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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普通讀者看來,威廉·詹姆斯的《實用主義》這本書能打動人的,不是那些精巧的邏輯推演或哲學術語,而是一個人——一個曾經被抑郁和虛無淹沒的人,如何一寸一寸從泥潭里爬出來,如何用幾乎顫抖的手,為自己鑿出一條生路,并把這條路的微光,留給所有在黑暗里摸索的人。
一、實用主義的起點:威廉·詹姆斯的存在危機
詹姆斯的一生,就是一場與內心深淵的漫長搏斗。他出身于一個富有文化氣息的家庭,父親老亨利·詹姆斯是神學家兼哲學家,弟弟是后來享譽文壇的小說家亨利·詹姆斯。
然而,優渥的家境并沒有賦予他內心的平靜,相反,他自幼體弱多病,飽受病痛折磨,青年時期更是深陷于存在性危機,時常感到生命的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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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詹姆斯和威廉·詹姆斯
他在《宗教經驗種種》一書中描述了這種切身體驗:“有天晚上,我在夜色中去一家成衣店買一件衣服,突然間,一陣可怕的恐懼感沒有預先的警告就襲擊了我,就像從黑暗中冒出來的一樣。這恐懼感就是對自己的存在的害怕。”
五年后,在《實用主義》一書中,他更將人生中時常會遭遇的“迷失自我”的困境定義為“迷航時刻”——這種定義和刻畫穿越百年時光,精準叩擊著當下許多年輕人的內心。
我們生活在一個被濾鏡包裹的時代,社交媒體上充斥著精心剪輯的“完美人生”,可關掉屏幕,深夜的寂靜里,彌漫的是多少無法言說的失眠、對未來的茫然、對自我價值的懷疑,以及那種揮之不去的“我不該如此,卻又不知該如何”的無力感。
詹姆斯的痛苦,在本質上與我們如此相似——那是一種意識的覺醒,卻找不到行動的出口;是一種對“應有生活”的模糊向往,卻被困在“現有生活”的無力之中。
二、從虛無主義到實用主義:威廉·詹姆斯的縱身一躍
照評論家的看法,亨利·詹姆斯在《淑女畫像》中刻畫的老成持重的沃伯頓勛爵頗具威廉·詹姆斯的風采。然而,細究之下,不難發現,普希金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同名主人公,才更符合威廉·詹姆斯這樣一種思想覺醒卻無力行動的精神氣質——他厭倦上流社會的虛偽,受過良好教育,想要改變現狀,卻在現實面前一次次退縮,最終在猶豫、空虛和自私的驅使下,毀掉了友誼與愛情的可能性,自己也成了漂泊的孤魂。
奧涅金的悲劇,在于“想”與“做”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他與今天許多陷入抑郁或躺平情緒的年輕人共享著同一種精神結構:清醒地看到問題,甚至痛苦地感受到不適,卻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手腳,無法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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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甫蓋尼·奧涅金
區別或許在于,奧涅金的時代給他套上的是貴族身份與社會結構的枷鎖,而今天困住我們的,可能是績效社會的競爭焦慮、無限膨脹的消費欲望、以及錯綜復雜的情感期待,但內核的那種懸置感、多余感,何其相通。
然而,詹姆斯令人敬佩之處,在于他沒有像奧涅金那樣,在憂郁和憤世嫉俗中消耗殆盡,他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行動,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最微小、最具體、甚至看起來有些可笑的行動。
他在日記里這么寫道:“我的第一個自由意志行動將會是相信自由意志”,初讀覺得這像是個邏輯游戲,但細細體會,這其實是一個身處絕境之人的救命稻草。
當抑郁將人拖入一切皆無意義、一切皆不可為的泥潭時,仍然選擇去相信“我還可以選擇”,本身就是一次叛逆,一次對虛無的抵抗。這不是空談哲學,而是一種生存策略——在最無力的時候,通過對一個信念進行“選擇”,來重新奪回對生活的微小掌控權。這信念的“真”,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某種客觀真理,而在于它是否能帶來活下去、甚至好起來的效果。
這就是實用主義最核心、也最富生命力的啟示:真理不在于它多么崇高完美,而在于它能否帶領我們走向更美好的生活(“有用即真理,真理即有用”)。
三、實用主義方法論:信念如何重新變成行動
以詹姆斯著名的情緒理論為例:他認為情緒只不過是對于身體所發生的變化的感覺,如果沒有肌肉緊張、心跳加速等身體變化,也就沒有什么情緒;通常情況下,身體變化在先,情緒體驗在后。一言以蔽之:“我們不是因為開心才笑,而是因為笑才開心。”
因此,詹姆斯強調通過身體的行動(比如瑜伽練習)來調節情緒和精神狀態。既然這一方法行之有效,對于精神狀態的調節相當“管用”——可以使我們立馬滿血復活地重新投入工作和生活之中,詹姆斯便愉快地將它稱為真理。
照詹姆斯的說法,一個觀念的真理性未必在于理論價值,而在于它的“兌現價值”,即它能否幫助我們與經驗的其它部分建立起令人滿意的關系。
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點,不妨回到書中那個經典的“松鼠繞樹”案例,人們爭論目擊者是否“繞著”松鼠轉,其關鍵在于你如何定義“繞著轉”。詹姆斯借此告訴我們,許多哲學爭論的癥結并不在于事實本身,而在于我們看待事實的視角和所使用的概念框架。
同樣,當我們追問生命是否值得一過時,答案并不存在于某個絕對真理或抽象原則中,而在于我們如何理解“值得”,以及這個信念將引導我們走向怎樣的生活狀態。
對此,詹姆斯并沒有給出一個統一的、普適的答案,而是提供了一種極具操作性的思考方式——一種指向行動與效果的方法論。
他曾將實用主義歸結為一句格言:“不講原則,只講效果。”這并不是鼓勵功利與短視,而是強調:觀念的意義,應在它所帶來的實際變化中檢驗。
將這種思路帶入我們的內心世界,那些龐大而抽象的痛苦,便會自然分解為一個個具體而可答的問題:此刻,到底是沉湎于過往的失利反復琢磨,能讓心情稍緩?還是起身去沏一杯暖茶,更能撫平此刻的煩躁?是抱著“我已經徹底搞砸了”的念頭,能推著自己走出這扇房門?還是篤定“不如先洗把臉清醒一下”,才是邁出第一步的開始?
答案往往樸素得驚人。實用主義不關心哪種想法更“正確”,它只關心,在當下的情境里,哪一個念頭更能帶我穿過情緒的泥沼,走向下一個清晰的行動。
這種從觀念到行動的轉向,呼應了詹姆斯在書中提到的“改善論”,他認為世界既非天生完美,也非注定絕望,它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投入的行動,這是一種既謙卑又勇敢的立場:他坦然承認生活中存在著真實的痛苦、無序和不完美,但同時拒絕走向虛無或悲觀,而是堅信通過持續的努力,我們能夠使現實的某些局部變得更好。
這就像他在第八講中設想的那個“創世契約”的比喻:上帝給我們的不是一個完工的樂園,而是一個雜亂的建設工地,需要每個人親手添磚加瓦。我們這代人的困境,常在于藍圖太宏大,而磚塊太渺小,我們被“人生應該精彩”“三十歲應該成功”的宏大敘事壓得喘不過氣,一旦無法實現,就容易墜入全盤否定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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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告訴我們,放下那張遙不可及的完美藍圖吧,就看看手邊最近的那塊磚,它可能是整理好堆滿衣物的椅子,可能是給久未聯系的家人發一句簡單的問候,可能是完成拖延了一周的那頁報告。每一個這樣微小的行動,都是在向自己證實:我還能做點什么,行動的反饋,哪怕再細微,都在一點點瓦解“我什么都做不了”的絕望信念。
在這個層面上,詹姆斯與當代躺平青年形成了有趣的對話。躺平常被理解為消極退卻,但其內核可能包含著一種實用主義式的清醒:當沿著社會設定的賽道狂奔只會導致身心俱疲且意義稀薄時,選擇退出比賽或換條賽道,本身就是一種對自身精力與情緒的“實用”管理,它不是奧涅金式的徹底怠惰與自我放逐,而是一種策略性的收縮,以積蓄能量或重新定向。
關鍵在于,這種“躺平”之后,是否像詹姆斯那樣,導向某種新的、微小的、建設性的行動?是陷入更深的虛無,還是在休整后,嘗試為自己定義新的、更本真的賽道?實用主義不評判躺平本身的對錯,它只問:這個選擇,是讓你更接近你想要的生存狀態,還是更遠?
四、實用主義——一種突破觀念桎梏的智慧哲學
詹姆斯的個人經歷中,他與父親老亨利·詹姆斯之間那種復雜而壓抑的關系,也戳中了當代許多人的痛處。
這位父親表面上開放寬容,鼓勵兒子追求藝術與個人理想,實際上卻通過一種無形的情感操控——失望的眼神、沉默的嘆息、與其他子女隱晦的比較——施加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致使詹姆斯最終放棄繪畫,轉向更為“穩妥”的科學與哲學道路,這是一種以愛為名的“暴力”,溫柔卻致命,讓人難以反抗又無法釋懷。
詹姆斯一生都活在這種“愛”的陰影之下,他的抑郁與焦慮,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對這種情感壓抑的無聲抗議。雅克·巴贊曾提出過一種假設:“人們完全可以合理地猜想,這是因為無法忍受的壓力所致,因為他無法反叛一位從沒有對他施過暴而只有愛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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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詹姆斯(右下)
這種家庭互動模式,在今天依然屢見不鮮,許多父母打著“為你好”的名義,剝奪了孩子說“不”的權利,在提供物質保障的同時,忽視了情感的理解與接納。
詹姆斯最終走出陰影的方式,不是通過激烈的決裂,而是緩慢的,通過閱讀、思考和寫作進行的自我建構與疏離,這同樣是一種行動——一種在精神上重塑自我的行動,看似樸素卻充滿力量。
對于我們,這啟示在于:當改變外界或他人困難時,我們可以將行動的焦點收回到自我定義的邊界上。通過有選擇地攝入信息(如閱讀)、有意識地記錄感受(如寫作)、乃至培養一個能帶來“心流”的愛好,我們都在進行一種精神行動,一步步厘清什么是別人的期待、什么是自我的真實。
因此,詹姆斯的實用主義最終是指向希望的,但這種希望并非盲目樂觀或廉價雞湯,而是通過真實行動一點點掙得的信心。
五、實用主義——一種羅曼羅蘭式的英雄主義
他在全書最后坦誠地說:“我愿意接受世間存在真正的失落與失敗,并非事事皆可保全。”這種希望是在看清了生活的殘缺與黑暗之后,依然決定點燈前行的勇氣。心理健康,在他看來,或許從來不是一個等待被“治愈”的靜態問題,而是一種需要不斷練習的動態技能,就像健身或演奏樂器。
詹姆斯通過堅持教學、持續寫作、投身學術社群這些行動,一點點編織出了能夠承托自己的意義之網,他沒有“消滅”抑郁,而是學會了與它共處,甚至理解了它的來路,并將這種痛苦的體驗,轉化為了對人性更深刻的共情與洞察。
我們每個人也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實用”出路,這條出路,可能是通過藝術創作表達情感,可能是通過規律運動釋放壓力,可能是通過志愿服務連接他人,也可能只是通過閱讀和思考保持思維的活躍。關鍵不在于方法有多么高明或獨特,而在于我們是否愿意邁出第一步,并在行動中細心觀察它所帶來的實際變化與情感效果。
詹姆斯一生飽受身體疾病與情緒困擾,但他卻憑借驚人的意志和堅定的信念戰勝了病魔和心魔,直至晚年依然筆耕不輟,為后世留下了一系列影響深遠的哲學、心理學著作,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美國人的心智。
這或許是詹姆斯倡導的實用主義留給我們最具革命意義的啟示:我們不必等到自己“完全健康”“完美無缺”之后,才有資格開始生活。生活就在此時此刻,帶著我們的焦慮、膽怯、不完美和累累傷疤,我們可以像詹姆斯一樣,在最深的夜里,承認黑暗的濃重,但同時,伸手去摸索開關,或者干脆擦亮一根火柴。
光亮可能微弱,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但那就夠了。因為有了這寸光,我們就能看清下一步該往哪里落足。詹姆斯所謂“信仰的意志”(“The Will to Believe”)或“信念的力量”,意義正在于此。
而這,正是行動的意義所在——它不一定帶我們直達星辰大海,但能保證我們不在黑暗中原地沉沒。從“思想的巨人”奧涅金徘徊無依的困境,到詹姆斯奮不顧身地一次飛躍(a leap)而后步入坦途,二者的距離,或許就在于那一點點將大腦意念轉化為身體行動的勇氣。
在一個人人追逐“意義”卻常感“無意義”的時代,《實用主義》給普通讀者提供的或許并非某個標準答案,而是解鎖心魔的一把鑰匙:當你不知道什么是對是錯的時候,不如先去做點什么;當你懷疑一切價值時,不如先去相信那個能讓你向前挪動一步的念頭。
借用威廉·詹姆斯的話說,“相信生活值得過”(“Believe that life is worth living”),你就已經邁出了創造生活價值的第一步。
本文作者段旖旎,南京師范大學2025級碩士研究生。文章標題為編者所加。尊重原創,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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