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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感嘆,如今的節(jié)日越來越沒有氣氛,那些曾經令人期待的儀式感,不知何時已悄然流失。文字的力量竟如此奇妙,昨夜晚間,我從小玩到大的發(fā)小的妹妹梅,看到了那篇文章,并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回應。
梅說:“姐姐,明天我去幫你做節(jié)日的食品吧。”說起來,我們兩家在愉群翁住得很近,她家和我家只隔了幾戶人家。小時候,我們姐妹常和她家的姊妹們一起玩耍,在巷子里追逐打鬧,在葡萄架下過家家。
梅的母親——我們都叫她海澈子娘娘,是個能干的女人。記憶里,開齋節(jié)前,她總是很忙碌。那時候,海澈子娘娘就是村里做烘焙、炸馓子的能手,逢年過節(jié),街坊鄰居的點心、馓子,都請她去做。她的那雙巧手,能把普通的面粉變成各種精致的糕點,那香氣能飄滿整條巷子。
歲月流轉,沒想到小女兒梅竟傳承了母親的手藝。而且因為互聯(lián)網的普及,她學到了更多的技巧和花樣,手藝較之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是個眼高手低的人,自己做不好還要求高,看到梅要來幫我做節(jié)日食品,我樂得立即應允。
說來也怪,這種事情就得有個打和聲的人,梅的一句話,我的情緒立即就被調動起來了。如今家里什么都有,即便缺少什么,一會兒功夫就可以買回來。我翻出面粉、雞蛋、黃油、蜂蜜,又去樓下買了新鮮的牛奶和干果,心里已經開始期待明天的忙碌了。
根據家里現有的食材和工具,我打算先炸點扁馓子。聽母親那一代人,叫這種馓子為“維吾爾馓子”,想必是來自維吾爾族的美食。既然要鍋里倒油,就索性多做兩樣油炸食品。
沙琪瑪是我最喜歡吃的糕點之一,據說,沙琪瑪是當年滿人的宮廷糕點之一。暫且壓一盤吧;再炸一些紅茶果子,容易做也好吃。新買的烤箱一直閑置著,今天也試用一下,用它烤制一些酸奶餅干。
看似要制作好幾樣東西,我心里還有些忐忑,擔心自己忙不過來。但想到有梅在,我便安下心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紗灑進廚房,我剛準備好所有食材,梅就來了。她一如既往地話不多,人特別利索。一進門就洗手穿圍裙,動作干脆利落,仿佛當年的海澈子娘娘站在了我面前。
“姐姐,咱們先做餅干,烤箱預熱需要時間。”梅邊說邊拿起面粉。她用酸奶、黃油、白砂糖、雞蛋,加了一點點蘇打粉,開始和面。她的手法嫻熟,揉面的動作輕柔又有力,不一會兒,面團就光滑細膩了。
我預熱了烤箱,梅把醒好的面搟開,我們一人拿著一個月亮形的模具,開始拓餅干。有圓月,有月牙兒,一個個整齊地擺在烤盤上。放進烤箱的那一刻,廚房里頓時彌漫開黃油的香氣。
與此同時,梅已經開始準備下一道工序。她用雞蛋加少許油,和好了馓子面;又用雞蛋加少許蘇打粉和了一團沙琪瑪的面;最后,用紅茶泡紅砂糖,加對半的油和好了紅茶果子的面。她的動作行云流水,幾團面在她手中輪番登場,卻絲毫不亂。
看我餅干還沒烤完,梅就開始搟馓子的面皮。維吾爾馓子的面皮一定要搟得薄薄的,薄到能透出案板的紋路。她用長長的搟面杖,一邊搟一邊撒干粉,面團在她手中漸漸變成一張巨大的薄餅。然后,她用帶花邊的轱轆兒,滾出兩指寬的面圈圈,一個個放好備用。那花邊轱轆兒比以前海澈子娘娘用的老物件更先進,有四個不用齒輪可選擇,花紋清晰鋒利。
看著那熟悉的工具,我不禁想起多年前的場景。那時候,每到開齋節(jié)前,海澈子娘娘就會和各家炸馓子、炸沙琪瑪、炸糖稀擰擰子,我們這些孩子就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等著吃剛出鍋的馓子、油果子。
“姐姐,想什么呢?”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回過神來,沙琪瑪的面團已經搟開,切成細細的面條晾在案板上;這個時候,餅干也烤好了,金黃的小月亮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
起鍋倒油了。梅用的是葵花油,她說這種油炸出來的食品顏色亮,好看。油溫漸漸升高,梅先拿起備好的馓子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地放進油鍋。面條在熱油中迅速膨脹、定型,變成金黃色。她用長筷子輕輕翻動,然后撈出來,有序地碼在盤子里,上面撒上白糖面子。那馓子層層疊疊,像一朵盛開的蓮花。
接下來炸沙琪瑪的面條。面條入鍋,瞬間炸得蓬松酥脆,撈出盛放在盆子里。梅另起一鍋,用麥芽糖加蜂蜜熬成濃稠的糖汁,澆在炸好的面條上,快速攪拌,讓每寸面條都被均勻地裹上麥芽糖汁。然后,倒進一個深底的盤子里——那盤子底部,我早已均勻地撒上了葡萄干碎、紅棗碎、腰果碎。梅用力壓了壓,好使那些面條緊緊粘連在一起。
最后是紅茶果子。梅把紅茶果子面搓成一條條拇指粗的面條,再切成一個個紅棗大小的面蛋子,一一壓平,進油鍋炸透。出鍋后,撒上白糖面子。那果子圓滾滾的,外面酥脆,里面軟糯,帶著紅茶的清香。
等那壓好的沙琪瑪面條冷卻后,梅把它切成方塊兒和菱形塊,露出里面五顏六色的干果碎,正是我最喜歡的樣子。
望著這一桌子有型、有色、有香的食品,一種節(jié)日的氛圍感油然而生。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金黃的馓子上,照在香甜的沙琪瑪上,照在可愛的紅茶果子上,整個廚房都暖洋洋的。
“梅,你還記得小時候嗎?你母親在院子里炸馓子,咱們就在旁邊等著吃。”我輕聲問道。
梅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形:“怎么會不記得?我媽那時候可忙了,東家請,西家叫。我就跟著她到處跑,看著她做,慢慢就學會了。”
“你母親要是知道你現在手藝這么好,一定很高興。”
梅低頭看著手里的馓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頭說:“姐姐,你知道嗎?我每次做這些的時候,就覺得我媽還在身邊。她教我的那些手法,那些講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和面要三光——手光、面光、盆光;炸馓子要油溫七成熱,火不能太急;沙琪瑪的糖汁要熬到能拉絲……”
聽著梅的講述,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傳承。它不僅僅是手藝的傳遞,更是一種情感的延續(xù),一種記憶的傳承。海澈子娘娘雖然已經不在了,但她的那雙巧手,她的那些講究,她對生活的熱愛,都通過梅,繼續(xù)活在這個世界上。
多年前,每到開齋節(jié),海澈子娘娘在愉群翁給我們做各種點心、馓子、油果子。多年以后的今天,在伊寧市,海澈子娘娘的小女兒,又給我們制作這些香氣四溢的節(jié)日食品。這難道不是一種最美好的傳承嗎?
傍晚時分,梅要回家了。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海澈子娘娘的樣子。她們母女倆,連走路的姿勢都那么像。
回到屋里,那一桌子的節(jié)日食品靜靜地擺在那里,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我知道,今年的開齋節(jié),因為有了梅,因為有了這些親手制作的馓子和點心,終于有了久違的節(jié)日氛圍。那是一種從指尖傳到心底的溫暖,一種從記憶深處流淌出來的儀式感。
我給梅發(fā)了一條信息:“謝謝你,讓我重新找回了過節(jié)的感覺。”
她很快回復:“姐姐,以后每年我都來幫你做。咱們要把這些手藝傳下去,一代一代。”
我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心里暖暖的。是啊,傳承就是這樣,像馓子的香氣,在時光中飄散,卻永遠不會消失。它從海澈子娘娘的手里,傳到梅的手里,也許有一天,還會傳到更年輕的手里。而那些關于節(jié)日的記憶,那些關于家的味道,就這樣一代一代,延續(x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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