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互聯網的觸角延伸至社會每個角落,網絡生態治理已從技術問題、法律問題演變為復雜的社會治理課題,參加今年全國兩會的代表委員聚焦網絡生態治理提出建議——
凝聚多方合力
共筑清朗網絡空間
今年的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披露:2025年,檢察機關起訴利用網絡實施的犯罪18.2萬人;對緬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團285人提起公訴;對林某等人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并設立網絡群組實施“開盒”,依法提起公訴,堅決維護網絡空間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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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海軍委員
“這背后,是一場關乎14億人數字安全、關乎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深層較量。”全國政協委員、青海恩澤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馬海軍說,隨著互聯網的觸角延伸至社會每個角落,網絡生態治理已從技術問題、法律問題,演變為復雜的社會治理課題。“打擊網絡犯罪不能只靠司法重拳,更要破解背后的治理困境”。
網絡生態治理事關國家發展安全,事關人民群眾切身利益,是今年全國兩會上代表委員們熱議的重點民生議題。
重拳與痛點
近年來,檢察機關立足檢察職能、主動擔當作為,持續加大網絡犯罪打擊力度,推動健全長效治理機制,在跨境電詐整治、新型網絡犯罪打擊、協同治理推進等方面取得顯著成效,得到代表委員的廣泛認可。
記者了解到,2025年,全國檢察機關持續深化網絡生態治理,依法嚴厲懲治網絡暴力、網絡謠言、網絡敲詐、“網絡水軍”等違法犯罪,起訴利用網絡實施犯罪18.2萬人;依法懲治電信網絡詐騙犯罪,起訴6.9萬人;嚴厲打擊跨境電詐犯罪,針對緬北白家、明家、魏家、劉家犯罪集團武裝庇護電詐、殘害我國公民行為,最高檢指導地方檢察機關依法對285人提起公訴,用司法力量堅決捍衛公民合法權益。
在公民個人信息保護領域,檢察機關2025年起訴相關犯罪6142人,辦理公益訴訟4456件。在備受關注的林某等人“網絡開盒”案中,犯罪分子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設立網絡群組肆意泄露隱私、實施網絡暴力,北京檢察機關依法提起公訴、從嚴追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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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福能代表
“‘網絡開盒’看似個體行為,實則嚴重侵犯公民合法權益,檢察機關果斷亮劍,讓群眾真切感受到司法保護的力度與溫度。”全國人大代表、好醫生藥業集團董事長耿福能表示,此類案件的辦理,既懲治了違法犯罪,更實現了“辦理一案、警示一片”的社會效果。
盡管司法重拳持續發力,但人民群眾感受到的痛點依然真切。在小組會上,多位全國人大代表分享了身邊的案例。對此,耿福能代表說:“檢察工作做得很好,大家都認可。但網絡生態治理具有長期性、復雜性,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持續關注。”
技術與法律
代表委員們的反復呼吁,折射出網絡生態治理的深層困境:技術跑得太快,法律追趕不及。
結合對網絡犯罪案件的長期研究,馬海軍委員剖析了當前網絡治理面臨的三重突出矛盾:其一,技術迭代與法律滯后的矛盾。“AI換臉”詐騙、人工智能生成虛假信息等新型網絡犯罪頻發,現行法律條款難以實現精準規制,給執法司法工作帶來挑戰。其二,治理需求與規范碎片的矛盾。網絡行為具有跨領域、跨行業的特點,不同領域的監管規范相互脫節,易形成監管真空,難以實現全方位治理。其三,權益保障與發展平衡的矛盾。如何在防范網絡安全風險、保障公民合法權益的同時,為技術創新預留合理發展空間,成為當前網絡治理的一項重要課題。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讓問題更加復雜。“當AI深度嵌入,行為結果由技術提供者、開發者、平臺等多方共同導致,責任認定出現分歧。”馬海軍委員分析說,北京“網絡開盒”案就具有典型性:犯罪分子利用境外通信工具和虛擬貨幣,搭建“社工庫”網站,非法獲取、出售數億組公民信息。案件的復雜性,對電子證據審查、虛擬貨幣追蹤提出了極高要求。
面對利用黑客技術、境外工具、虛擬貨幣實施的新型復合犯罪,傳統“孤島式”執法已力不從心。馬海軍委員建議,推動執法從“集中整治”轉向“常態長效”,構建“平臺自查+政府督查”機制,運用大數據、區塊鏈技術破解“發現難”“取證難”。
共治與出路
經過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的深入討論,代表委員們形成普遍共識:凈化網絡空間,不可能依靠單一力量完成,唯有凝聚政府、平臺、社會、網民等多方合力,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網絡生態治理格局,才能走出一條長效治理之路,實現網絡生態持續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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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國鶴代表
“政府層面,需切實履行監管職責,打破部門壁壘,推動公檢法、網信、文旅等多個部門聯動履職、協同發力。”全國人大代表、廣西醫科大學副校長譚國鶴結合調研提出建議:盡快明確AI編造虛假信息、跨境網絡詐騙等新型網絡行為的法律邊界,完善監管閉環,讓每一個網絡行為都有法可依、有規可循;加強法治宣傳教育,重點針對老年人、未成年人等易受侵害群體開展專題普法,提升群眾的識騙防騙能力和依法用網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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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鋒代表
網絡平臺作為信息傳播的關鍵載體,其主體責任的落實至關重要。“必須督促平臺嚴格落實信息審核機制,提升算法透明度,完善信用評價體系,主動排查整治平臺內違法違規行為,堅決避免平臺成為網絡亂象的‘放大器’。”全國人大代表,廣西壯族自治區貴港市圖書館黨支部書記、館長李燕鋒說。
“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是網絡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需要構建更精細、更全面的防護體系。”李燕鋒代表長期關注未成年人成長,她調研發現,部分平臺主體責任缺失,青少年用家長手機繞開“青少年模式”、接觸不良信息的現象屢見不鮮,偏遠地區留守兒童受網絡不良影響更為突出。對此,她建議:建立AI內容生成、虛擬直播等新業態分級準入制度,明確16周歲以下未成年人不開設社交媒體賬號、14周歲以下未成年人不開設游戲賬號的剛性紅線,同時健全家庭、學校、平臺、終端廠商的全鏈條責任體系,豐富未成年人線下生活場景,引導青少年遠離網絡沉迷。
“每一位網民都是網絡治理的參與者、推動者和受益者,也是網絡治理的最后一道防線。當前,我國已構建起從民事、行政到刑事的全鏈條維權體系,為網民權益保護提供了堅實保障。”耿福能代表表示,面對網絡侵權行為,網民應主動維護自身合法權益,通過截圖、錄屏、公證等方式固定證據,及時向平臺投訴、網信部門舉報,或直接提起訴訟。每一位網民的主動維權,都是對網絡亂象的抵制,更是共建清朗網絡空間的重要力量。
“這注定是一場需要技術、法律、監管與社會共治持續跟進的持久戰。”譚國鶴代表的話,道出了網絡生態治理的核心要義,“其成敗,不僅關乎網絡安全,更關乎每個人‘指尖上’的安全,關乎國家的安全,關乎屏幕后的尊嚴。唯有久久為功、協同發力,才能讓網絡空間真正成為億萬民眾共同的精神家園。”
記者手記
在“重拳”與“焦慮”間
探尋網絡共治的答案
完成關于網絡生態治理的采訪,一個鮮明的對比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邊,是最高檢工作報告中那些沉甸甸的數字:起訴利用網絡實施犯罪18.2萬人,對緬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團285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訴;在公民個人信息保護領域起訴相關犯罪6142人……它們代表著過去一年檢察力量揮向網絡黑灰產的雷霆重拳,每一起標志性案件的辦結,都是一次正義的宣示,給公眾以踏實感。
另一邊,則是代表委員們幾乎一致的冷靜與“不滿足”。他們認可成績,卻不僅停留在褒獎,話語的焦點,迅速從“辦了什么案”轉向“還有哪些難”,從“打擊成效”深入到“治理困境”。馬海軍委員條分縷析的技術與法律“三重矛盾”,李燕鋒代表對留守兒童觸網深深的憂慮,耿福能代表呼吁的“人人敢于亮劍”……這種集體性的、務實的焦慮感,或許比成績本身更值得深思。
這份焦慮從何而來?答案或許在于,我們與網絡的關系已發生本質性重塑。網絡空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遠方”,它就是我們生活的廣場、課堂與市集;傳統治理中“管理主體—被管理對象”的清晰區隔,變得越來越模糊。當每個人都是參與者,治理就必然從一場針對“外在威脅”的殲滅戰,演變為一場需要調適自身文明規則的持久戰。
因此,代表委員們口中的“共治”,絕非一個常規的說法,而是一種應對形勢的深刻智慧。它要求相關方切實落實自身責任:
政府的角色,除了事后打擊,更需成為前瞻的“規劃師”,以立法定分止爭,成為敏銳的“仲裁者”,在技術迭代中劃定權益邊界,成為底線的“守護者”,確保任何創新不以吞噬普通人的安全感為代價。
平臺的責任,是必須成為“社區秩序的第一責任人”。
而我們每一個網民,在享受權利的同時,需認知并恪守行為邊界;在遭遇侵害時,有意識和能力去固定證據、依法維權;在公共討論中,能秉持理性與善意。每個人的每一次投訴、每一次拒絕傳播,都是對生態的微小修復。
這種思路正契合紛繁復雜的網絡生態:要用系統論的思維,將政府、平臺、社會、公民編織成一個彼此嚙合、動態平衡的治理網絡,從博弈走向共生。
前路無疑漫長。技術跑得更快,AI的“深度偽造”讓真實與虛擬的界限模糊,跨境犯罪利用技術差不斷尋找漏洞。但從我們的討論中能看見,共識正在凝聚,方向愈發明晰:治理的目標,不是“管死”而是“激活”,不是畫地為牢而是共建家園。
這不僅僅關乎安全,更關乎屏幕后的尊嚴,關乎在每塊屏幕之后,我們能否毫無畏懼地表達、相信、連接。這場關于數字世界規則的深層較量,其結果,將定義我們即將擁有的未來。每一步推動共治的努力,都是在為未來奠基。
來源:檢察日報·聲音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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