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過來第三天,我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塌了半邊的院墻用山上撿來的石頭重新壘了一截,縫隙抹上黃泥。炕洞清了灰重新燒起來,屋里總算有了暖意。
趙啞婆一直在旁邊幫忙遞東西,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心疼。她拽著我的袖子不讓我再干了,指指灶臺又指指自己。
我搖頭,"媽,你歇著,這些我來。"
但我心思不在這些上面。
上輩子我只知道悶頭干活,干完了就等著把糧食寄回娘家。從來沒想過,這座大山本身就是一座寶庫。
第四天一大早,我揣著生產隊的介紹信去了大隊部。
開門的是大隊長劉滿倉,五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看了我的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你就是嫁給顧淮安那個?"
"是。"
"你知道他好幾年沒回來了吧?前線的事誰說得準——"
"大隊長,我想報名參加生產隊勞動,按正式社員記工分。另外我想問一下,村后面那片山坡上的荒地,有人種嗎?"
劉滿倉愣了一下。"那片坡地?石頭多土薄,種不了莊稼,沒人要。"
"我要。"
"工分照掙,那片荒地我額外開出來,不占生產隊的。我自己種點東西,不犯規矩吧?"
劉滿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從沒見過剛嫁進來的新媳婦張口就要地的。
"不犯,你要是有那個力氣,隨便開。"
走出大隊部的時候,我心里已經有了底。
那片荒地種不了莊稼,但是能種紅薯。紅薯不挑地,耐旱耐瘠,產量還高。
更重要的是——六四年秋天那場早霜,凍死了大半玉米和高粱,但凍不死地底下的紅薯。
上輩子全村餓了一個冬天。
這輩子不會了。
整個春天我白天在生產隊掙工分,傍晚去荒坡翻地。
那片地全是碎石,一鎬頭下去只能刨出巴掌大一個坑。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后來結成厚厚的繭子。
村里人看我每天天黑了還在山上刨土,背后議論紛紛。
"顧家那個新媳婦怕不是傻的吧?那塊爛地種個屁。"
"可憐哦,男人不在家,一個人扛。"
只有一個人沒有議論。
她叫王桂花,開荒組的中年婦女,干活的時候總往我這邊靠。
"你這個丫頭片子,力氣倒不小。"她一邊揮鎬一邊瞟我,"嫁給顧家那個當兵的?好幾年沒回來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活著呢。"我把一塊凍土翻開,"他在前線保家衛國,死不了。"
"喲,挺硬氣。"
她沒再說什么,但第二天傍晚,她扛著鋤頭出現在了我的荒坡上。
"閑著也是閑著,搭把手。"
我沒客氣,從那以后,王桂花每天幫我干一個小時。到了五月中旬,那片荒坡被我們翻出了整整兩畝地。
紅薯藤是我找劉滿倉磨了三天才批下來的。他嫌我浪費種子,我說不用生產隊的種,我拿自己的工分換。
他拗不過我,甩了句"你這丫頭比驢還犟",批了條子。
種下去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發現灶臺上多了一碗熱湯。
趙啞婆站在旁邊,指指湯又指指我,意思是趁熱喝。
湯里飄著幾片野菜葉子和一小塊不知道從哪省下來的咸肉。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咸得發苦,但胃里一下就暖了。
趙啞婆看著我喝完,無聲地笑了。
我心想,這輩子不管怎樣,我一定要讓這個對我好的人活著看到好日子。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媽的信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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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以后第一批工分換了糧,我背著二十斤苞米面和十斤紅薯翻山回來。
遠遠就看見家門口站著個人。
是我媽。
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頭發用塊黑布包著,站在院門口東張西望。看見我回來,臉上堆起笑。
"春禾,媽來看你了。"
我沒說話,繞過她把糧食放進屋里。
趙啞婆正在灶臺邊燒水,看見我媽,眼里閃過一絲不安。
我媽的眼睛盯著我剛背回來的苞米面,嘴上說的卻是別的。
"你姐快生了,家里實在拿不出東西給她補身子。你這不是分了糧嗎,勻個十斤——"
"不行。"我把糧食搬進里屋的柜子,插上門閂。
我媽的臉一下沉了。
"春禾,那是你親姐。"
"我的親姐穿著我攢了三年布票換的新棉襖,讓我替她嫁進這大山。"
我轉過身,一字一句看著她。
"媽,我嫁過來的時候,你連門都沒出來送。"
"這些糧食是我和趙媽兩個人的命。一粒也不能少。"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個白眼狼!養你這么大,就這么報答爹媽?"
罵完站起來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盯了一眼屋里的糧食。
我擋在柜子前面沒動。
她終于走了。
趙啞婆拉住我的手,攥得緊緊的。她的嘴唇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但我看懂了。
她在說——閨女,有媽在。
可我媽走了不到三天,我姐夫就來了。
趙永貴,隔壁公社供銷社的搬運工,五大三粗,嗓門大得能震塌房頂。
一進門拍桌子。
"秦春禾!你媽回去哭了三天!你姐懷著孩子,你連十斤糧都舍不得?你還是不是人?"
我坐在灶臺邊燒火,頭也沒抬。
"姐夫,供銷社一個月工資多少?二十八塊五。我姐嫁給你,彩禮收了多少?八十塊。我替我姐嫁進這山溝溝,一分彩禮沒見著,連送親的驢車都是婆家出的。"
"你們一家子連嘴都養不活,倒來找我一個替嫁的要糧?"
趙永貴被噎住了,臉紅一陣白一陣。
"你……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翅膀硬了!"
"翅膀不硬,我在這山里早餓死了。"
我把灶膛里的火捅旺,火光映在臉上。
"回去告訴我媽,以后別來了。來了也沒有。我和顧家的口糧,一粒都不會出這個門。"
趙啞婆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攥著一根燒火棍,雖然說不了話,但那張臉黑沉沉的。
趙永貴看了看那根棍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院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卻沒有輕松。
因為上輩子他們不止來了兩次。
第三次是我姐親自來。而那一次,她帶走的不是糧食。
她帶走了趙啞婆給我做的唯一一件新棉襖——轉手就賣了換了兩斤豬肉給她自己坐月子。
我等著她來。
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從這個家里拿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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