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一結束,不少家長又風風火火地回到了熟悉的節奏:接送興趣班、奔波輔導班,以及那項全年無休、最消耗體力和情緒的“硬核項目”——陪娃寫作業。
每天晚上圍著書講題目、盯進度、催速度、改錯題……在火冒三丈和精疲力竭之間反復切換。
但我發現,這段時間網絡和社交平臺上那些關于“一寫作業就雞飛狗跳”的抱怨似乎少了一些。
當然并不是我孩子們自覺了,很多家長依然在陪作業的水深火熱里打轉,只不過,有一部分家長因為AI這個幫手,在陪作業這件事上省了一些力。
過去需要家長盯、催、講的環節,如今正被越來越多的AI工具接手。
當越來越多家庭把孩子的學習監督、作業輔導甚至陪伴都外包給 AI 時,確實可以讓疲憊的家長們解放部分生產力。
但一個新的問題也開始浮現:這種看似省心的辦法,潛藏的隱患也正在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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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家教、知心伙伴……“萬能”的AI“老師”
在一些社交平臺上,越來越多家長開始用 AI “盯著”孩子寫作業。
家長們分享的經驗幾乎已經發展成一套完整的“AI監工系統”。
打開攝像頭后,AI可以實時提醒孩子坐姿不正、轉筆、發呆、離開座位,甚至連喝口牛奶、東張西望都會被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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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有多細心?就連孩子握筆姿勢不對也逃不過它的火眼金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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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學習累了想休息,只要和AI打一聲招呼讓它到點提醒自己回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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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作業后還可以讓AI“老師”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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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用 AI 監督孩子寫作業的家長,第一反應往往都是:好用得離譜。
它不會發火、不急躁,語氣永遠溫和耐心,孩子磨蹭也不翻臉,做錯題也不會嘆氣翻白眼;問什么都能馬上回答,還時不時順手給點鼓勵和安慰。
這樣一個能盯作業、能講題、還能提供情緒價值的六邊形戰士——關鍵還隨叫隨到、不用花錢——對家長來說簡直像從天而降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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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那種家長坐在旁邊盯作業、越盯越火、最后大人和孩子都情緒崩潰的夜晚,終于可以成為歷史了。但與此同時,也有人說看到這種場景會產生不適感,這種無死角的監督像極了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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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帶娃,父母太無奈
做作業本該是一件獨立、私密的事,旁邊時不時被提醒一二,確實很像孩子被“監管”。但只有那些曾在輔導作業中渡劫的家長們才能理解,“監管”這件事是多貼心和省心。
并非家長想把孩子交給AI“監管”,實在是自己被“輔導作業”這件事逼到了極限。耗時耗力、又容易引發親子沖突、最后學習效果還未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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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父母和孩子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學習和工作之后,情緒本來就容易緊繃,一到作業環節就更容易擦槍走火。
相比, AI這種冷靜、持續的提醒反而更容易被孩子接受。
再加上一些孩子寫作業確實容易磨蹭、走神,一會兒轉筆、一會兒發呆,你稍微離開幾分鐘,他可能已經神游到別的地方去了。
AI在旁邊不厭其煩地提醒專心,既不會發火,也不會和孩子爭執。
如果它能讓原本拖一個小時的作業20分鐘就完成,孩子寫完還能去玩一會兒,家長也不用整晚守在書桌旁邊,這種“監管”未嘗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而且,家長們也與時俱進地探索著這個幫手。在社交平臺上關于如何給AI下指令讓它更高效、聰明地去幫自己“管”娃學習的帖子很受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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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AI監督孩子做作業之所以能在育兒界火起來,不只是因為方便,很多家庭也開始重新評估自己在教育上的支出。
曾經不惜血本培養孩子的家長,在花了大量時間和金錢后發現培養出了一個“爛尾娃”。而AI恰好在學習這件事上能降本增效。
有家長說,自己英文不好,在輔導英語作業時,AI 對語法規則的解釋比自己更清晰、更系統。
有的孩子沒聽懂題目,而學校課堂節奏很快,老師不可能停下來反復講解。現在,孩子會把作業拍照上傳,AI 就會自動批改、評分,并解釋錯誤原因。
這位24小時隨時在線的免費家教,讓家長很難不愛它。
我認識一位家長,她并不會編程,但通過用自然語言向 AI 描述需求,讓 AI 幫她生成代碼,她給 6 歲的女兒做了一個簡單的互動式英語單詞學習游戲:孩子點擊圖片、聽發音、再完成小測試,整個學習過程像玩游戲一樣。
在這個過程中,既能實現自己的想法、也讓孩子看到了AI作為工具的強大、便捷,讓孩子從小就學會如何與 AI 共存、利用它學習,做了一次很好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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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AI輔導孩子學習的“受害者”,同時出現了
但世上哪有完美的人設呢,多智能的AI,也總能發現華點,有翻車的時候。
比如,不少家長會抱怨AI這位監工啰嗦、廢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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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AI雖然外形上是個I人,但骨子里其實是E人設置,所以很能隨時隨地就和人類聊起來。
有位家長在網上吐槽用AI監督孩子寫作業史詩級的翻車現場。
AI會啟發孩子破解密碼、猜測這個密碼設置的原因、玩成語接龍游戲、對著孩子各種夸獎……但唯獨忘了,自己是被要求來監督孩子做作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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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紐約時報》刊登的一篇文章《中國家長如何利用人工智能“雞娃”》(China’s Parents Are Outsourcing the Homework Grind to A.I.)指出了一個具有國內特色的現象:越來越多家長將原本最消耗精力的陪作業環節交給AI后所帶來的便宜性。
不過,文章同時提醒,這種輔導方式也存在一些潛在問題。
首先,AI 并非萬無一失,它時不時會給出錯誤答案或者誤導性的講解。這意味著孩子如果完全依賴 AI,可能會學到錯誤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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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AI會因為缺乏對真實情境的理解而出現一些“誤判”。
比如孩子在寫作業時轉筆、短暫停頓并不一定意味著分心,可能恰恰是在思考。但AI卻可能當作注意力不集中進行提醒,打斷思考過程。
其次,當孩子長時間生活在被持續提醒和督促的環境中,他們可能會越來越依賴外部指令,而不是主動管理自己的注意力和時間。
長期依賴AI來講解作業,更容易讓思維能力慢慢萎縮。
而且作業不再是自己思考的過程,而是直接獲取答案,缺少理解、分析和判斷的環節,這種長期的“認知外包”會削弱孩子獨立思考和自主學習的能力。
今年一月,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發布了一項報告。該報告基于為期一年的全球研究,對來自 50 個國家的 500 多名學生、教師、家長、教育領袖和技術專家進行了訪談,并審查了 400 多項相關研究后,得出核心結論:目前生成式 AI 在 K12 教育中的潛在風險已超過其益處。
最后,布魯金斯學會的報告還指出:AI的擬人化設計和模擬共情會制造人工親密(artificial intimacy),讓孩子誤把算法當成真實關系,引發情感肌肉萎縮(emotional muscle atrophy),即情感韌性、社交技能、從挫折中恢復的能力退化。
由于 AI 總是耐心十足、情緒穩定,又能不斷給予鼓勵和反饋,孩子在學習中自然更愿意與AI互動,而不是向父母尋求幫助或討論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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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這種依賴以后可能會延展到學習之外,當孩子遇到困惑、挫折或情緒波動時,他們也可能更習慣向AI傾訴,而非與父母交流。
長期下來,這種向數字和算法尋求安慰的習慣,不僅沖淡親子關系、還會削弱孩子在現實世界中的社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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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的欺騙”
去年,畢馬威(KPMG)與墨爾本大學發布了《2025年全球AI信任與態度報告》,調研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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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受訪者對AI的信任度(68%)和接受度(92%)確實顯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相比之下,美國等發達經濟體由于對隱私、算法偏見及就業影響的擔憂,態度相對保守(接受度約在50%-65%波動);
中國家長和學生對AI輔助學習的旺盛需求,催生了一個規模突破3000億元人民幣的龐大教育科技市場。
由此可見,中國家長在將 AI 融入家庭教育方面,走在了時代的前沿。
AI 的介入不僅提高了學習效率,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孩子的行為習慣和親子互動。不過,我們也必須承認,這些變化未必都是積極的。
AI 在教育中的確有價值,它可以幫助查資料、解釋知識、提供練習和反饋,但它不應該取代家長在孩子成長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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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如果把監督、輔導、陪伴甚至溝通都交給 AI,家長雖然看起來輕松了,但孩子成長中那些最重要的部分——自己思考的痛苦與樂趣、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信任和引導,反而被削弱。
去年,韓國政府原本計劃從2025年起全面推行AI數字教科書。然而在試點幾個月后,超過5.6萬名家長聯名請愿,表達了對孩子屏幕時間過長、可能形成數字成癮、大腦發育受影響以及隱私泄露的擔憂。
同時,超過 98% 的教師認為針對 AI 教科書的培訓嚴重不足,AI 工具不僅沒有減輕教學負擔,反而因為頻繁出現技術故障和繁瑣操作,增加了課堂難度。
試驗中還發現,學生在面對AI實時調整難度的練習時表現出明顯的“認知惰性”,不再主動拆解復雜的數學邏輯,如代數運算過程,而是通過不斷修改提問指令來誘導 AI 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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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家出版商舉行聯合新聞發布會,敦促撤回將 AI 數字教科書降級為普通可選學習材料的相關立法。圖片源自The Korea Herald)
最終,在家長和教師的強烈反對下,韓國國會于2025年8月通過法案,將AI教科書的法定地位取消,僅保留為輔助教學材料。
就在今年一月,美國參議院舉辦了一場名為“切斷聯系”(Plugged Out)的聽證會,引發了教育界對“數字撫養”風險的廣泛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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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重點審視了以生成式 AI 為代表的沉浸式技術,如何通過算法邏輯深度介入青少年的社交、學習和心理生活。
多位兒童心理學家和教育專家在會上提交了一組驚人的調研數據:當孩子遭遇學業挫敗或情感創傷時,約 60% 的青少年首選向 AI 尋求安慰,而非走向父母。
孩子們認為, AI “永遠不會失望、始終耐心、不像父母會說教”。
但聽證會上的專家們指出:這是一種“平庸的欺騙”(Banal Deception),即無條件包容、極度耐心會讓孩子誤以為 AI 是一個可依賴的智慧存在,家長如果因為 AI 高效且“不發火”而將輔導和情感安撫權交給算法,就可能陷入這種“平庸的欺騙”。
結果就是,孩子與家長之間通過共同面對困難建立的信任被算法依賴取代,而 AI 無法傳遞價值觀、責任感及面對現實痛苦的韌性,這在關鍵的人格塑造期可能讓孩子在現實社會中無法應對復雜的人際關系。
家長輔導作業時的嚴厲、孩子表現不佳時的失望,以及雙方通過溝通解決矛盾的過程,雖伴隨情緒波動,卻是培養同理心、抗壓能力和人際互動能力的必經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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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而AI的“看似人性化、實則沒有溫度”的特性剝奪了孩子感知人類情感波動的機會,這只會讓他們在現實的成長中變得脆弱。
在這場聽證會上,專家向美國國會提出了針對AI監管和設計層的一些建議:
強制標識規則:AI界面必須實時、顯著地提醒未成年人“你正在與非人類實體對話”,以打破“平庸的欺騙”。
情感干預限制:嚴禁AI在檢測到未成年人有嚴重負面情緒時進行“深度安撫”,必須強制觸發“建議向監護人求助”的機制。
算法透明化:要求教育類AI公開其引導學生解題的邏輯,嚴禁直接給出最終答案。
這些建議也可以看作是家庭教育中不可讓渡的權利。
我們不能讓冷冰冰的算法,接管了本該屬于親子間的對話與成長。
AI或許能提供完美的反饋,但孩子需要的不是“完美反饋”,而是那份“被看見”的安全感。也只有家長,能提供這份帶著溫度的安全感,讓它成為孩子成長中不可缺失的“源代碼”。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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