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4年,體內CAR-T概念引爆行業以來,短短兩年間,國內宣稱布局該領域的企業已從數十家激增至兩百余家,形成了罕見的“飽和式創新”浪潮。
海外市場同樣風起云涌。2月,禮來以最高24億美元收購Orna Therapeutics,吉利德78億美元拿下Arcellx,BMS、艾伯維、阿斯利康相繼出手。MNC數筆數十億美元級別的并購交易,將這一技術路線的想象空間推至新高。
當喧囂逐漸沉淀,行業參與者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更為現實的階段——體內CAR-T正從“講故事”的早期探索,正式步入“讀數據”的殘酷競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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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慢病毒與LNP,并非零和博弈
關于體內CAR-T的技術路徑選擇,行業長期以來存在兩大主流方向:基于慢病毒載體的體內遞送與基于LNP(脂質納米顆粒)的非病毒遞送。
在早期討論中,二者常被置于非此即彼的對立位置。隨著研發深入,越來越多專業人士認識到,這種二元對立思維可能偏離了技術發展的本質。
慢病毒載體得益于過去十余年,體外CAR-T產業積累的豐富經驗,在細胞感染效率、基因整合穩定性方面具有天然優勢。許多在體外CAR-T領域深耕多年的團隊,轉向體內應用時展現出較快的起步速度。
在3月6日,由同寫意與宜諾生物聯合主辦的“”上,一家專注慢病毒體內改造的生物技術公司分享,其科學創始團隊早在2017年便開始相關基礎研究,將病毒靶向改造、安全性設計作為核心攻關方向。這種長期的積累使其在2024年賽道爆發時,能夠迅速拿出差異化的技術方案,避免了簡單的“跟風”嫌疑。
然而,慢病毒體內應用的挑戰同樣不容忽視。將病毒直接注入人體,需要克服免疫系統清除、非靶向分布、基因組整合安全性等一系列復雜問題。有從事病毒載體研發多年的科學家坦言,盡管團隊在慢病毒改造上投入近四年時間,過程中仍走了不少彎路。目前全球范圍內公開披露的優質臨床數據屈指可數,恰恰印證了該技術門檻之高。
LNP路線則因其在mRNA疫苗中的成功應用而備受追捧。但多位專家指出,將LNP用于靶向T細胞與靶向肝臟存在本質區別。
LNP需要實現細胞選擇性遞送,同時避免引發過度免疫反應,這對配方設計和制劑工藝提出了全新要求。有從事TCR-T研發的企業代表回憶,他們早在十多年前就曾嘗試用非病毒載體遞送TCR基因,但因無法實現量產而擱置。直到新冠后LNP技術顯著發展,他們才重新啟動相關管線。但如何確保重復給藥的安全性?如何維持基因表達的持久性?這些問題仍待解答。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投資機構對技術路線的選擇持開放態度。一位活躍于CGT領域的投資人表示,將慢病毒與LNP簡單對立可能忽略了技術融合的可能性。“也許若干年后,我們會發現經過巧妙設計的慢病毒,其安全性表現遠超LNP,大家不要被固有思維限制。”
在他看來,當前階段更重要的是底層技術的原創性和數據的可靠性,而非載體形式的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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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從“左側”到“數據”
體內CAR-T賽道的投資邏輯在過去兩年經歷了顯著變遷。
早期階段,由于缺乏臨床數據,投資人主要依據團隊背景和技術理念進行“左側投資”,即在技術曲線最早期、認知最模糊的階段,以相對較低的估值押注潛力方向。這種策略帶有明顯的風險投資特征,考驗的是對趨勢的判斷力。
隨著越來越多企業進入IIT(研究者發起的臨床試驗)階段,投資決策的天平開始向數據傾斜。一位資深投資人將當前階段形容為“開盲盒”: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系列里有“隱藏款”,但誰也無法預判哪家企業能開出好結果。對于投資人而言,此刻既怕錯失良機,又恐高位接盤。
IIT數據的解讀本身也充滿灰度。一家機構負責人分享了近期的一次決策經歷:他們曾評估一個擁有十余例IIT數據的項目,但最終選擇放棄。原因在于,較小樣本量難以排除患者基線差異、過往治療史等混雜因素,單靠這些數據不足以支撐集團層面的重注。
對于僅有一兩例驚艷數據的企業,他們更傾向于通過早期基金進行小額布局,而非直接裝入上市公司。
這一審慎態度得到臨床專家的印證。一位醫院臨床研究管理者指出,醫院在承接IIT項目時,越來越傾向于要求企業“按照IND標準執行”。“雖然是研究者發起的試驗,但風險同樣存在。如果數據不能用于后續注冊,對醫院的科研價值就會打折扣。”她建議企業在啟動IIT前,盡早與臨床PI溝通,確保試驗設計的嚴謹性。
盡管如此,數據的力量依然不可低估。一家在IIT中取得積極結果的體內CAR-T企業創始人分享道,當早期數據在股東會上展示后,幾乎所有參投方都毫不猶豫地追加了投資。這說明,在不確定性充斥的早期階段,真實世界的人體數據仍是最有力的說服工具。
隨著賽道推進,行業對臨床開發難度的認知也在深化。有商業化產品經驗的藥企代表指出,體內CAR-T開發的最大難點在于臨床路徑的設計與執行。
一個重要變量是標準療法的動態演變。以多發性骨髓瘤為例,幾年前體外CAR-T獲批時,標準療法格局相對簡單;而如今,雙特異性抗體已在后線甚至前線治療中展現強勁療效。
這意味著,后來者再做體內CAR-T,無論采用何種載體,都必須直面與這些已上市藥物的頭對頭競爭。目前多數企業引以為傲的單臂IIT數據,在嚴肅的注冊臨床試驗面前,可能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療效的持久性是另一核心議題。
體外CAR-T之所以被譽為“治愈性療法”,在于其能夠形成記憶性T細胞,實現長達數年的深度緩解。這種長期療效是雙抗等藥物形式目前難以企及的。
因此,體內CAR-T能否復現體外CAR-T的這種持久性特征,直接決定了其臨床價值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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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受“卷”,去海外“賺錢”
討論中最現實的話題,始終圍繞支付體系展開。
一位從事基因治療多年的企業創始人直言,其針對罕見病的產品雖已獲批,但商業化推進步履維艱。在中國,醫保支付存在一條不成文的“30萬紅線”——超過30萬元的年治療費用,醫保談判基本無望。而基因治療的一次性用藥特點,使其天然與這一支付模式相悖。
惠民保成為部分企業的突破口。但打通惠民保需要與地方政府逐一談判,證明產品不會對基金池造成過大沖擊。這一過程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許多患者也在觀望:如果惠民保能報銷數十萬,為何要全自費?這種博弈導致產品上市初期可能面臨“叫好不叫座”的尷尬。
對比美國市場,罕見病基因藥高達數百萬美元的定價仍能被商保體系接納,關鍵在于支付方的分散性和風險分攤機制。“去海外賺錢,是根本之道。”一位投資人直言,中國商保和醫保體系短期內難以支撐昂貴的創新藥,只有融入全球市場,才能實現商業價值的最大化。
已有企業在這方面先行探索。一家深耕CGT領域的藥企創始人分享了其國際化路徑:他們耗時近三年,逐一打通跨境購藥、海關監管、多部門協調的政策壁壘,最終實現了中國生產、中國數據支持海外獲批的突破。她建議同行,不要僅盯著國內支付端的“卷”,而要放眼全球未滿足的臨床需求。
當然,國際化并不意味著放棄中國市場。在中國,企業必須接受“卷”的現實,但卷的不應是毫無底線的低價,而是通過技術創新和工藝優化,做出真正的性價比。
成本問題是當前供需雙方博弈的焦點,面對高昂的試錯成本,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尋求跨界合作。
一位從事T細胞功能改造的科學家提出一個有趣思路:“我們沒有遞送技術,但不著急。我們可以等某家遞送企業跑出來,然后與他們合作。我們擅長解決腫瘤微環境問題,把細胞功能做強,兩者結合,就是一個新產品。”
在擁擠的賽道里,沒有一家公司能包攬所有環節。CDMO、CRO、科研院所構成的“新基建”體系,正在成為產業發展的關鍵支撐。
— 結語 —
體內CAR-T的開發是一場持久戰,第一代產品可能解決不了終極問題,需要二代、三代的迭代。在這個過程中,比速度更重要的是質量,比融資更重要的是底層邏輯的創新。
當盲盒打開,數據見真章的時刻,只有那些真正敬畏科學、尊重臨床、放眼全球的企業,才能在這場飽和式創新中脫穎而出,成為最終的幸存者。而對于整個行業而言,無論哪家企業成功,都將是細胞基因治療邁向更廣闊應用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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