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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6年是亞當·斯密傳世之作《原富》發表250周年,我們重刊北大國發院周其仁教授2001年討論《原富》的文章,以饗讀者。
守夜人,典出亞當·斯密。在《原富》里,斯密曾經分章分節,詳細討論了政府如何以守夜為天職。根據他的論述,政府的職能主要有三項:
1.保護本國社會的安全,使之不受其他獨立社會的暴行與侵略(〔英〕亞當·斯密著,郭大力、王亞南譯,《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254頁)。
2.為保護人民,不使社會中任何人受其他人的欺負或壓迫,換言之,就是設立一個嚴正的司法行政機構 (同上,第272頁)。
3.建立并維持某些公共機關和公共工程 (同上,第284頁)。當然,為了維持政府的尊嚴,還需要有一些其他的花費(同上,第373頁)。
被誤解的斯密
斯密容易被誤解的地方,是他被許多人——無論同意還是不同意他的——看成一個喜歡規范世界的經濟學家。在本文的例子中,斯密似乎主張,一個規范的政府應該恪守守夜人的角色,應該將政府職能限于國防、司法和某些公共設施領域。更有好事之徒,將發明小政府、大社會的桂冠,也慷慨地安到了斯密先生的頭上。
讀一讀《原富》吧,我們會知道斯密對真實世界的經驗著迷,而對規范世界無甚興趣。他概括經驗、分析經驗,得出對經驗的經濟學解釋;又基于一般化的解釋,提出可供以后經驗來檢驗的推測。幸運的是,“他站在一門新科學的黎明和歐洲一個新時代的開始”(見MaxLerner為《原富》1937年英文版作的序,張五常譯)。當時的英國正在開始現代經濟增長,古老學說不能應付的新經驗數之不盡,提供了開風氣之先的現代經濟學巨著的基礎。更加幸運的是,斯密的分析和結論一再被后來的經驗所驗證。誠如張五常所言,他的主要論點的整體,不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且越來越對(張五常著,《學術上的老人與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
在政府職能問題上,斯密不過陳述經驗事實。試想一下,在那個連大英銀行都是私人經營的時代,除了國防、司法和公共設施,君主(政府)還能管什么事?在這個意義上,不妨讓我們更正一下:斯密從來沒有主張過政府“應該”充當守夜人。斯密對政府應當充當守夜人的偉大思想,半點貢獻也沒有。
經驗中出理論
斯密的貢獻,在于分析政府怎樣守夜,才更加經濟、更加合乎社會的一般利益。舉國防為例吧,斯密仔細分析了狩獵和游牧民族的全民皆兵,以及農業文明的業余戰士模式,雖然不需要政府專項財政開支來維持國防,但隨著制造業的進步和軍事技術的復雜,為了保證制造業生產的連續進行,由政府抽稅來維持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常規軍,就越來越合算。更令人叫絕的是,在分析的基礎上,斯密得出如下一般性結論:近代戰爭火藥費用的龐大,顯然給能夠負擔此龐大費用的國家提供了一種利益,從而使文明國家對野蠻國家立于優勝地位。
再舉一個例子。斯密怎樣分析政府提供的道路、橋梁、運河、港灣等公共工程?他的重點,永遠不在政府應該不應該提供公共工程,而在于根據對各種經驗事實的考察,探索政府怎樣收費、怎樣花費來維持公共工程,才更加經濟。運河的通行稅嘛,交給利益不相干的委員會,不如像法國的蘭格多克運河,交給監工的工程師,作為他的私家財產權利,維修的效果更好。但是道路的通行稅,就不宜作同樣的處理。因為運河不加修理,會變得完全不能通航;但公路不加修理,卻不會完全不能通行。至于靠委員會來維持道路通行,看來看去,當時的經驗也沒有最優模式,只好諸害之中取其輕。
那么,怎樣看待那些聲名赫赫的政府特許權公司?斯密的法門,永遠集中于分析這些特許權公司的利弊。他用了幾十頁的篇幅,研究包括英國漢堡公司、俄羅斯公司、東方公司、土耳其公司、非洲公司、哈德森灣公司、南海公司、東印度公司(新、舊)以及英國制銅公司、熔鉛公司和玻璃公司的經驗,并引用1600年后在歐洲各地設立的55家取得專營特權公司的全部失敗例證。斯密從中得出的結論,就是到今天還是擲地有聲:這些基于愛國心,即為著促進國家某特殊制造業而設立的特權公司,往往因為經營失當,以致減少了社會總資本,而在其他各點上,同樣利少害多(〔英〕亞當·斯密著,郭大力、王亞南譯,《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商務印書館1972年版,第318頁)。
理論的命運是受檢驗
各位讀者,經濟分析和經濟解釋不同于規范的地方,在于前者可以拿經驗事實來檢驗。是的,誰也不必贊同斯密。但是,你可以拿事實來檢查他分析得出的結論。在制造業相對于狩獵、游牧和農業占據主導地位的局限條件下,常備軍的模式是不是能比看似不多花費的全民皆兵更有效率?在戰爭花費日益龐大的局限條件下,經濟實力的增強是不是比窮兵黷武提供更可靠的國防基礎?公共工程全部由財政包干,是不是帶來許多可以減少的浪費?政府特許權公司是否真的有助于實現其設立時聲稱的愛國主義經濟目標?所有這些,都可以拿可觀察的事實作反復的檢驗。
誰都可以反對斯密,或者不把他當回事。天下形形色色的政府,更無理由對斯密關于守夜人的經濟學理論——準確一點說,是探索合算的政府守夜人的經濟學理論——言聽計從。政府官員們可以選擇他自認為更合理、更順手的守夜方式,也可以守夜之余不辭辛勞參加白天五彩繽紛的經濟活動,甚至可以根本不守夜,或者干脆充當市場秩序的破壞者。是的,一切悉聽尊便。斯密就是尚未作古,也無計可施。他只留下一個經濟學的傳統,那就是分析包括政府在內的各個經濟行為者的行為,在事實上怎樣影響著諸國財富的性質和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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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仁,北大博雅講席教授、國發院經濟學教授。研究領域為產權與合約、經濟制度變遷、貨幣與金融、土地制度與城市化,產業升級與技術創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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