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西方最知名的哲學家和公共知識分子、當代黑格爾、現代性衛士……在價值觀越來越多元和碎片化的祛魅時代,尤爾根·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是西方學術界和思想家罕見公認的巨擘。正如美國哲學家德沃金所說,哈貝馬斯不僅很出名,而且他的出名也已經很出名。
3月14日,德國哲學家、社會學家哈貝馬斯去世,終年96歲。他離去的時候,正值全球地緣沖突加劇、社會極化日益嚴峻,這座在20世紀西方思想史上,以“交往理性”的觀點在公共領域映照了幾十年的思想燈塔,逐漸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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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6月18日,哈貝馬斯出生于德國杜塞爾多夫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他的童年在納粹統治中度過,和當時幾乎所有德國男孩一樣,也加入過希特勒青年團,一度相信納粹灌輸的世界觀。1944年,哈貝馬斯還被征兵,尚未開赴前線戰爭就結束了。紐倫堡審判揭開納粹的真相,哈貝馬斯受到極大的震撼,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建立一種他認為的良善的社會秩序。
哈貝馬斯是先天唇腭裂患者,經歷了多次手術,發音受到影響。?因為疾病,他受到家人悉心照顧,也遭到同齡人的嘲笑和排擠,他很關注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也看重人的社會關系。
1949年至1954年,哈貝馬斯先后輾轉哥廷根大學、蘇黎世大學、波恩大學,學習哲學、心理學、歷史學、經濟學。他的學術名氣始于1953年,這一年,海德格爾再版經典著作《形而上學導論》。哈貝馬斯發現,這位當時德國最著名的哲學家,沒有修改之前擁護法西斯主義的言論,24歲的哈貝馬斯非常憤怒,在報紙上撰文公開批評海德格爾。
1962年,哈貝馬斯的博士論文《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出版。他回顧了18世紀歐洲中產階級在咖啡館里借助報紙討論政治、并試圖就關心的問題達成共識的歷史,提出理性溝通能夠建立起民主社會。此后,哈貝馬斯在這個觀點上繼續深入思考,于1981年出版了篇幅超千頁的兩卷本巨著《交往行為理論》,提出影響巨大的“交往理性”,這本書被視作20世紀下半葉最重要的哲學作品之一,是他思想體系的核心。
哈貝馬斯學術生命力旺盛,90歲時面對3000名聽眾,站著做了將近90分鐘的演講。2022年,93歲的哈貝馬斯注意到,新媒體的興起不僅對民主進程和協商政治產生負面影響,還影響著人類未來,他隨后出版了《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的續篇《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
“作為一個密切關注公共生活的知識分子,哈貝馬斯是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當然他的一些政治觀點也引起過爭議。認真表達對他的批評,看到他理論的局限,而不是一味地去贊美他,是對他的一種尊重,是我們紀念他,或者說承傳他的思想遺產的最好方式。”哈貝馬斯去世后,第一財經分別采訪了華東師范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劉擎,以及《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的譯者、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藍江,他們分別談了對哈貝馬斯學術思想的理解,以及為什么他的思想在今天仍然值得被重視。
持續至今的“哈貝馬斯熱”
第一財經:如何形容哈貝馬斯對你的影響?
劉擎:哈貝馬斯對我來說是一個導師,他的理論和觀點都對我有特別大的啟發。他在哲學上是一個體系非常龐大的學者,這在20世紀已經很少見了,從非常形而上的層面到實踐哲學層面,他都有關注。哲學界有所謂英美哲學和歐陸哲學的區別,哈貝馬斯在兩方面都工作過,特別是與法蘭克福學派有非常深的淵源,同時又跟英美學者,像羅爾斯(美國政治哲學家,代表作《正義論》)、查爾斯·泰勒(加拿大哲學家,代表作《自我的來源》)等,都有直接的交流、討論甚至論辯,是一個非常開闊的人。
他和羅爾斯影響了我對公共問題的立場。哈貝馬斯也非常博學,閱讀面特別廣,是個巨人,又特別關心現實,不光寫學術著作,還對公共領域發聲,給報刊寫文章,是我的楷模,一個根本不能抵達的榜樣——這種精神感召了我,他的思想引導了我。
第一財經:中國的“哈貝馬斯熱”從上世紀80年代持續至今,為什么他的思想對中國讀者具有長期的吸引力?
劉擎:哈貝馬斯理論的主體精神和中國儒家的思想脈絡不一樣,但是有精神契合,就是要和而不同、求同存異,有分歧的時候通過商量來達成一致,所以他非常重視中國的經驗,也來過中國。當然,他在科索沃戰爭的時候,在以色列問題上,有一些觀點我們是不能接受的,而且他的政治觀點跟自己主張的理論也有不一致的地方,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我們可以質疑他,這是很正常的。
藍江:上世紀80年代,我們國家處在思想轉型中,發現法蘭克福學派也在講馬克思。當時,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徐崇溫主編了《國外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研究叢書》,里面就有哈貝馬斯的《交往行動理論》。也是從那套叢書里,我們不僅讀到哈貝馬斯,還有他的老師阿多諾,以及霍克海默那些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他們代表了馬克思主義的另一條新路徑,自然引起很多中國人關注。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在改革開放時期爆發了很多思想爭論。我記得我讀書時,就看到有一本書叫《交鋒》,圍繞私有產權、社會道德滑坡等問題,產生激烈爭論。這個過程中,我們也需要為辯論奠定一些基礎,后來大家發現,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是適合中國建立對話秩序的,哪怕有不同意見,都需要放在一個平臺上來討論,言語的歸言語,法律的歸法律,政治的歸政治,這樣各種派別才可以百花齊放。
到現在為止,世界又很亂,我們更覺得還是要理性對話。尤其是中國,在現在的國際局面下,我們內部秩序一定要穩定,就要建立一個理性的對話秩序。
“交往理性”奠定公共理性基礎
第一財經:具體來說,你會關注哈貝馬斯的哪些思想?
劉擎:哈貝馬斯試圖解決“韋伯難題”,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以宗教為價值觀來做道德和政治基礎的時代已經過去,世界進入后形而上學時代,應該建立一種什么新基礎?德國另外一位前輩思想家馬克思·韋伯,把現代人的理性分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韋伯提出,到現代社會,大家不相信上帝、天道這些東西了,在“祛魅”的世界里,現代社會陷入了多元主義的“諸神之爭”。哈貝馬斯想重建道德生活和政治生活的基礎,提出“交往理性”,靠商談達到共識,然后以此為依據,展開公共的道德生活和倫理生活,他也獲得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就。
當然大家會說,人和人之間這么多分歧,怎么談得通?就算靠上帝,基督教內部還有不同的派別,歐洲中世紀的宗教戰爭打了30年,世界就是這樣,要么談要么打。所以,哈貝馬斯并沒有說戰爭就不可能發生了,他知道戰爭有極大的誘惑和可能性,大家沒有耐心談。但是在戰爭創傷和災難之后,人們就愿意談。
哈貝馬斯提出“交往理性”,以及“交往理性”的四個條件:可理解、真實、正當和真誠。他還提出“理想交談情景”,就是保證所有參與者,能夠平等地、自由地展開理性討論。當然這些理論太理想化了,實踐上不是都能達到的,但是清晰的定義、規則是重要的,為世界建立公共理性的基礎,這就是思想家工作的價值。
第一財經:這幾年國際局勢急劇變化,尤其今年,很多人覺得世界又退到叢林法則了。但是不堅持某種理想主義,世界不是會更加混亂嗎?
劉擎:對,如果有理想,讓美國能“虛偽”一點就好。有一句名言,虛偽是對美德的致敬。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的時候,當時的國務卿鮑威爾搞出所謂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證據,想盡辦法讓聯合國對美國軍事行動授權,最后聯合國沒授權,美國發動了戰爭。
現在美國就更不堪了,連虛偽都不要了。所以我覺得,我們國家在一些場合的表達還是很重要的,要通過談判來解決沖突和問題,強調人類命運共同體。還有歐洲內部,二戰后法國和德國和解,歐洲開始一體化,后來又建立歐盟,歐洲有了70年左右的和平,這也是非常重要的成就。
不是說理想沒作用,要建立理想,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全球化時代,哈貝馬斯的理論貢獻,他對世界共同生活的愿景和理想,顯得特別重要。否則按照現實原則走,最后大家都是雙輸,尤其是中美兩個大國,要就全球事務達成一定的底線共識,這個目標不管多難,我們還是要去追求。
第一財經:哈貝馬斯在談交往理性時提出“主體間性”的概念,意思是人不僅是一個主體,也需要在人與人之間形成關系。這個詞聽起來有點拗口,你認為可以翻譯成最簡單的三個字“在人間”,為什么這樣理解?
劉擎:哈貝馬斯的《交往行動理論》非常復雜,簡單來說,現在的社會已經被一種觀念或者思考框架過度制約了,就是主客體關系。我們先是把大自然看成客體,把人類看成主體,慢慢發展成把客體看作是為我所用的取用關系,自然變成了自然資源,再后來,又把人工具化,比如說“人力資源”,就是說人可以作為資源。
但是,人不能只當作資源,要把人當作人,所以康德說,人是目的而不只是手段——當然,人有的時候是可以作為手段,但是不能把人只看作手段。所以,哈貝馬斯的主體間性就是把人看作人的一個表達,這是第一。
第二層更深刻的意義是,主體性哪里來?主體性不是自明的,不是無中生有的、封閉的、鎖死的,而是向世界開放的。也就是說,通過人與人的交流,人的主體性才可能不斷形成、生長、發展。所以,主體性本身是嵌入在主體間性的世界當中,才成為可能,比如你點外賣,也是參考了外賣網站的推送、銷售的排名等因素才做的決定,這些決定都是產生在人與人之間的。
所以我說,我們都是在人間生活,沒有所謂的一個自我。現在特別講究自我,講究愛自己,主體性這個詞也變得特別絕對,需要反思和批評。人的主體性從哪里來的?從小就在家庭通過主體間性獲得,所以現在一個特別愛自我的人會發現,世界上有很多NDP。但是,病理學上哪里有那么多NDP呢?其實是,很多人都是以大家認為的方式,首先愛自己、關注自己。
尤其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大家是匿名的,說話就不負責任,這就是列維納斯講的“他者之臉”,我們看不到對方的面容,人家也看不到我們的面容,就容易發展出一種大家說話都不負責任的、戾氣很重的狀況。哈貝馬斯想建立真正的主體間性,樹立一個標準,讓我們知道我們離理想化的狀態有多遠,看到我們的局限性。
自媒體時代的思想局限
第一財經:《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是哈貝馬斯最后出版的著作之一,他為什么在93歲高齡的時候,還要寫這樣一本書?
藍江:在2022年出版的《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里,哈貝馬斯關心自媒體的崛起對傳統媒介的挑戰。哈貝馬斯認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能夠主導輿論和公共理性對話的媒體逐漸弱化,或者消失了。今天的自媒體表面上也在對話,但實際上更多是拉仇恨,是極化的語言,可以主導對話的規則消失了。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尼克松和肯尼迪第一次在電視上辯論時,主持人主持規則,他們可以在很多政策或者觀點上進行辯論,但是絕對不能謾罵。到了拜登和特朗普電視辯論時,特朗普辯論的對象不只是拜登,他甚至把矛頭對向主持人,實際上就是質疑了整個辯論規則。
自媒體的極化導致了中間派勢力的消失,也就是哈貝馬斯講的,公共領域里最基本的理性對話規則沒有了,沒有媒體“守門人”。他寫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是十分焦慮的,試圖在民粹化、極端化的數字媒體時代,重建一種類似于上世紀60年代他提出的關于公共領域的交流規則,但是很明顯可以感覺到他的局限。
第一財經:局限是什么?
藍江:他本人不用推特、臉書等新媒體,對現在網絡媒體中特別撕裂的內容不了解,對網絡的認識還停留在10年甚至20年前,這是他的歷史局限性。但是不管怎樣,哈貝馬斯關于建立公共秩序的主張還是值得追求的。建立一個公共秩序仍然是解決當下自媒體時代網絡對立化、民粹化思潮的一個重要手段。
我的看法是,自媒體時代需要建立一種現代數字規則和基本秩序,不是任由平臺發展。現在很多商業性平臺只管流量數據和初審,沒有承擔公共責任。哈貝馬斯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里談到很多報紙在公共領域中起的作用,其實最早的報紙跟今天的互聯網一樣,也有一段混亂期。
所以我們可以做這樣的類比,互聯網時代相關法制還沒有健全時,網絡上也會出現擦邊、危險、暴力等內容,需要慢慢歸置,不是一蹴而就地全部到位。但是,我們需要一個公共程序去討論網絡空間的基本規則,也包括AI技術引發的問題,需要尊重哪些基本原則。制定好規則后,我相信情況會比當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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