梅侶(名達),與甘泉羅茗香、烏程徐君青(有壬)同稱海內算學祭酒。嘗謂所貴學數者,不在守中西成法。般衍較量,要能推見本源,融合以通則變,發古人未發之藏。其論割圜術率,即遠較向法為簡捷。晚主講紫陽書院,士論翕然宗之。然此算家力求超越古人,實深得梅侶誘導之功。稍后乃有戴諤士(煦)、夏紫笙(鸞翔)繼起,與海寧李壬叔(善蘭)、南海鄒特夫(伯奇)為一時大師。諤士發明對數簡法、外切寧率、假數測圓諸術,與廣割寰捷法合為《求表捷數》一書,英人艾約瑟譯之刊入倫敦算學公會雜志,歐西學者嘆為絕業。國人科學著述之有歐譯,自此書始。紫笙為梅侶高弟,盡傳其學,別創曲線新術垂方捷術,晚年應聘同文館教習,傳其學于京師。項、戴、夏三人之算學,蓋有非道咸以前所能范圍者,與太炎、靜安的經史文字之學,同具推陳出新之效,而并以杭州為其發射光明之地。
杭州之以新學風領導全國,光緒甲午以后是第二期。甲午戰敗,對中國思想界發生的影響至為深鉅。朝野自此始知非變法不足以圖強,非講求西學不足以變法,而最先立兼講中西學術之新式學府,則為杭州之求是書院。求是書院創設于光緒二十三年,去今適為五十年,北平京師大學堂的創辦猶在是后一年。求是書院旋改稱浙省求是大學堂,又改稱浙江高等學堂,至民初停辦。十六年即其舊址設立浙江大學,故求是高等,實即今日浙江大學之前身。關于求是高等、浙大的學風,祝廉先、陳布雷、張曉峰三先生各有專文敘述,茲不復贅。要之一個學府之成就如何,最正確的衡量就是看它造就了些什么人才。浙大的歷史較淺,畢業同學離校未久,在社會上尚未能充分有所表現。就求是高等而論,據作者所知,即有蔣百里、黃膺白、蔣仲器、汪曼鋒、邵元沖、程遺帆(萬里)、何伯承(炳松)、沈士遠、沈尹默、徐誦明、陳大齊、陳布雷、陳公俠(儀)、許季茀(壽裳)、邵斐子(長光)、趙述庭(迺傳)、鄭曉滄(宗海)、壽景偉(毅成)、蔣夢麟、祝廉先諸人,都是近數十年來知名人士,思想界的領導者。他們的成就方面雖各有不同,但其革不忘因,新不蔑舊,不偏不倚,擇善而從,兼具中西新舊之長則同。作者以為這就是求是精神的表現,也就是五十年來的杭州學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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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是書院舊照
實事求是精神不僅是五十年來杭州的學風,亦且為三百年來杭州的傳統學風。何者?求是師求真,要求是求真,必先明辨是非真假,要明辨是非真假,關鍵首在能虛衷體察,棄絕成見,才能舍各宗各派之非之假,集各宗各派之是之真。讀者但須覆按上文,便可知作者之言不謬。杭州學風在清初調停程朱與陸王,在乾嘉能持漢宋之平,在道咸能吸收浙東西學派之精義而別有所創,在甲午以后能融合中西新舊而無過激落俗之弊、此非求是精神而何?
浙大以求是為校訓,求是之為杭州學風,淵源深遠如此,故浙大學風之美,可謂得天獨厚。學術之趨向可變,求是精神不可變。如何遵循傳統精神以求適應時代,使杭州學術地位始終能保持道咸以來的領導地位,這是浙大在校師生畢業校友以及杭州學人所當共勉的。█
本文選自《輿地勾稽六十年》,譚其驤著,北京:北京出版社,2019年,第134-14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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