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軍：實用主義主張的“有用即真理”究竟是什么？

編者按：“有用即真理，真理即有用”是威廉·詹姆斯實用主義的核心理念。這一理念將人類從形而上學與理論思辨的迷霧中解放出來，引導人們轉向具體生活與實踐，也讓實用主義成為“最有用的哲學”。

然而，很多人將“有用就是真的”簡單理解為一種功利至上的口號，認為實用主義的真理觀是一種粗淺的主觀唯心主義。這樣的批評之所以產生，關鍵在于沒有真正理解詹姆斯所說“有用”的含義。

本文節選自北京大學哲學博士陳亞軍《何為“實用主義”？ ——對諸多誤解的澄清》一文，內容經編輯有刪減，標題為編者所加。

在很多人眼里，實用主義最荒謬的地方，莫過于它的“有用就是真的”主張。在他們看來，“真的就是有用的”或許還勉強可被接受，但反過來說“有用就是真的”卻是無論如何不能成立的。

英國哲學家艾耶爾在評論詹姆斯的這個說法時就明確指出，它是“相當錯誤的”。實用主義家族中，首先強調“有用”的是詹姆斯，后來的杜威、羅蒂也都說過，但還有一些實用主義哲學家如皮爾士、普特南、布蘭頓等則對“有用”并不感興趣。

那么，詹姆斯所說的“有用”與人們通常所說的“有實際的好處”有什么關系嗎？答案是否定的。詹姆斯就此說道：“說到觀念的‘有效’時，他們（指批評者）唯一想到的就是觀念在物質環境中的直接效用，它們能使我們掙錢或獲得某些類似的‘實際’好處。”他指出，“幾乎找不到比這更愚蠢的想法了”。

▋實用主義內部的一場“思想分裂”

詹姆斯為什么提出“有用”，他的“有用”有何特殊含義？要回答這些問題，首先要了解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準則”對詹姆斯的影響以及詹姆斯對這一準則的修改和運用。

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準則”強調：一個概念或思想，其意義就是它的經驗效果，“它對生活行為產生的一種可以想象的影響”。

但什么是“經驗效果和生活層面上的可以想象的影響”？

對此，皮爾士與詹姆斯是有分歧的。

皮爾士是邏輯學家、符號學家出身，他注重的是規范的語用結構，強調的是“傳達習慣行為的‘would-acts’(將會如此行動)”；而詹姆斯是畫家、生理心理學家出身，他關注的是當下個人的可觀察的經驗。

▲弗萊明發明抗生素

所以，當詹姆斯轉述皮爾士的實用主義準則時，他將經驗效果更多地等同于生活層面的可感覺的效果。但在皮爾士那里，“實用主義本身不是一種形而上學學說，它不試圖決定任何關于事物的真理。它只不過是一種用以弄清楚一些難解的詞或者抽象概念的意義的方法”。詹姆斯的抱負顯然不同，他要用它結出真理論的果實。

▋“有用就是真的”之真諦

詹姆斯并不是存心要與傳統真理觀對立，相反，他并不反對傳統真理觀。但在他看來，傳統真理觀只滿足于抽象的定義，而如果要讓它變得真正有意義，就必須做實用主義的補充說明。他是這么說的：

真理，如任何一本辭典都會告訴你的那樣，是我們某些觀念的一種性質，它意味著這些觀念與“實在”的“符合”，就像謬誤意味著這些觀念與“實在”的“不符合”一樣。實用主義者和理智主義者都把這個定義看作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在問到什么是“符合”一詞的精確含義……什么時候“實在”被當作我們的觀念與之符合的東西時，他們才開始產生分歧。

按照詹姆斯理解的“皮爾士準則”的要求，一個概念，只有當它的經驗效果被確定后，它的意義才能得到確定。因此，光說真理是“觀念與‘實在’的‘符合’”是不夠的，必須進一步追問的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觀念是“符合實在”的？“符合”的經驗兌現物是什么？這些問題如果不弄清楚，說一個東西符合另一個東西就是沒有意義的。

通常人們會說，符合就是臨摹、反映。對此，詹姆斯是認可的。但在他看來，人們能臨摹眼前的事物，卻無法臨摹不在場的實在。

一個迷路的人，對于眼前的樹木、石頭做出“這是橡樹”“這是巖石”的斷言，雖然他的斷言是真的，但并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的幫助，并沒有什么用。真理如果只是對于當下已經在面前的事物的臨摹，那是不值得關注的。

一個人關心真理，關心的是觀念與不在場的事物之間的聯系，“符合”是指能將當下的經驗與他所關心的不在場的經驗連接起來不發生斷裂，是指一種引導作用：“主要的問題在于被引導的過程。任何觀念無論是在實際上還是理智上，只要能幫助我們和實在或實在的所屬物打交道，不使我們的前進受到挫折，在事實上使我們的生活適應并適合實在的整個環境，它就充分達到了符合的要求。”

只是在這個意義上說，符合意味著有用：“符合就變成主要是引導的事情，這種引導是有用的，因為它把我們引進了包含有重要對象的地方。”

設想有人在森林中迷路了，忽然發現一排牛的腳印，于是斷言“腳印的盡頭有人家”，如果順著它果然被引導到了牛主人居住的房屋，那么，這個斷言是真的，是符合實在的，因為它起到一種引導作用，這種引導作用對于人是有用的。

因此，詹姆斯所謂的“符合”可以這樣來理解：如果一個觀念能發揮引導作用，幫助人們從眼下的經驗過渡到為人們所關注的不在場的經驗，能使人們很好地達到實踐目的，中間不發生斷裂，那么，它就是符合實在的、有用的，從而也就是真的。

在人們的生活世界中，法庭調查或許能最好體現詹姆斯的真理觀。

法庭調查的目的，是要弄清嫌疑人的話是不是真的。法官問嫌疑人：“昨晚9點案發時，你在哪里？”嫌疑人說：“我在家里看電視。”這句話的真假至關重要，但怎么確定嫌疑人所說的是真話呢？

在此，背誦定義是無法提供答案的。法官的做法是：先將嫌疑人的口供記錄調出，看他9點前后的經驗自述是否能將人們引導到嫌疑人“9點在家”的經驗，中間不發生斷裂；

然后還會把證人關于嫌疑人的經驗所述與嫌疑人的在家經驗相比較，看前者能否引導到后者；如果這些經驗都能很好地彼此融貫，再加上這個嫌疑人沒有犯罪前科，也就是與人們對于他的舊信念不沖突，那么，法官就會將嫌疑人的話當作真的接受下來。

注意，這里只是將嫌疑人的話作為真的接受下來，而不是對于它的終極判決。因為，如果明天出現新的證人，他的經驗可能使今天的經驗鏈條發生斷裂，顛覆了原先的引導過程，那么原先作為真的所接受下來的觀念便又會成為假的。

由此可以看到，詹姆斯所說的“真理”具有這樣幾個特征：

第一，真理是客觀的。作為符合的引導過程，即有用，是客觀的，它不因對法官或嫌犯或證人的有沒有實際好處而有所不同。

第二，真理是具體的，是有語境的。當法官問“昨晚9點你在哪里”時，如果嫌疑人回答“水是H?O”，那么，無論這個回答在別處是如何的真，在此它與一個錯誤的回答沒什么兩樣，都是沒用的。

第三，真理是動態的、可謬的。今天人們接受為真理的，不等于永遠被當作真理。因為場景的不同、新的經驗的加入等等，它必須隨時準備被修改。

這就是詹姆斯的“有用就是真的”的基本含義：“有用”首先是指一種經驗引導過程，只有能發揮這種作用的觀念，才是有用的，才是符合實在的。它不光是詹姆斯的主張，而且也為杜威所贊許：

如果一個概念或者一種理論被說成是符合于實在或者符合于事實，那么除非把這種說法置于行動領域之內，并注意這種說法所產生的后果……就不能對這種說法進行檢驗、證實或者拒斥。如果在作用于這個概念時，我們被引向它所蘊含的或者要求的事實，那么這個概念就是真實的。當一種理論通過經驗的中介被引向一些作為它的結果的事實時，這種理論就與事實相符。

這種經驗引導意義上的“有用”與科學實驗中的“令人滿意”是相似的。應該說，將有用理解為實驗意義上的令人滿意，并以此來解說“符合實在”，這一點是古典實用主義的基本主張。

▋實用主義是通向不同哲學的走廊

但與皮爾士重視邏輯、杜威重視科學不同，詹姆斯更是一位人道主義者。對他來說，“有用”不只限于一種含義。實用主義像是一條走廊，可以通向不同的哲學立場。

它固然注重經驗，但同時也不拒絕理性甚至上帝：“如果神學的觀念證明對具體生活有某種價值的話，那么在實用主義看來，就其是這樣地令人滿意而言，它們是真的。”“一個觀念，只要對于它的相信有益于我們的生活，它就是‘真’的。”

很顯然，這里的“真”不再只是實驗意義上的令人滿意了，它還可以用來指生活層面上的令人滿意。

由此可以看出，在整個實用主義家族中，最可能滑向主觀唯心主義真理觀的是詹姆斯。

在他看來，“有用”既意味著實驗意義上的引導作用，同時也意味著對個人生活的有益。“按照實用主義的原則，任何一個假設，只要它的后果對人生有用，我們就不能加以否定。”

像“絕對”“上帝”這樣的觀念，就“有用”的前一種含義說，即在“經驗引導”的意義上說，是沒有用的，從而也是不真的，因為人們無法借助它們“在特殊中通行無阻”。

但是，不能否認，它們為某一類的心靈“提供了一種宗教的安慰”，賦予他們以生命的意義，活下去的勇氣，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差別，“就此范圍而言”，它們是有用的，從而是真的。

正是詹姆斯的這種意義上的“有用的，從而是真的”，激起了眾多的反對聲。它的荒謬性似乎集中體現在羅素對詹姆斯主張的概括上：“無論什么，如果相信它就能得到好處，那就是真理。”詹姆斯的“有用”似乎只與個人的好處相關，不再有客觀的評價標準。

▋“真理即有用”的多元性

然而，羅素不應該忘記，詹姆斯在此有特別的強調：“就此范圍而言。”這一點很重要。

什么叫“就此范圍而言”？

詹姆斯的意思是，就它實際產生效果的范圍而言。當一個人處于絕望的深淵孤獨無依時，當一個人墮落、恐懼、被責任壓得喘不過氣來時，“上帝”觀念能夠對他產生拯救作用，可以為他提供一個“道德休假日”，讓他暫時免去焦慮和牽掛。

因此，對他來說，就這一點而言，“上帝”觀念是最好相信的東西。而對于一個人最好相信的東西，也就意味著對他是真的。

“如果絕對就意味著這些，并且不超出這些的話，誰能否定它的真理性呢？”一個人持有一個信念，不就意味著他將其當作真的嗎？關鍵在于：對一個信念的持有，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般隨意，因為它與一個人所接受的其他信念密切相關。

當一個人將“上帝存在”當作真的接受下來時，它只是在“道德休假日”的意義上是真理，超出了這一范圍，上帝存在就會與他的其他信念形成沖突，因此，“上帝存在”這個信念并不是很輕松地就能建立起來的，“它必定會受到來自我的所有其他信仰的批判”，“我們的任何一個真理，其最大的敵人可能就是我們其他的真理”。

詹姆斯在此堅持了某種融貫論的主張，一個人的信念如果能被當作真的接受下來，就必須與其他信念所構成的集合相一致，否則是不會被接受的。

因此，一方面，“上帝”觀念由于對人們生活的有用而被接受為真的，但另一方面，這里的“有用”“真理”受到兩個限制：一個是“就此范圍而言”的限制，另一個是“其他信念”的限制。

這兩個限制，使詹姆斯的“上帝”觀念的“真”具有一種不同的特殊含義，它不是一個人可隨意按照自己的喜好所左右的。對詹姆斯來說，“真理”“有用”都是具有多元含義的概念。

用維特根斯坦的話說：它們的意義是在語言游戲中所確定的。詹姆斯的“有用就是真的”并不是在給真理下定義，而是在描述真理是如何在不同的生活經驗中被接受的。他的觀點當然可以討論，但無論如何，他所說的“有用”與主觀唯心主義或庸俗市儈哲學是不沾邊的。

總之，實用主義并非簡單的功利主義或短視行為，而是一種深刻的思維方式，旨在基于現實情況與實際需求做出最合理的選擇。

它不僅關注眼前的利益，也重視行為的長期后果；不僅關注原則的實現，也注重方法的靈活性；既能夠堅持理想，也能夠應對現實的挑戰。因此，理解實用主義的關鍵在于把握其“因時因地制宜”的核心精神，而不是將其簡單化、極端化。為此，先知誠摯推薦威廉·詹姆斯《實用主義》一書，一部了解“實用主義思潮，收獲實踐智慧”的必讀佳作：

●本書試圖讓哲學從“抽象思辨”回歸“實踐智慧”

它把哲學從概念爭論拉回現實行動，提供一套把認知直接轉化為決策與效果的判斷方法——幫助你退出無效爭論，進入有效行動。

●本書的作者是20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威廉·詹姆斯

威廉·詹姆斯與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并列為20世紀最重要的大思想家，卻最直接面對現實選擇與實踐困境。他提出：沒有帶來改變的真理，只是觀念。這套思想深刻影響美國現代精神氣質，也影響了中國一代方法論取向——在這個意義上，它不是世界觀，而是行動觀。

●本版以“可理解、可進入、可應用”為標準重新設計了結構：

著名學者楊靖翻譯，語言準確流暢； 前言部分加入先知書店萬字導讀，全面解析核心概念、思想脈絡和現實應用；

增補詹姆斯其他文章與人物小記，打通思想背景、核心概念，完整呈現詹姆士的思想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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