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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洪澤湖畔,水面上刮來的風都是熱的。四州城外的周橋集更加熱鬧,趕集的人摩肩接踵,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作一團。
劉懷水蹲在集市東頭的石橋墩子下,面前擺著個豁口的粗陶碗。碗里躺著三五個銅錢,是早上兩個賣菜老嫗施舍的。
這幾個月,他已習慣了乞討的日子。四州城不比太皇河老家,這里的丐幫有地盤、有規矩。他是外鄉人,帶著口音,在城里被幾個本地乞丐打得鼻青臉腫。從那以后,他只能在城外集市討些殘羹冷炙。
“讓開讓開!別擋道!”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粗聲喝道。
劉懷水忙縮了縮身子,把碗往懷里攏了攏。目光無意間掃過集市西頭,忽然定住了。
那是個賣木凳的攤子。攤主是個年輕后生,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正蹲在地上整理貨物。攤前圍了三兩個人在挑凳子,后生抬起頭跟客人說話,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劉懷水瞇起眼,仔細瞧了瞧。那眉眼,那口型,還有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是丘家的小少爺,丘宜慶。
劉懷水心里咯噔一下。丘家?太皇河那個田連阡陌的大地主丘家?他家小少爺怎么會在這里擺攤賣凳子?
劉懷水忽然想起來了。多年前在太皇河,他就聽說過丘家這位小少爺的怪癖,不愛讀書,不愛習武,就喜歡擺弄木頭,做些小板凳小桌子,還曾在集市上擺過攤。為此沒少挨丘世裕的訓斥。
看來這不是家道中落,是這位少爺又犯了老毛病,跑到洪澤湖來體驗生活了。
劉懷水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卻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劉懷水在這里做乞丐,風餐露宿,受人白眼。而人家地主家的少爺,卻能把乞討般的擺攤當成消遣。這世道,真是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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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丘宜慶看了半晌,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那攤子走去。
攤前剛走了一個客人,丘宜慶正低頭數著收到的銅錢。劉懷水走到攤前,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太皇河口音的話說:“這位少爺,行行好,賞口吃的吧……”
丘宜慶抬起頭。看見劉懷水那副落魄模樣,他愣了愣,隨即眼中露出同情之色。再聽那口音,更是動容:“你是……太皇河那邊來的?”
劉懷水忙點頭,臉上擠出討好的笑:“是是是,小人是劉村的,逃難到此,落難了……”
“劉村?”丘宜慶想了想,“離我們丘村不遠。你是劉村哪一家的?”
劉懷水心里一緊,含糊道:“小人……小人家里貧寒,說了少爺也不認得!”
“快別這樣!”丘宜慶擺擺手,“同是天涯淪落人,能幫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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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銅錢在他手里變得滾燙。他咬咬牙,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當天傍晚,劉懷水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城外的破廟過夜,而是往洪澤湖邊走去。湖邊的蘆葦蕩一望無際,在暮色中隨風起伏。劉懷水熟門熟路地鉆進蘆葦叢,七拐八繞,來到深處一塊干燥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個簡陋的窩棚,是用蘆葦稈和破布搭成的。棚前生著一小堆火,三個漢子圍坐在火邊,正烤著兩條不知從哪弄來的小魚。見劉懷水來了,一個鼻子有傷的漢子抬起頭:“老劉,回來了?今天收獲如何?”
劉懷水沒答話,從懷里掏出半串銅錢,嘩啦一聲扔在火堆旁的地上。又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半只燒雞、一包花生米,還有兩壺酒。
三個漢子的眼睛都直了。“老劉,發財了?”另一個矮壯漢子咽了口唾沫。
劉懷水在火邊坐下,撕下一條雞腿,狠狠咬了一口:“遇見個熟人!”
“熟人?”第三個瘦高漢子湊過來,“什么熟人這么大方?”
劉懷水灌了口酒,抹抹嘴,把白天的事說了。末了,他冷笑道:“你們知道那少爺是誰嗎?太皇河丘家的小少爺,丘宜慶。他爹丘世裕,是那一帶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家里良田上千畝,宅子五進三院。”
三個漢子面面相覷。破鼻子叫王猛,原是劉敢子麾下的什長。矮壯的叫趙四,是個步卒。瘦高的叫孫老四,是軍中的伙夫。他們都是義軍潰散后逃到這里的,藏在蘆葦蕩里已有一個多月。
王猛瞇起眼:“丘家的小少爺?他怎么跑到洪澤湖來了?”
三個漢子都看向他。劉懷水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咱們把丘宜慶綁了,讓他家拿贖金來贖。丘家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幾百兩銀子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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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噼啪作響,蘆葦在風中沙沙搖動。王猛沉默了半晌,緩緩道:“綁票?這可容易暴露!”
“咱們現在跟死了有什么區別?”劉懷水冷笑,“藏在蘆葦蕩里,吃了上頓沒下頓,見不得光。等冬天一到,湖面結冰,官兵來清剿,咱們往哪躲?不如干一票大的,拿了錢,往南走,去江南,誰認得咱們?”
孫老四猶豫道:“那丘家小少爺……好綁嗎?”
“好綁得很!”劉懷水說得篤定,“他就是個實心眼,不像他爹丘世裕,那是個紈绔,膽大,常混跡江湖,還會些拳腳功夫。這丘宜慶,聽話,好騙!”
王猛盯著火堆,眼中神色變幻。良久,他抬起頭:“怎么綁?”
劉懷水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過兩日又是集。咱們中一個人去他攤上,就說要置辦幾十個板凳,請他送貨上門。到了人少的地方……”他做了個捆綁的手勢。
四人圍著火堆,低聲商議起來。酒壺傳來傳去,燒雞撕成了碎塊,花生米一粒粒丟進嘴里。夜色漸深,湖風吹得蘆葦蕩嘩嘩作響,淹沒了窩棚里壓低的說話聲。
兩日后,周橋集。丘宜慶照例起了個大早,趕著騾車來到集市。他在老位置擺開攤子,日頭漸高時,生意便來了。
晌午時分,攤前來了個瘦高漢子,看著像個莊戶人。他在攤前蹲下,拿起一個凳子敲了敲:“掌柜的,這凳子怎么賣?”
漢子點點頭:“結實。是這樣的,我是湖邊的,想置辦三十個凳子。你能不能送貨上門?我們加些腳錢!”
丘宜慶想了想:“離這兒有多遠?”
“不遠,就七八里地!”漢子說,“你跟著我走,到了村里,當場結賬!”
“就現在吧!”漢子站起身,“我幫你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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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慶不疑有他,和漢子一起把三十個凳子搬上車。騾車吱吱呀呀離開了集市,往湖邊走。
出了集市,路上行人漸少。漢子在前面引路,走的卻不是大路,而是湖邊的小徑。丘宜慶起初沒在意,洪澤湖畔岔路多,有些近道他知道。
可越走越偏僻,蘆葦越來越高,幾乎遮住了天光。丘宜慶心里有些發毛,忍不住問:“這位大哥,這條路……是對的嗎?”
漢子回頭笑了笑:“沒錯,近道,快到了!”
又走了一里多地,來到一片蘆葦特別茂密的地方。漢子忽然停住腳步,吹了聲口哨。
蘆葦叢中嘩啦一聲,鉆出三個人來。丘宜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下了車,一塊破布塞住了嘴,手腳被麻繩捆了個結實。
整個過程不過片刻。丘宜慶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四個漢子,引路的瘦高個,一個破鼻子,一個矮壯漢,還有一個……
劉懷水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別過臉去。王猛上前,扯下丘宜慶嘴里的破布:“丘少爺,得罪了。我們兄弟幾個落難在此,想跟你家借點盤纏。”
丘宜慶喘了幾口氣,臉色發白,卻還保持著鎮定:“你們……想要多少?”
“不多,五百兩銀子!”王猛伸出五根手指,“對你丘家來說,不過是拔根汗毛!”
丘宜慶沉默片刻:“我身上沒帶那么多。你們得放我回去取。”
“放你回去?”趙四嗤笑,“當我們傻?”
“那……那你們總得讓我給家里報個信。”丘宜慶說,“不然他們怎么知道我在你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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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看了看劉懷水。劉懷水上前一步,低聲道:“少爺,對不住了。兄弟們也是沒辦法。這樣,你寫封信,我們派人送到念慈莊。等你家把錢送來,我們一定放你走!”
丘宜慶看著劉懷水,眼中滿是困惑:“劉……劉大哥,你怎么也……你不是逃難來的嗎?”
劉懷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吾道:“我……我跟這幾位大哥,是……是一起的。”
丘宜慶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看著劉懷水,眼神復雜,有失望,有不解,卻沒有憤怒。良久,他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劉大哥,你要錢,直接跟我說就是,何必用這種手段?”
這話說得劉懷水臉上火辣辣的。他原以為丘宜慶會破口大罵,會哭喊求饒,卻沒想到對方竟是這種反應。
王猛不耐煩了:“少廢話!寫不寫信?”
“寫!”丘宜慶說,“但你們得答應我,拿到錢就放人!”
“成!”王猛遞過紙筆!
丘宜慶被松了綁,只留手腕上的繩子。他蹲在地上,把紙鋪在膝蓋上,想了想,寫道:“父母親大人敬啟:兒在外遇故人相留,需銀五百兩應急。望速備齊,交與送信之人。兒一切安好,勿念。宜慶叩首!”
寫罷,他抬起頭:“這樣寫,行嗎?”
王猛接過信看了看,點頭:“算你識相。”他轉向孫老四,“老四,你去送信。記住,小心行事,別露了行蹤!”孫老四揣好信,鉆出了蘆葦叢。
剩下的三人把丘宜慶帶到窩棚里,重新捆了手腳,但捆得不緊。劉懷水從懷里掏出半個饅頭,遞過去:“少爺,先吃點東西!”
丘宜慶看著他,接過饅頭,慢慢吃起來。吃了兩口,他忽然問:“劉大哥,你們就住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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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懷水點點頭,有些尷尬:“條件簡陋,委屈少爺了!”
“不委屈!”丘宜慶環顧四周,“比我想象的好。至少能遮風擋雨。”
王猛和趙四在一旁生火,準備煮些魚湯。見丘宜慶這般聽話,兩人都有些意外。尋常富家子弟被綁,早該哭爹喊娘了,這位倒好,還跟綁匪聊起天來。
夜幕降臨,蘆葦蕩里黑得早。窩棚里點起一小截蠟燭,火光搖曳。四人圍著火堆,丘宜慶坐在一旁,手腳雖被縛,神情卻平靜。
趙四煮好了魚湯,盛了一碗遞給丘宜慶。丘宜慶道了謝,慢慢喝著。
劉懷水在一旁看著,心里越發不是滋味。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狠話,想著丘宜慶若敢鬧,就給他點顏色看看。可對方這般配合,反倒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夜深了,王猛和趙四輪流守夜,孫老四還沒回來。
丘宜慶靠在窩棚的蘆葦墻上,忽然輕聲說:“劉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劉懷水一愣:“什么打算?”
“拿到錢之后!”丘宜慶說,“五百兩,四個人分,一人一百二十五兩。夠買十畝地,蓋間房子,娶房媳婦,安穩過日子了!”
劉懷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其實沒想那么遠,只想著拿到錢,離開這個鬼地方。
窩棚里安靜下來,劉懷水看著跳動的火光,又看看丘宜慶平靜的側臉,心里那點嫉恨、那點怨毒,不知怎的,漸漸淡了。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皇河老家,他也曾是個正經人。雖窮,但靠幫閑跑腿,也能混口飯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呢?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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