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冠瑋：一路向南赴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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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鐘情滔滔長江，亦癡迷浩瀚滄海。東海壯闊、南海斑斕、黃海蒼茫，都曾踏浪而行過，唯獨北部灣畔的北海，一直藏在書本與他人的講述里。春節剛過，我便乘高鐵一路向南，越長沙、穿桂林、經南寧，奔赴千里之外那片魂牽夢繞的蔚藍。

車窗外景致不斷變幻，江漢平原漸行漸遠，湘桂大地煙雨漫卷，道旁油菜花鋪成無垠金毯，隨風輕漾。再往南，座座峰林拔地而起，青黛含煙，宛若一幅流動的水墨長卷。

坐在車上，我忽然心生一問：明明一路向南，目的地何以名為“北海”？查閱后方知，此“北”無關疆域，只是古漁村方位。昔日這里僅是一座小漁村，村民聚居于半島北側避風港灣，村北臨海，漁民便稱“北面海”，后漸演化為“北海村”。清康熙年間，官方設“北海鎮標”，北海之名始載入史冊。一個地名，藏著漁家煙火，也藏著時光浪漫。這里更是漢代海上絲綢之路始發港，千年帆影不絕；作為“南珠故郡”，珠還合浦的佳話流傳至今。疍家人依水而居，以船為家，漁歌婉轉。種種過往，讓我對北海的期待愈發濃烈。

初見銀灘，便懂“天下第一灘”絕非虛傳。灘上細沙白如碎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深淺不一的腳印，是游人留給大海的信箋，記著每一份遠道而來的心動。我赤腳行走，腳下軟綿蓬松，如墜入云絮般溫柔，沙粒在腳趾縫間鉆進鉆出，帶著陽光的溫度，愜意萬分。

海風裹著淡淡咸腥，海浪卷著游客歡笑，自天際奔涌而來，似要將岸上喧囂與心事一并吞沒。待潮聲漸緩，又徐徐退去，只在灘涂上留下一道蜿蜒銀帶，散落著貝殼與海螺，像大海悄悄留下的信物。有人迎風佇立，靜心聽濤；有人踏浪而行，任憑浪花沾濕衣角；有人提桶拾貝、堆沙為堡，把歡喜寫進細軟白沙。孩童嬉鬧于淺浪之間，水花飛濺，盡是天真。剛與柔相濟，靜與鬧相融，心胸不覺豁然開朗，仿佛伸手便能觸到北部灣的脈搏。

與銀灘相鄰的僑港海灘，素有“日落海岸”之稱，另有一番韻味。灘涂平緩開闊，漁船靜泊碧波之上，桅桿林立。海風拂過，攜來淡淡海味，也裹著漁家鮮香。尋一處緩坡席沙而坐，看彩條涼棚如散落的貝殼，沙灘車輕駛而過，留下淺淺車痕。海浪不急不躁，一遍遍輕吻沙灘，將世間浮躁一一撫平。不再刻意奔赴，無須匆忙打卡，只在這片海的懷抱里，靜享時光緩慢流淌，讓心跟著海風一同歸岸。

金灘的黃昏，是海水與晚霞共織的浪漫。連日多云終得放晴，夕陽破云而出，金光傾瀉，在退潮的灘涂上織成粼粼光網。落日緩緩沉向海面，云層被染作酡紅與橘黃，漫天鋪展。海水亦隨之變幻，從淺金到橙紅，再至深褐，每一道波紋都映著落日余溫。游人或舉相機定格絢爛，或張開雙臂擁抱晚風，與碼頭、歸舟一同化作余暉里的剪影。入夜，沿岸燈火次第亮起，高德大橋與特色建筑流光溢彩，光影搖曳海面，金灘宛若一片流動的海上星河。

海拔百余米的冠頭嶺，是北海唯一臨海山巒，以“龍首探海”之姿橫亙北部灣畔。夕海岸礁石灘，褪去沙灘綿軟，盡顯蒼勁嶙峋。這是時光與潮汐聯手雕琢的杰作，灰褐色巖脈層層疊疊，如凝固的波濤，似大地袒露的筋骨。礁石褶皺間爬滿藤壺，是大海經年累月的吻痕。俯身輕觸，巖面粗糙溫熱，水洼映著天光，藏著一方靜謐天地。

礁灘盡頭，紅白燈塔矗立天際。海面上舟楫穿梭，與褐石青波相映成趣。最動人的，莫過于神龜崖石上“海枯石爛”四個鮮紅大字，源于古時戀人隔海相望、化石相守的傳說，后人刻字以銘深情。潮起潮落，歲月更迭，礁石不語，卻承載世間最綿長的牽掛。立于此處，濤聲如遠古歌謠，似時光低語，所有紛擾均被海風洗凈，只余心底安然通透。

游罷海灘，再入百年老街，仿佛踏入另一重時空。這條始建于1821年的老街，像一本攤開的舊書，每一塊青石板都藏著故事。騎樓是老街的靈魂，巴洛克浮雕、西式窗欞在歲月里暈開斑駁，卻依舊難掩當年精致。廊下穿堂風過，帶著老鋪里蝦餅的香氣，油鍋滋滋作響，金黃餅殼咬開是滿口鮮美；珍珠店里，南珠泛著溫潤光澤。

我沿著老街慢慢走，看青苔在磚縫里生長，看陽光透過雕花漏窗，在地上投下細碎光影。恍惚間，似看見百年前商賈挑擔而過，聽見洋行里鐘表輕響，那些塵封歲月，都順著騎樓廊柱，融進眼前煙火。走累了，擇一茶座，品茶聽雨，悠然自得，猶如歸人。漫步流下村，三百年古村韻味與文創民宿相融。僑港風情街上，炒螺醬香、蟹仔粉鮮甜、越南卷粉爽滑，搭配各式糖水，在舌尖上演繹著北海的多元與包容。淺酌一杯，酒未入喉，人已微醺。醉的不是酒，是南國暖風，是落日余溫，更是一路奔赴后，與自己達成的釋然。

從江城到北海，一路向南，赴的是海之約，亦是心之歸。碧海無垠，落日溫柔，礁石無言，溫情可親。北海于我，不只是一處風景，更是一段可以反復回味的天涯清歡。

作者簡介：占冠瑋，63歲，閑居武漢的桐城人。湖北省旅游攝影協會會員，中國老攝影家協會會員，大中華詩詞協會會員，安徽省藝術攝影學會會員。喜歡用鏡頭記錄美好，喜歡用文字激濁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