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頭犀牛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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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著重步,踏入這片黃昏。我的腳掌落下,泥土陷下去,再彈起來,像是大地深深的嘆息。
草原并不總是喧嘩的。更多的時候,它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容器,盛著風,盛著草籽,盛著無數雙在暗處睜著的眼睛。狐獴是最先感知到我的。它們從草叢中立起,像忽然從地底彈起的彈簧,繃直了身子,用細弱的尾巴支撐起一個驚愕的姿勢,向著震顫傳來的方向張望。然后,整個草原便活了——不,是醒了。那被我腳步撼動的、草葉尖上假寐的風,那從土壤深處傳來的、沉悶如心跳的震動,都在宣告一種不容忽視的“在”。是我,犀牛來了——如同直接從遠古的圖騰上走下來。我的皮膚不是皮膚,是地質紀年。褶皺里藏著白堊紀的雨水,裂紋中嵌著更新世的塵埃。我眼神陰郁,步履沉重,像一座移動的大山。
我是一座移動的、有體溫的山。我經過的地方,“安靜”那張平整的紙,便被踩出深深的、濕潤的褶皺。是的,我喜歡這種感覺:整個世界在我腳下不安地晃動著。
我生來就是這樣的步伐。從荊棘叢到水洼,從晨霧到星夜,只要我想去,就低頭闖過去。我不會小心翼翼地繞過野花,它們碾碎在我的腳掌下變成泥土的一部分;我不會規規矩矩地沿著河岸尋找淺灘,遇到大河我就直接沖下去,泥水四濺,嘩啦啦地歡唱,激起混濁的浪。我的鼻息粗重,像大地深處滾過的一聲悶雷。有人說我粗野,可什么是文明?野性,難道不正是生命最原本的誠實?
我是一個旁若無人的獨行者。我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在這世界里,我獨自嬉戲,興致盎然。我喜歡用角抵著樹干,感受那微微的顫動從樹根傳到樹梢;我喜歡在泥潭里打滾,讓涼滑的泥漿包裹住粗糙的皮膚;我喜歡在暮色四合時,站在最高的土丘上,看燃燒的落日一點點陷進地平線;我喜歡整個草原在我腳下不安地晃動著,仿佛連風都要為我讓路。
然而,這副看似堅不可摧的軀殼下,卻藏著一顆敏感而孤獨的心。我的性情,連我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我有時暴烈,能撞斷枯樹,掀翻巨石,用一聲悶吼驚散整個野牛群。我有時溫柔,任由那只犀牛鳥在我背上跳躍、啄食,在我褶皺的皮膚里尋覓鹽粒。我的皮膚像干涸的遠古河床,斑駁,皸裂,沉淀著時間的重量。而那只犀牛鳥,黑底白點,像不慎落在我背上的一小片未化的雪,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它在我沉重的背上一蹦一跳,啄食著那些試圖吸我血的寄生蟲。有時候我想,這世界真是奇妙:我這樣重,它那樣輕;我這樣笨拙,它那樣靈巧;我這樣陰沉,它那樣歡快。它就像我背上的一對翅膀,讓我這個不會飛翔的龐然大物,也進化出朝向天空的移動雷達。它是我的眼睛,我是它的堡壘。重與輕,這不是詩意的對位,是生存的互補。沒有我的重,它的輕只是漂泊;沒有它的輕,我的重只是沉淪。
我有我的專屬領地,我有我的行走路線,我有我的泥潭和水源。作為一頭犀牛,我的視力糟糕,只能分辨運動與靜止的粗略區別。所以,我的領地從來不是地圖上的色塊,而是氣味的交響樂——晨間是新鮮的尿液定音鼓,午后是蹭在蟻冢上的皮脂弦樂,黃昏是糞便標記的低音提琴。當我抬頭呼吸,我吸入的是金合歡釋放的警示信息素、遠方山火的焦糊味、雨前氣壓變化的金屬感。我的身體里住著整個草原的龐大氣味倉庫。
我曾經以為,千百年來如此,千百年后也應如此。可是,最近我總是聞到一些奇怪的氣味,看到一些閃爍的火光,聽到一些陌生的聲響。那些聲響不像獅子的吼叫,不像大象的長鳴,尖銳、刺耳,像是要把天空撕開一道口子。我的朋友們——大象、長頸鹿、鴕鳥、斑馬——它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我們聚在水源地時,不再像從前那樣悠閑。大家都豎著耳朵,轉動著眼睛,空氣中飄浮著一種說不清的不安。無邊的暮色中,所有的動物都豎起耳朵,期待著聽到一個回答。可是誰來回答我們呢?在我們動物的這一頭,人類的身影縮小成遠處閃忽的微光。他們在草原的盡頭,一個新建的集市上進進出出,挑選著新進貨的動物皮毛和角蹄掌爪。他們在燈火通明中默不作聲地看著虛空遠方,對我們的呼叫似乎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們選擇了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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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讓我談談我的角吧!我的角長在我的鼻梁上,與我的血肉相連,與我的生命一體。它是我用來挖泥的鏟子,是我用來抵御獅子的武器,是我在發情期與情敵決斗的長矛。可在那些燈火通明的地方,它變成了什么?變成了擺件?變成了藥材?變成了某種象征和符號?這個讓你們人類瘋狂的錐體,在你們的黑市上,它每公斤的價格超過黃金。在你們的傳統醫學里,它被相信可以退燒、解毒、壯陽。在你們的收藏室中,它是身份的象征,是狩獵戰利品的終極形態。但你們可曾想過,為什么是我?大象有象牙,河馬有犬齒,長頸鹿有骨錘——但你們對犀牛角的執念,超越了所有其他。我的角在你們的藥柜里磨成粉末,在你們的酒杯里溶解,在你們的血管里流動——然后變成尿液,排出,進入下水道,進入河流,進入海洋。它的鈣原子重新進入食物鏈,可能被一條魚吸收,被一只鳥捕食。你們支付的金錢,購買的從來不是角的物質,而是死亡的瞬間。是那個我倒在血泊中、眼睛還映著最后一抹夕陽的瞬間,是偷獵者鋸子上摩擦的火星。失去角的我,也許不會立刻死去。我會流血,會感染,會在數周內緩慢地衰竭。我將成為行走的廢墟,一座被洗劫的寺廟,一具還在呼吸的遺骸。
即使當下,我還沒有失去我的角,但是,我的世界已開始坍縮。草原的廣袤其實是一種假象,鐵絲網在無聲地生長,馬達的嗡鳴在取代風的嗚咽。在這片被公路切割、被燈光污染、被槍聲驚嚇的草原盡頭,在地平線模糊的光暈里,人類的集市正亮著執拗、刺目的光。燈火通明之下,他們交易著角,交易著皮,交易著被剝離下來的“野性”。
落日像一顆熟透的、即將潰爛的果實,把黏稠的光涂滿山巒。我走向它,像是走向一個輝煌的墳墓。時間如溫柔的流沙,泡軟了遠山的輪廓。當最后一道夕光被收回天穹的寶匣,黑暗——那最古老、最真實的黑暗——便涌了上來。這時,星星出現了。它們不是點綴,它們是天空不眠的蟻群,閃爍著億萬只冰冷的、好奇的復眼。它們的觸須,就是垂落的星光,試圖喚醒每一個在沉重肉身里沉睡的靈魂。作為一頭犀牛,我的視網膜沒有視桿細胞的密集分布,我在黑暗中幾乎是盲的。但我的耳朵,我的皮膚,我的胡須——這些器官在夜間變得異常敏銳。我站定,仰起頭顱。用我笨重的、從不優美的方式,向宇宙表白我的存在。我這副由泥土、力氣、莽撞和溫柔胡亂捏成的龐大身軀,我這顆古怪、暴躁又害怕孤單的心,都是星塵在漫長漂流后,一次偶然的駐足。我噴出的鼻息,是地球溫暖的嘆息。
我明白一件事:當地球上的野生動物年復一年遞減,我也是這不斷消亡行列中的生物。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地球上最后一頭犀牛?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扎在所有豎起耳朵的生命的寂靜里。大象停下咀嚼,長頸鹿凝固成安靜的塔,連風也屏住了呼吸。答案,在遠方閃爍的燈火里,在人類攤開的掌心之中,或是在他們移開的目光之外。
如果我真的是最后一頭,那將是一個多么寂寞的黃昏——沒有同伴的鼻息,沒有幼崽的奔跑,沒有母犀牛溫柔的低鳴,只有我和我背上的犀牛鳥,還有無邊的、沉默的草原。如果終究要走進那幅褪色的圖騰,那么在這之前,讓我再重重地踩一次腳吧!讓大地傳來的震動,成為我留給這草原的、最后一聲笨拙而低沉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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