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沒來。
或許是趙永貴回去把話帶到了。又或者是我媽暫時死了心。
我沒有放松警惕,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六四年秋天的那場早霜,在我的記憶里清清楚楚——農歷八月十五之后第三天,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地里大半的玉米和高粱直接凍死在了稈子上。
那年冬天全村斷了頓,餓死了三個老人。
現在是六四年夏末,離那場霜還有不到兩個月。
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把荒坡上的紅薯提前收了一批。沒完全長成,個頭小,但能吃。我沒聲張,全背回家存在了地窖里。
第二件,我去找了劉滿倉。
"大隊長,今年秋天可能有早霜,我建議生產隊提前搶收一批糧食。"
劉滿倉叼著旱煙看我。
"你咋知道有早霜?"
我早想好了說辭。"我姥爺是老莊稼把式,走之前教過我看天象。今年入秋以來螞蟻搬家搬得早,老樹皮比往年厚,八成有早霜。"
劉滿倉半信半疑。"萬一沒有呢?提前收了減產,這個責任誰擔?"
我知道他不敢賭。
"那這樣,生產隊的糧您做主,我不干涉。但我那兩畝荒地的紅薯,我提前收了,您別攔我。"
劉滿倉擺了擺手,"你那塊爛地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
我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他這句話。
農歷八月十八,凌晨。
我被凍醒了。
掀開門簾往外看——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天亮以后,地里傳來此起彼伏的哭喊聲。
大半個村子的人蹲在地頭哭。
玉米稈子一夜之間全蔫了,葉子耷拉下來,發黑發軟,一捏就爛。高粱也沒好到哪里去。
劉滿倉的臉黑得能滴墨。他站在打谷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人想起了我。
"春禾!你之前不是說有早霜嗎?你家的紅薯呢?"
我沒有瞞著。"地窖里存了六百斤。"
六百斤。在這個全村斷頓的時刻,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人的眼神里是震驚,有人的眼神里是羨慕,還有人的眼神里是我看得太熟悉的東西——那種覺得你有東西就該分給大家的理所當然。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種眼神吃干抹凈的。
"春禾,你存了這么多,勻一些給大家應應急——"
"不勻。"
人群安靜了一瞬間。
我站在打谷場中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些紅薯是我和王桂花嬸子兩個人,在沒人要的爛荒坡上,用半年時間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我提前收了,是因為我提前說了今年有早霜。劉大隊長聽到了,在場的人也聽到了。"
"當時誰信了?沒人信。"
"現在糧食凍了來找我,憑什么?"
沒有人說話。
劉滿倉把煙頭摁滅了,看了我半天,開口說了一句。
"春禾說得對。她的糧食是她自己本事掙的,誰也沒資格白拿。"
"但是——"他頓了一下,看向我,"你愿不愿意借?不是白給,是借。等來年開春收了糧,連本帶利還你。"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可以借。但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
"我要大隊批準我在那片荒坡上擴種,不止紅薯,還有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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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賭博,但我贏了。
六百斤紅薯借出去四百斤,幫大半個村子撐過了那個冬天。
來年開春,還糧的人排著隊到我家門口。有人還多還了二十斤,說是利息。有人還不夠數,但背了兩捆上好的木料來抵。
我沒有計較。
但從那以后,村里再沒有人說我是"顧家那個可憐的替嫁丫頭"。
他們開始叫我——"春禾"。不帶姓,不帶身份,就兩個字。
在那個年代,被人直呼名字而不加任何修飾,是一種認可。
荒坡擴種的事劉滿倉批得痛快。早霜那件事讓他徹底信了我,什么天象不天象的他不管,他就認一個理——"這丫頭有腦子。"
擴出來的地一半種紅薯,一半我留著沒動。
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上輩子這個?ū?人是在六四年冬天到的,一批從城里來的知青,其中有一個女知青叫陳覺。
戴著圓眼鏡,白白凈凈,以前是首都衛生學校的學生,學的是護理和草藥。
上輩子她來了以后沒人搭理,在知青點熬了兩年就回城了。我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輩子不一樣了。
入冬前十天,知青點果然來了一批人。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認出了她——又瘦又小,戴著一副圓眼鏡,站在寒風里凍得直哆嗦,手里抱著一個舊皮箱,皮箱上貼著"首都衛生學校"的標簽。
我走過去,把手里的一個烤紅薯遞給她。
"你叫陳覺吧?跟我走。"
她愣愣地看著我,滿臉的茫然。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我認識你皮箱上那個標簽。"我笑了笑,"我家有塊地,想種藥材,缺個懂行的人。你要是愿意教我認草藥,管你每天一頓熱飯。"
在那個年代,一頓熱飯比任何承諾都管用。
她抱著那個烤紅薯,使勁點了點頭。
跟陳覺學認草藥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值的買賣。
她帶來了兩本衛校的舊課本,紙張發黃發脆,但上面的字跡和插圖還看得清。
白天我在地里干活,晚上就著煤油燈跟她學。趙啞婆幫我縫了個布口袋,每次上山我都背著,看見課本上畫過的草藥就連根拔回來。
沒過幾個月,我已經認得了七八十種山里常見的藥草,學會了簡單的清創縫合。
第一次派上用場是在春耕的時候。
王桂花的男人在打谷場上被鐮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最近的衛生院在四十里外的縣城,等送到那兒人早沒了。
我蹲下來看了看傷口,還好沒傷到大血管。
針線、烈酒、消毒、縫合。前前后后不到半個小時。
王桂花的男人疼得嗷嗷叫,但血止住了。
這件事傳開了以后,整個村子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誰家孩子拉肚子、誰家老人咳嗽,都來找我。
劉滿倉找到我,說上面有政策,鼓勵各大隊設立衛生室,問我愿不愿意去縣城參加赤腳醫生的培訓。
"愿意。"我幾乎脫口而出。
但出發之前,我做了一件上輩子做不到的事。
我把陳覺托付給了王桂花,讓她幫忙照看藥材地。又把趙啞婆的飯菜提前備了一周的量,每天吃什么、藥怎么熱,全畫在了紙上貼在灶臺邊。
趙啞婆看著那些畫,忽然笑了。
她拉著我的手比劃了半天,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你畫的小人好丑。"
我也笑了。
臨走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趙啞婆站在院門口,圍著我給她做的棉圍巾,使勁朝我擺手。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后第三天,我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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