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請了假,想回去拿落下的教案。鑰匙插進鎖孔時,門竟然沒反鎖。
?客廳沒人。我聽見主臥有聲音,以為是媽在午睡。走近了,聲音不對勁。
?我二十二歲,不是小孩。可那一刻,我寧愿自己是個瞎子。
?門虛掩著。我看見了老張——樓下修車鋪的老張,五十多歲,禿頂,常穿一件油漬斑斑的藍色工裝。此刻那件工裝扔在地上,和他那雙沾滿黑泥的解放鞋扔在一起。
?我媽背對著門,頭發散在肩上。
?我沒出聲。我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下樓時腿是軟的,在樓道里站了十分鐘,才想起來要呼吸。
?我爸在新疆工地,一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帶葡萄干和紅棗,我媽說太甜,少吃點。他就嘿嘿笑,說下回少帶。
?我回學校上完下午的課。晚上回家,媽做了紅燒肉,問我好不好吃。
?我說好吃。
?她說你爸下月回來,多做點他愛吃的。
?我說好。
?洗碗的時候我在廚房站了很久,水龍頭開著,沒洗碗。
?之后我開始注意老張。他有個兒子在技校,他媽中風癱在床上。他白天修車,晚上回去伺候老娘。我路過他攤子無數次,從沒正眼看過他。
?現在我每次路過都看他。他也看我,目光躲閃。
?有天下雨,我看見他收攤,一瘸一拐推著三輪車。我突然想,他那個癱老娘怎么辦?誰給她翻身?誰給她擦洗?
?我恨自己居然會想這些。
?我爸回來了。帶了好多葡萄干,說今年豐收,便宜。我媽還是說太甜,少吃點。我爸嘿嘿笑。
?晚上他們看電視,我在自己屋里躺著。隔著一堵墻,我聽見我媽笑了幾聲。
?我爸回來第五天,晚上我媽去倒垃圾,倒了很久。我站在陽臺上,看見樓下垃圾站旁邊,老張站在那里抽煙。我媽走過去,兩個人沒說話,站了一會兒,我媽上樓了。
?第二天我爸走了。
?走之前他修了廚房水龍頭,說媽一個人在家,漏水不會弄。又檢查了所有插座,說冬天用電熱毯小心點。
?我媽說你煩不煩,年年說這些。
?我爸嘿嘿笑。
?我送我爹去車站。進站前他忽然說:“你媽一個人在家,你多看著點。”
?我說知道。
?他說:“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我說能有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拍拍我肩膀,進去了。
?我沒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他背著那個褪色的帆布包,走路有點外八字。
?后來我媽和老張還見不見面,我不知道。我不再去注意老張的攤子,繞著走。我媽倒垃圾的時間恢復正常了。一切像沒發生過。
?只有一件事變了。我開始注意我媽的手。那雙手給我織過毛衣,給我打過扇子,給菜地澆過水。冬天會裂口子,我爸買蛇油膏,晚上給她抹。她嫌油,我爸說抹了好。
?現在我看見那雙手,就想起門縫里的畫面。
?我想問她,媽,你快樂嗎?你嫁給這個男人三十年,他只會嘿嘿笑,只會帶葡萄干,只會修水龍頭。你知道什么叫愛情嗎?
?可我開不了口。我怕她反問我,什么叫愛情?你給我講講。
?我講不出來。
?老張的癱老娘上個月死了。我去買過一次菜,路過他攤子,他正在拆一個輪胎,手上全是黑油。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走出去很遠,我回頭,他還站在那里。
?昨天晚上我媽看電視,突然說:“樓下修車的老張,老娘沒了,怪可憐的。”
?我說嗯。
?她說:“一個人伺候癱子好幾年,也不容易。”
?我說嗯。
?她換了個臺,沒再說了。
?窗外面下雨了。我媽起身去收衣服,我看見她腰好像沒以前直了。
?我想,有些事,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說破。
?就像那把傘,明明破了洞,下雨天還是撐起來,遮一點是一點。
?遮不住的地方,就讓它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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