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口糧：為什么說伏特加是蘇聯的命根子？

1958年，醫學家莫里斯·西弗斯在一部權威藥理學教科書中，對各類物質的成癮危害性進行了評分。這一評分體系涵蓋耐受性、情緒依賴、生理依賴、健康惡化程度、社會危害以及獲取難易度等多個維度，共計24個評分點。在這些物質中，海洛因的得分為16分，可卡因14分，大麻8分，尼古丁15分，而得分最高的是酒精，高達21分。若論受酒精困擾最深的國家，蘇聯絕對榜上有名，甚至不用加上“之一”。

蘇聯的掌權者也有意縱容并引導酒精消費，將其作為國家經濟支柱，為此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1978年，蘇聯與波蘭就伏特加的起源展開激烈爭論。這場爭論涉及龐大的伏特加產業，蘇聯全力以赴，與歷史上的宿敵波蘭進行了全方位辯論。

最終，一位名叫波赫列布金的歷史學家的研究，幫助蘇聯贏得了這場“文化戰爭”。波赫列布金發現，最早的伏特加由楚多夫修道院的僧侶伊西多爾于1430年創制。后來，他將這些研究收錄在著作《伏特加的歷史》中，這也是莫斯科伏特加博物館對外宣稱的觀點。但學界對此仍有爭議，因為波蘭方面也提供了證據，表明15世紀初“伏特加”一詞已出現在他們的文獻中。這種飲食技術類的溯源本就困難重重，爭論很難得出明確、客觀的結論。

不過，這次大討論還是達成了一些共識。例如，伏特加最初主要作為藥物出現，多用于消毒、防腐和退燒。由于早期工序粗糙且不統一，當時的伏特加可能含有甲醛，聞起來有點像煤油。伏特加作為飲品流行是在16世紀，此時正值沙皇俄國締造者伊凡四世統治時期。伊凡四世以殘暴手段和中央集權化改革聞名，后人稱他為“令人敬畏的伊凡”。

伊凡四世統治時期，俄國約三分之一的男性沉迷酒精，但他從中看到了積極的一面，決定對酒類商品征收高額稅金，并將全國酒館收歸國有。這一舉措極大增加了國庫收入；同時，國家全面參與也使伏特加的質量與工藝在這一時期得到重要保障與突破。

到17世紀，伏特加已成為俄羅斯的國酒，并在隨后的俄羅斯帝國時期不斷鞏固地位。在沙俄帝國行將崩潰之際，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曾嘗試推行禁酒政策，但他在錯誤的時間做出錯誤的嘗試，最終加速了政權瓦解。隨著羅曼諾夫王朝三百年統治的終結，1922年，全新的社會主義國家蘇聯正式誕生。

列寧在執政之初立志開創一個全新的世界，其表象之一是打造工人階級的新生活，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實行八小時工作制，二是廢除伏特加。在布爾什維克執政初期，由于內戰壓力，蘇聯實行配給制的國內戰時經濟政策。在這種高壓政策及列寧個人魅力的號召下，禁酒政策在1917至1923年的六年間取得顯著成效。

然而，隨著內戰勝利，蘇聯的經濟政策開始調整，同時列寧的身體狀況也逐步惡化。最終，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政府結束禁酒政策，重新開放國營烈酒銷售中心，伏特加再次進入大眾視野。

列寧之所以能貫徹禁酒政策，與他自己不好飲酒的習慣密切相關。他并非滴酒不沾，但懂得分寸與節制。而他的繼任者斯大林則屬另一類人。除是老煙槍外，他對酒的熱愛人盡皆知，相關逸聞趣事數不勝數。斯大林執政期間，很快廢除了此前的禁酒法令。1930年，他的指示干脆變為：公開、直接地以最高產量為目地制造伏特加。售賣伏特加的收入一度占國家商業收入的三分之一。

1940年，蘇聯境內賣酒的商店數量超過水果店，酗酒與聚眾飲酒再度成為人民生活常態。蘇德戰爭爆發后，面對煉獄般的戰場，伏特加成了士兵放松精神、獲取勇氣的“精神食糧”。而當衛國戰爭勝利的那一刻，數以百萬計的蘇軍士兵也將終身難以擺脫伏特加的糾纏。

二戰硝煙散去后，蘇聯酒類消費量以每年約44%的速度激增。1953年3月5日，斯大林逝世，蘇聯進入赫魯曉夫與勃列日涅夫執政時期。兩位領導人執政理念差異巨大，但對伏特加的熱愛卻驚人一致。尤其在勃列日涅夫時代，蘇聯政府高層幾乎無人不飲酒。勃列日涅夫本人更是嗜酒如命，唯一能與他相比的是總理切爾年科，此人僅在任一年便因肝硬化去世。

當時，外交部長葛羅米科深刻意識到酗酒問題的嚴重性已威脅國家安全。他準備了一份詳盡報告，打算向勃列日涅夫匯報，但還未開口就被打斷。勃列日涅夫說：“你應該知道，俄羅斯人是非喝夠不可的。”葛羅米科明白再勸無用，只得放棄。

葛羅米科的擔憂并非沒有道理。酗酒在當時已引發早逝、智力障礙、交通事故、工傷、犯罪、火災和離婚等一系列社會問題。一個廣為流傳的笑話是：空軍地勤人員會偷取飛機防凍液，蒸餾后當成烈酒飲用，再把清水灌回油箱。此外，酗酒導致工業生產效率嚴重下降，阻礙產業升級，醉酒者無法操作復雜的電子系統。據科學家估算，酗酒造成的年度社會成本高達1800億盧布，是酒類銷售額的四倍。可以說，當時的蘇聯正因酗酒而逐步走向衰退。

在戈爾巴喬夫上臺前，軍備競賽與阿富汗戰爭已讓蘇聯筋疲力盡，連面包等基本生活物資都需排隊購買。當時，蘇聯工人賺取一磅肉所需時間是美國工人的十倍，酒精成了民眾在艱難歲月里最后的慰藉。

然而，戈爾巴喬夫上臺后的第一項政令，便是啟動蘇聯歷史上最嚴厲的禁酒運動，減少產量、縮短供應時間、削減銷售網點。禁酒初期確有成效，國民酒類消費量迅速下降25%。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三大問題：第一，私釀酒和酒精替代品泛濫，1987年有1.1萬人因甲醛中毒死亡，部分人因劣質私酒，部分人因含酒精化學品；第二，政策執行不一致，地方官員或敷衍了事，或暗地謀利；第三，民眾強烈反對，數百萬人習慣借酒排解寂寞，如今酒瓶被奪走，被要求保持清醒、努力工作，但政府承諾的體育文化設施無法兌現，生活更加乏味。

在民眾強烈反對聲中，蘇聯最后一次禁酒運動以失敗告終。國祚69年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于1991年12月25日正式解體，從此退出歷史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