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有人說，讀懂了蘇東坡的這首詞，才算讀懂了中年。
你有沒有這樣的時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朋友們聊起這些年的事，誰升了，誰退了，誰家孩子出息了，誰身體出了毛病。
說著說著，忽然就沉默了。腦子里冒出一句話：“一蓑煙雨任平生。”
誰說的？蘇軾。
哪首詞？《定風(fēng)波》。
今兒咱就聊聊這首詞。
1.那場雨，下了許久
宋神宗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三月七日。
蘇軾被貶到黃州的第三年。
那天他去沙湖看田，被貶之后，俸祿沒了，得自己想辦法糊口。
回來路上遇雨，雨具被先拿走了，同行的人狼狽不堪，唯獨蘇軾跟沒事人似的。
過后他寫了這首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乍一看，寫的是路上遇雨這點小事。
可細(xì)品，這是寫人生。
據(jù)說，“烏臺詩案”那會，蘇軾被關(guān)在牢里一百多天，跟兒子約好送飯只送肉和菜，送魚就意味著壞事，結(jié)果兒子有事，托親戚送，親戚不知道，送了魚。蘇軾以為必死，寫了絕命詩。
后來沒死，被貶到黃州，名義上是團(tuán)練副使，實際上是被監(jiān)管。生活質(zhì)量一下子下來了，他得自己開荒種地，那個地方叫“東坡”，從此他叫自己“東坡居士”。
你看，他經(jīng)歷過真正的“穿林打葉”，知道什么叫滅頂之災(zāi)。
可在這首詞里，他說什么？
“莫聽”！別聽那聲音；“何妨”！怕什么，該走還走。“誰怕”！誰怕啊？
是真想通了。
白居易早年寫過一句詩，蘇軾一定讀過：
“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心安了，哪都是家，心不安，哪都是牢。
2.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首詞里，最愛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
蘇軾的厲害，是他把眼前這場雨，變成了人生這場雨。
“煙雨”不是實指，是象征。
那“蓑”也不是真有蓑衣，而是一種心態(tài)：我準(zhǔn)備好了，這一生不管多少風(fēng)雨，我都接著。
唐人張志和寫過《漁歌子》：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
蘇軾特別喜歡這首詞，曾把它改成《浣溪沙》。
那種隱者的灑脫，他心向往之。
可蘇軾比張志和復(fù)雜。張志和是真隱士，一輩子沒當(dāng)過什么大官。蘇軾呢？一輩子想報效朝廷，放不下。
所以他這“一蓑煙雨任平生”，比張志和的“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多了幾分悲壯。
李澤厚先生在《美的歷程》里說：
“蘇一生并未退隱，也從未真正‘歸田’，但他通過詩文所表達(dá)出來的那種人生空漠之感，卻比前人任何口頭上或事實上的‘退隱’、‘歸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
為什么？因為蘇軾的“退隱”，不是想躲清閑，而是對整個社會、整個人生的懷疑與厭倦。
就像他后來在《臨江仙》里寫的：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3.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最后那句：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寫得是真好啊！
天晴了，可他說的卻是“也無晴”。
這不是矛盾嗎？
不是，這是勘破了“喜”和“懼”。
一般人，下雨就愁，天晴就喜。
可蘇軾說，我回頭看看剛才走過的路，那些風(fēng)雨交加的地方，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所謂風(fēng)雨還是天晴了。
不是真的沒有風(fēng)雨、沒有天晴，而是：我已經(jīng)不在乎了。
陶淵明《神釋》里有句詩，說得透：
“眾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多慮。”
人活在大化之中，像一滴水融進(jìn)大海。潮起不喜，潮落不懼。該來就來，該走就走，不多想。
蘇軾到黃州后，開始大量讀陶淵明，后來還一首一首地和陶詩。
為什么？
因為陶淵明活成了他想活的樣子。
陶淵明說：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
我和天地是一體的，還怕什么？
4.蘇軾之后，誰還寫過這樣的通透語？
其實，這種“勘破”，不是蘇軾一個人。
劉禹錫，被貶二十三年，回來寫：
“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船沉了，旁邊的船照樣過；樹病了，前頭的樹照樣發(fā)新芽。天地照常運轉(zhuǎn)，我這點事算什么？
王維，晚年隱居輞川，寫：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走到?jīng)]路了，那就坐下看云。順命。
李白，一輩子不得志，可他寫：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
哪怕喝醉了，也相信天不會負(fù)我。
蘇軾畢竟和他們又不一樣。
蘇軾更像一個普通人，會害怕，會沮喪，但最后總能把自己勸明白。
就像他在《前赤壁賦》里寫的：
“惟江上之清風(fēng)，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
這些東西，誰也搶不走。有了這個，什么都夠了。
5.雨還會下，人還得走
我想起一句話：
“不經(jīng)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這是唐代黃檗禪師的詩。說的是梅花，也是人生。
蘇軾在黃州那幾年，是他最苦的時候，也是他最好的時候。
《定風(fēng)波》《念奴嬌》《前赤壁賦》《后赤壁賦》……
這些千古名篇，都寫在那兒。
苦沒白受。
人這輩子，誰還沒遇上幾場暴雨？
孩子上學(xué)、老人看病、單位里那些事兒、身體上那些毛病……哪一件不是“穿林打葉聲”？
可能怎么辦？
“莫聽”，別老往心里去。
“何妨”，該咋過還咋過。
“誰怕”，怕也沒用。
也不過是“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最后，送一句蘇軾的另一首詞的幾句：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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