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法典之名,護錦繡山河。3月12日下午,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生態環境法典》,法典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為魂和綱,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不僅關系生態文明“國之大者”,也與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
在中國生態治理的宏大篇章背后,有無數像雷加強這樣默默耕耘的治沙人。
清晨七點十七分,無論身在烏魯木齊、北京還是在國外,雷加強總會準時為沙漠“打卡”。他點開一張沙漠的照片,配上一段自己寫的文字,點擊發送。
“早安,沙漠。”
這個動作,他已持續一千四百多天。“這是一種自律,也是向沙漠學習。”在雷加強看來,這聲問候不只是儀式,更是他與沙漠這位“伙伴”持續了四十余年對話的日常注腳。從懷揣數學夢的陜西青年,到滿頭華發的治沙專家,他將人生最寶貴的年華獻給了中國西北的荒漠。
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雷加強的故事,正是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生動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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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雷加強特別為中國科協官微“中國科協之聲”講述的他的故事:
誤入“沙”途:從數學夢到地理情
我走上沙漠研究這條路,可以說是“誤打誤撞”。
1977年恢復高考,我是第二批大學生。那個年代流行一句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一心想學數學,報的志愿全是數學或物理相關專業。結果錄取通知書下來,是西北大學地理系。我當時都懵了,還去找老師,懷疑是不是把“物理系”錯寫成“地理系”了。地理不是文科嗎?后來才知道,地理學是理科。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地走進了地理學的世界。
大學第一年,我根本轉不過彎,腦子里還惦記著解數學題,地理課那些綜合的、宏觀的思維,跟我習慣的嚴密邏輯很不一樣。我們班40個人,大部分都是調劑來的,都想轉專業。系里請了一位著名地理學家來做講座,想穩住我們的心。結果老先生說,地理學培養的是“雜家”,不是“專家”。大家更不樂意了——我們是要當科學家的,怎么能當“雜家”?
這種迷茫和掙扎持續了差不多一年。直到大二大三,我才慢慢接受了地理學,發現它是一座包容萬象的“底座”。水文、氣象、土壤、植物、地質……這些課程就像打地基,地基打得越厚實,將來才能在上面蓋起不同的高樓大廈——你可以研究冰川,可以研究湖泊,也可以研究沙漠。我的選擇,就是在畢業時偶然蓋到了“沙漠”這座樓上。
畢業那年,有兩個原因讓我選擇了新疆。一是我的老師常說,新疆是地理研究的“天堂”,冰川、湖泊、沙漠、戈壁……要素齊全,過程復雜,景觀獨特。這對一心想做科研的年輕人很有吸引力。另一個很實際的原因,是當時新疆的工資比西安、北京都高一些。我家在農村,條件不好,想為家里做點貢獻。這個念頭當時我沒跟任何人說,是后來才聊起來的。
就這樣,1982年,我坐上了西去的火車。那是我第一次出陜西,火車坐了三天三夜,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車。過了陽關,駛入茫茫戈壁,晚上看到的景象,第二天早上還是一模一樣,火車像沒動一樣。那種廣袤和遙遠,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到了烏魯木齊,看到城里竟然有綠樹,還挺驚喜。但后來有段時間,我晚上做夢總夢見自己在回西安那漫長的火車上,醒來就給自己打氣。那段路,仿佛預示著我未來要與這種“遙遠”和“荒涼”長期相伴。
扎根大漠:從“一團亂麻”到“綠色走廊”
真正和沙漠成為“工作伙伴”,是在1986年。那時我考上了研究生,跟著導師夏訓誠先生到和田地區的策勒縣做風沙觀測研究。
從烏魯木齊到策勒,我們坐的是北京212吉普車,路況差,車況也不好,一天最多跑500公里。從庫爾勒、阿克蘇、喀什再到和田,最后到策勒的野外站,走了四天半。屁股顛得生疼,有時就蹲在座位上,有時干脆下車跟著車走。我給家里寫信說,這工作比老家夏收割麥子還苦。
我國的防沙治沙,經歷了幾個階段。早期是“向沙漠進軍”,向沙漠要糧,向沙漠要草等等,想在里面開墾農田。后來發現沙漠危害大,流沙蔓延,吞沒農田、公路甚至房屋,然后就轉向治理沙害,保衛家園,保護綠洲。老百姓有很多智慧,比如維吾爾族同胞蓋房子,會先在家周圍種一圈樹;在戈壁上挖坑,讓風吹來的沙落在坑里,等夏天洪水來了,就能在坑里種樹。
我們科技工作者,就是在這些民間智慧和老一輩科學家經驗的基礎上,進行系統總結和升級。從簡單的固沙、阻沙等方式,發展到生物、工程、化學措施結合的綜合治理。策勒的試驗站,當時已經形成了“喬灌草結合、以洪沖沙”的“四位一體”模式,比早期進步了很多。
但真正的硬仗,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要在“死亡之海”里修一條路,還要讓它不被流沙吞噬,當時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
沙漠公路的防沙治沙策略是兩步走:先用工程措施(比如草方格)確保公路的修建和早期安全;再用生物措施(種樹)解決長遠的風沙危害。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每一步都是挑戰。沙漠里沒有淡水,只有地下咸水;沙丘高大,流動性極強;我們對風的規律一開始也沒完全掌握——曾經以為風主要從東邊來,就把防護重點放在東側,結果一場罕見的西風,把剛修好的路給埋了。教訓也是知識,我們就是這樣一點點摸清了沙漠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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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強(中)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與學生就地討論風沙運動規律和
這個過程是真正的多學科融合。有風沙地貌學、大氣動力學、植物生態學、土壤化學、水文地質學等,后期還要評估生態效益、經濟效益。就像蓋房子,別人買現成的磚瓦,我們連“磚”都得自己燒。
1995年,全長522公里的沙漠公路建成。2006年,配套的436公里防護林生態工程全線貫通。108口灌溉井,像生命線一樣滋養著這條世界最長的“沙漠綠色走廊”。它不僅保證了國家能源通道的安全,本身也成了人類治沙史上的奇跡和旅游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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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強在環塔克拉瑪干沙漠鎖邊工程調研中與調研組成員進行現場交
完成這樣一個工程,是什么感受?一方面,當然是自豪。我們證明了人類有能力在極端環境中應對挑戰,這是中國人創造力的體現。但另一方面,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要“征服”或“消滅”沙漠。沙漠本身就是一種獨特而壯美的自然景觀。如果沒有必需的開發需求,我們應該去保護它。通過文旅、科考等方式,沙漠同樣可以產生價值,造福人類。我們的目標不是“人定勝沙”,而是尋求人與沙漠的和諧共生。
沙海“造夢”:從植物園到玫瑰香
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建立一個“植物園”。這聽起來很浪漫,建造它的原因卻很實際。石油工人在茫茫沙海里一待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滿眼只有黃色,時間長了會出現“沙漠綜合癥”——精神恍惚、反應遲鈍。這個沙漠中的“植物園”,就是想給他們一片能看到的綠色,一個可以放松的休閑地。
當然,它也是科研基地。我們不能總是依賴“老三樣”(檉柳、梭梭、沙拐棗),需要篩選更多能適應極端環境的植物,用于未來的防沙綠化和生態修復。這個植物園建了三十多年,引種過400多種植物,成功保留了200多種。它像沙漠里的一顆綠色明珠,兼具了社會關懷和科學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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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強(左)與團隊幾位成員相聚在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的塔中
最近,很多人通過社交媒體知道了在沙漠邊緣種玫瑰的事,覺得很浪漫。其實和田種植玫瑰有悠久歷史,可能沿著古絲綢之路從大馬士革傳來。玫瑰花耐旱耐鹽,不僅有觀賞價值,還能發展精油、食品等產業。2024年底,在于田縣的沙漠鎖邊工程“合龍”點上,人們種下了最后一株玫瑰。這既是“治用結合”的生動體現——讓防沙治沙產生經濟效益;也延續了一份穿越千年的、屬于絲綢之路的浪漫。
中國“處方”:從“窮人俱樂部”到“綠色共同體”
中國的防沙治沙,從來不是某個單一技術,而是一個系統性的“中國方案”。它有幾個核心支柱:政府主導、法律保障、科技支撐、公眾參與、工程帶動、產業驅動。新疆的沙漠公路模式、綠洲防護林模式,都是這個“方案庫”里的成功樣本。
大概從2006年開始,我們帶著這些經驗走向世界。最早是利比亞的沙漠公路防沙設計,后來在毛里塔尼亞,我們建立了“中國小網格+非洲大網格”的組合固沙模式。
這個過程讓我感慨,我們工作的很多區域,社會經濟發展相對滯后,我開玩笑說我們像是“窮人俱樂部”。但我們的目標,是把它變成“致富互助組”,最終建成“綠色共同體”。
最新的進展,是2024年在毛里塔尼亞建成的“中非綠色技術公園”。60畝的示范園里,集成了光伏發電、智能灌溉、土壤改良、防沙新材料等中國技術,不僅展示防沙,還種出了西瓜、茄子、辣椒。當地部長稱這是一項“革命性的工作”。去年,第四屆塔克拉瑪干沙漠論壇也搬到了那里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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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強(左二)與毛里塔尼亞簽訂荒漠化防治新一輪合作協議。(受
2025年,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秘書處為我們研究所頒發了獎項,表彰我們研究所三十年來在全球防治荒漠化、土地退化和干旱方面做出的持續而卓越的貢獻。這是國際社會對中國荒漠化防治工作的又一次重要認可。
薪火相傳:從“治沙”到“智沙”
我們這支“沙漠戰隊”,已經傳到了第四代。
我的老師們是開創的一代,他們從無到有,建立了科學的觀測和研究體系;
我們這一代是開拓的一代,在國家重大工程機遇下,將治理從沙漠邊緣推向腹地;
我的學生們現在是創新的一代,他們在材料和理論上深入創新;
他們帶的學生,則是創造的一代,開始探索人工智能、數字技術等與防沙治沙的融合;
我現在雖然辦了退休手續,但心里從沒覺得自己退休了。我的工作分幾個層面:一是戰略思考,比如提出“全域治沙”(全鏈條、全流域、全要素)的理念;二是實地調研,去年我用16天時間,把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阻擊戰”3000多公里的戰線又走了一遍;三是推動國際合作;四是做科普講座和培訓。我常對團隊說,新時代的防沙治沙,內涵和外延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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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加強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和田地區洛浦縣調研鎖邊工程林草帶建
我還有一個夢想,就是推動“人工智能+防沙治沙”。我想未來能不能建立一個防沙治沙大模型,不僅可以智慧診斷問題,還能為決策提供智能化的方案選擇。甚至,我們可以讓公眾在模型里模擬“治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風沙危害”,看看需要多少水、花多少錢、會帶來什么后果,這本身就是極好的科普。
我每天早上的“沙漠打卡”,也會繼續下去。每年1月21日是國際擁抱日,在這天,我的“沙漠打卡”配文寫的是“風與水和諧交響,沙與綠共生擁抱”——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
沙漠有時像慈祥的老人,有時像溫柔的少女,有時又像兇猛的野獸。我們做的工作,就是認識它,理解它,在必要的時候治理其危害,在更多的時候學會與其共處,欣賞它的美。這條路,我和我的隊友們,還會繼續走下去。
科技答卷人
在科技強國的新征程上,總有人在默默耕耘。我們推出“科技答卷人”專欄,走近科研攻關一線,記錄那些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洪流的身影,聆聽他們關于抉擇與擔當、堅持和熱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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