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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實用主義在中國引發實質性關注并廣受推崇,始于杜威訪華之后。1919年3月,杜威于日本講學期間收到胡適、陶行知等中國弟子的訪華邀請,遂開始了長達兩年零兩個多月的中國之行。
其間,他走訪了大半個中國,發表二百余場演講。相關演講稿迅速結集出版,杜威離華前已多次再版。當時,胡適是對杜威哲學理解最透徹的中國學者,是詮釋杜威哲學的代表人物。他主張“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皆體現了實用主義的精神。
本文節選自胡適《實驗主義》一文中對詹姆斯《實用主義》的解讀,以助讀者把握核心要義。
一、方法論
詹姆士講實驗主義(即實用主義)有三種意義。第一,實驗主義是一種方法論;第二,是一種真理論(Theory of Truth);第三,是一種實在論(Theory of Reality)。
詹姆士總論實驗主義的方法是“要把注意之點從最先的物事移到最后的物事;從通則移到事實,從范疇(Categories)移到效果”。這些通則哪,定理哪,范疇哪,都是“最先的物事”。亞里士多德所說在“天然順序中比較容易知道的”,就是這些東西。古來的學派大抵都是注重這些抽象的東西的。
詹姆士說:“我們大家都知道人類向來喜歡玩種種不正當的魔術。魔術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名字。你如果知道某種妖魔鬼怪的名字,或是可以鎮服他們的符咒,你就可以管住他們了。
所以初民的心里覺得宇宙竟是一種不可解的謎;若要解這個啞謎,總須請教那些開通心竅神通廣大的名字。宇宙的道理即在名字里面;有了名字便有了宇宙了(參看中國儒家所論正名的重要,如孔丘、董仲舒所說)。
‘上帝’,‘物質’,‘理’,‘太極’,‘力’,都是萬能的名字。你認得他們,就算完事了。玄學的研究,到了認得這些神通廣大的名字可算到了極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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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段說話挖苦那班理性派的哲學家,可算得利害了。他的意思只是要表示實驗主義根本上和從前的哲學不同。實驗主義要把種種全稱名字一個一個的“現兌”做人生經驗,再看這些名字究竟有無意義。所以說“要把注意之點從最先的物事移到最后的物事;從通則移到事實,從范疇移到效果”。
這便是實驗主義的根本方法。這個方法有三種應用。(甲)用來規定事物(Objects)的意義,(乙)用來規定觀念(Ideas)的意義,(丙)用來規定一切信仰(定理圣教量之類)的意義。
(甲)事物的意義
詹姆士引德國化學大家倭斯襪(Ostwald)的話“一切實物都能影響人生行為;那種影響便是那些事物的意義。”
他自己也說,“若要使我們心中所起事物的感想明白清楚,只須問這個物事能生何種實際的影響,一一只須問他發生什么感覺,我們對他起何種反動”。譬如上文所說的“悶空氣”,他的意義在于他對于呼吸的關系和我們開窗換空氣的反動。
(乙)觀念的意義
他說,我們如要規定一個觀念的意義,只須使這觀念在我們經驗以內發生作用。把這個觀念當作一種工具用,看他在自然界能發生什么變化,什么影響。
一個觀念(意思)就像一張支票,上面寫明可支若干效果;如果這個自然銀行見了這張支票即刻如數現兌,那支票便是真的,一一那觀念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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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信仰的意義
信仰包括事物與觀念兩種,不過信仰所包事物觀念的意義是平常公認為已經確定了的。若要決定這種觀念或學說的意義,只須問,“如果這種學說是真的,那種學說是假的,于人生實際上可有什么分別嗎?如果無論那一種是真是假都沒有實際上的區別,那就可證明這兩種表面不同的學說其實是一樣的,一切爭執都是廢話”。譬如我上文所引“人類未曾運思以前,一切哲理有無物觀的存在?”一個問題,兩方面都可信,都不發生實際上的區別,所以就不成問題了。
以上說方法論的實驗主義。
二、真理論
什么是“真理?”(Truth)這個問題在西洋哲學史上是一個頂重要的問題。
那些舊派的哲學家說真理就是同“實在”相符合的意象。這個意象和“實在”相符合,便是真的;那個意象和“實在”不相符合,便是假的。
這話很寬泛,我們須要問,什么叫做“和實在相符合?”
舊派的哲學家說“真的意象就是實在的摹本(Copy)。詹姆士問道,"譬如墻上的鐘,我們閉了眼睛可以想像鐘的模樣,那還可說是一種摹本。但是我們心里起的鐘的用處的觀念,也是摹本嗎?摹的是什么呢?又如我們說鐘的法條有彈性,這個觀念摹的又是什么呢?這就可見一切不能有摹本的意象,那‘和實在相符合'一句話又怎么解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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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拉圖“洞穴隱喻”
詹姆士和旁的實驗哲學家都攻擊這種真理論,以為這學說是一種靜止的,情性的真理論。舊派的意思好像是只要把實在直抄下來說完了事;只要得到了實在的摹本,就夠了,思想的功用就算圓滿了。好像我們中國在前清時代奏折上批了“知道了,欽此”五個大字,就完了。
這些實驗哲學家是不甘心的。他們要問,“假定這個觀念是真的,這可于人生實際上有什么影響嗎?這個真理可以實現嗎?這個道理是真是假,可影響那幾部分的經驗嗎?總而言之,這個真理現兌成人生經驗,值得多少呢?
詹姆士因此下一個界說道,“凡真理都是我們能消化受用的;能考驗的,能用旁證證明的,能稽核查實的。凡假的觀念都是不能如此的”。
他說,“真理的證實在能有一種滿意擺渡的作用”。怎么叫作擺渡的作用呢?他說,“如果一個觀念能把我們一部分的經驗引渡到別一部分的經驗,連貫的滿意,辦理的妥帖,把復雜的變簡單了,把煩難的變容易了,一一如果這個觀念能做到這步田地,他便‘真’到這步田地,便含有那么多的真理”。
譬如我走到一個大森林里,迷了路,餓了幾日走不出來,忽然看見地上有幾個牛蹄的印子,我心里便想:若跟著牛蹄印子走,一定可尋到有人煙的地方。這個意思在這個時候非常有用,我依了做去,果然出險了。這個意思便是真的,因為他能把我從一部分的經驗引渡到別部分的經驗,因此便自己證實了。
據這種見解看來,上文所說“和實在相符合”一句話便有了一種新意義。真理“和實在相符合”并不是靜止的符合,乃是作用的符合:從此岸渡到彼岸,把困難化為容易,這就是“和實在相符合”了。符合不是臨摹實在,乃是應付實在,乃是適應實在。
這種“擺渡”的作用,又叫做“做媒”的本事。詹姆士常說一個新的觀念就是一個媒婆,他的用處就在能把本來未有的舊思想和新發現的事實拉攏來做夫妻,使他們不要吵鬧,使他們和睦過日子。
譬如我們從前糊糊涂涂的過太平日子,以為物體從空中掉下來是很自然的事,不算希奇。不料后來人類知識進步了,知道我們這個地球是懸空吊在空中,于是便發生疑問:這個地球何以能夠不掉下去呢?地球既是圓的,圓球那一面的人物屋宇何以不掉到太空中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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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舊思想和新事實不能相容,正如人家兒女長大了,男的吵著要娶媳婦了,女的吵著要嫁人了。正在吵鬧的時候,來了一個媒婆,叫做“吸力說”,他從男家到女家,又從女家到男家,不知怎樣一說,女家男家,都答應了,于是遂成了夫婦,重新過太平的日子。
所以詹姆士說,觀念成為真理全靠他有這做媒的本事。一切科學的定理,一切真理,新的舊的,都是會做媒的,或是現任的媒婆,或是已經退職的媒婆。純粹物觀的真理,不曾替人做過媒,不曾幫人擺過渡,這種真理是從來沒有的。
這種真理論叫做“歷史的真理論”(Genetic Theory of Truth)。
為什么叫做“歷史的”呢?因為這種真理論的注重點在于真理如何發生,如何得來,如何成為公認的真理。真理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人胎里帶來的。真理原來是人造的,是為了人造的,是人造出來供人用的,是因為他們大有用處所以才給他們“真理”的美名的。
我們所謂真理,原不過是人的一種工具,真理和我手里這張紙,這支粉筆,這塊黑板,這把茶壺,是一樣的東西:都是我們的工具。
因為從前這種觀念曾經發生功效,故從前的人叫他做“真理”;因為他的用處至今還在,所以我們還叫他做“真理”。萬一明天發生他種事實,從前的觀念不適用了,他就不是“真理”了,我們就該去找別的真理來代他了。
譬如“三綱五倫”的話,古人認為真理,因為這種話在古時宗法的社會很有點用處。但是現在時勢變了,國體變了,“三綱”便少了君臣一綱,“五倫”便少了君臣一倫。還有“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兩條,也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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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的“天經地義”現在變成廢語了。有許多守舊的人覺得這是很可痛惜的。其實這有什么可惜?衣服破了,該換新的;這支粉筆寫完了,該換一支;這個道理不適用了,該換一個。這是平常的道理,有什么可惜?“天圓地方”說不適用了,我們換上一個“地圓說”,有誰替“天圓地方”說開追悼會嗎?
真理所以成為公認的真理,正因為他替我們擺過渡,做過媒。擺渡的船破了,再造一個。帆船太慢了,換上一只汽船。這個媒婆不行,打他一頓媒拳,趕他出去,另外請一位靠得住的朋友做大媒。
這便是實驗主義的真理論。
三、實在論
我們所謂“實在”(Reality)含有三大部分:(A)感覺,(B)感覺與感覺之間及意象與意象之間的種種關系,(C)舊有的真理。
從前的舊派哲學都說實在是永遠不變的。詹姆士一派人說實在是常常變的,是常常加添的,常常由我們自己改造的。
上文所說實在的三部分之中,我們且先說感覺。
感覺之來,就同大水洶涌,是不由我們自主的。但是我們各有特別的興趣,興趣不同,所留意的感覺也不同。因為我們所注意的部分不同,所以各人心目中的實在也就不同。
一個詩人和一個植物學者同走出門游玩,那詩人眼里只見得日朗風輕,花明鳥媚;那植物學者只見得道旁長的是什么草,籬上開的是什么花,河邊栽的是什么樹。這兩個人的宇宙是大不相同的。
再說感覺的關系和意象的關系。一樣的滿天星斗,在詩人的眼里和在天文學者的眼里,便有種種不同的關系。一樣的兩件事,你只見得時間的先后,我卻見得因果的關系。一樣的一篇演說,你覺得這人聲調高低得宜,我覺得這人論理完密。一百個大錢,你可以擺成兩座五十的,也可以擺成四座二十五的,也可以擺成十座十個的。
那舊有的真理更不用說了。總而言之,實在是我們自己改造過的實在。這個實在里面含有無數人造的分子。實在是一個很服從的女孩子,他百依百順的由我們替他涂抹起來,裝扮起來。
“實在好比一塊大理石到了我們手里,由我們雕成什么像。”宇宙是經過我們自己創造的工夫的。“無論知識的生活或行為的生活,我們都是創造的。實在的名的一部分,和實的一部分,都有我們增加的分子。”
這種實在論和理性派的見解大不相同。“理性主義以為實在是現成的,水遠完全的;實驗主義以為實在還正在制造之中,將來造到什么樣子便是什么樣子。”
實驗主義(人本主義)的宇宙是一篇未完的草稿,正在修改之中,將來改成怎樣便怎樣,但是永永沒有完篇的時期。理性主義的宇宙是絕對平安無事的,實驗主義的宇宙是還在冒險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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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實在論和實驗主義的人生哲學和宗教觀念都有關系。
總而言之,這種創造的實在論發生一種創造的人生觀。這種人生觀詹姆士稱為“改良主義”(Meliorism)。這種人生觀也不是悲觀的厭世主義,也不是樂觀的樂天主義,乃是一種創造的“淑世主義”。
世界的拯拔不是不可能的,也不是我們籠著手,抬起頭來就可以望得到的。世界的拯救是可以做得到的,但是須要我們各人盡力做去。我們盡一分的力,世界的拯拔就趕早一分。世界是一點一滴一分一毫的長成的,但是這一點一滴一分一毫全靠著你和我和他的努力貢獻。
他說,“假如那造化的上帝對你說:‘我要造一個世界,保不定可以救拔的。這個世界要想做到完全無缺的地位,須靠各個分子各盡他的能力。我給你一個機會,請你加入這個世界。
你知道我不擔保這世界平安無事的。這個世界是一種真正冒險事業,危險很多,但是也許有最后的勝利。這是真正的社會互助的工作。你愿意跟來嗎?你對你自己,和那些旁的工人,有那么多的信心來冒這個險嗎?’
假如上帝這樣問你,這樣邀請你,你當真怕這世界不安穩竟不敢去嗎?你當真寧愿躲在睡夢里不肯出頭嗎?”
這就是淑世主義的挑戰書。詹姆士自己是要我們大著膽子接受這個哀的米敦書的(最后通牒)。
他很嘲笑那些退縮的懦夫,那些靜坐派的懦夫。他說,“我曉得有些人是不愿意去的。他們覺得在那個世界里須要用奮斗去換平安,這是很沒有道理的事。......
他們不敢相信機會。他們想尋一個世界,要可以歇肩,可以抱住爸爸的頭頸,就此被吸到那無窮無極的生命里面,好像一滴水滴在大海里。這種平安清福,不過只是免去了人世經驗的種種煩惱。
佛家的涅槃其實只不過免去了塵世的無窮冒險。那些印度人,那些佛教徒,其實只是一班懦夫,他們怕經驗,怕生活。......
他們聽見了多元的淑世主義,牙齒都打戰了,胸口的心也駭得冰冷了。”詹姆士自己說,“我嗎?我是愿意承認這個世界是真正危險的,是須要冒險的;我決不退縮,我決不說‘我不干了!’。”
這便是他的宗教。這便是他的實在論所發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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