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年增長超28%的外泌體，竟成3·15曝光“三無”產品？

一年一度315，每次都是大型“開盲盒”現場，總能給人帶來些意想不到的驚嚇。昨日直播中，雙氧水泡過的雞爪、注射用的三無“外泌體”、沒證據沒效果的“增高療法”、找演員做的“專家健康講座”、躲避監管的狂飆電動自行車、給AI大模型投喂廣告內容的軟件、引誘投資的股票騙局……

仔細一盤，日常消費、健康醫療、AI前沿科技、股票投資，堪稱涉獵廣泛，更讓人感概的是其中很多尚在前沿臨床的技術，科學研究還沒搞明白，市場就率先動了起來，仿佛孩子還沒學會走路就早早開始跑，那樣子也能想見，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其中直接被點名的外泌體，算得上是近些年在各大科研期刊中的熟面孔，陸續被發現參與調節組織修復與再生、免疫、炎癥等諸多生理過程，科學家們更是對其給予厚望，在包括脫發、皮膚、肺部感染、神經退行疾病（帕金森癥、阿爾茨海默癥等）、改善老年綜合衰弱等多方面開展臨床研究，試圖驗證功效和搞清底層作用機制。

外泌體是細胞外囊泡的一種，個頭很小，直徑僅有40-160納米，相當于一根人類頭發絲直徑的五百分之一到一千分之一，1996年，荷蘭科研人員在研究免疫細胞對外來分子反應時，意外發現細胞就是通過釋放這些囊泡互送“秘密消息”。

雖然外泌體在細胞的交流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但其影響并非總是積極的。例如，某些免疫細胞釋放的外泌體攜帶的是腫瘤抗原信息，能夠激活T細胞，增強機體的抗腫瘤免疫反應，從而抑制腫瘤生長；然而來自癌細胞的外泌體，則能幫助其他癌細胞逃避免疫系統監視，甚至還能傳遞抗藥性信號，使周圍的癌細胞獲得耐藥性。并且，即使是同一個細胞產生的外泌體，攜帶的內容物也不盡相同，功效各異；相同的外泌體，進入不同類型的細胞后，會在受體和內部環境的影響下引發不同的生物反應。大白話說就是：科學層面上，外泌體對疾病治療是有效的，但實際臨床上，誰也不確定。

時至今日，沒有任何外泌體療法獲批用于臨床治療，但“法無禁止即可為”之下，市場總想先邁一步，也有不少走到絕境、秉持“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放手一搏。2023年，日本一家整形外科診所為數名顧客進行了外泌體治療。其中一位顧客是診所工作人員的親屬，當時正處于肺癌晚期，注射外泌體后病情急劇惡化。盡管如此，全球范圍內，以再生醫學為代表，外泌體應用仍然如火如荼，尤其在監管模糊的當下，宛如脫韁野馬。

科研未決但商業先行

外泌體，它非常像是一個典型樣本：科研上的可能性還在驗證，商業上的確定性卻已經被提前售賣。它在醫美、抗衰與再生醫學敘事的交叉地帶迅速爆紅，折射出的不只是一個項目的風險，更是一個前沿生物技術如何在證據不足時被渠道、焦慮與高客單價共同推向市場。

2016年時，外泌體在美國醫療領域還是個新鮮概念，鮮少有診所提供此類服務；但到了2021年，全美已有超過100家診所提供外泌體治療。有數據表明，未來7年，全球外泌體市場復合年增長率將高達28.38%。

面對外泌體的火爆，研究人員感到非常困惑：哪怕最近幾年外泌體研究數量持續增長，但并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缺乏實質性證據支持其安全性和有效性。

即使如此，外泌體療法還是如同許多網絡熱梗一般，莫名其妙地走紅了。從許多診所的宣傳來看，外泌體的火熱，很大程度上確實是在承接干細胞賽道留下的敘事紅利。

干細胞長期被塑造成“再生醫學”“組織修復”“逆轉衰老”的代表性技術，但干細胞本身在安全性、監管和成本上都存在較高門檻。外泌體則像是一個更輕盈的替代故事：它既能借用干細胞“修復與再生”的光環，又可以被包裝成風險更低、操作更方便、適應癥更廣的新一代方案。

對機構而言，這幾乎是一個理想項目——既足夠高端，能撐起價格；又足夠模糊，能容納各種解釋。對消費者而言，它聽上去像是干細胞的“升級版平替”；而對行業來說，它則像是一次把舊敘事重新貨幣化的機會。

但同時，外泌體并不是一個像玻尿酸那樣相對成熟、容易標準化理解的消費型成分。它本質上更接近一個復雜的生物活性體系，這就恰恰意味著：科研上的復雜性，很容易在商業化過程中被簡化成過度樂觀的營銷敘事。一層一層傳達下去，到了消費者面前，外泌體便搖身一變，成了包治百病的“神藥”。

外泌體發展三路徑

相比國內外泌體發展正處于野蠻生長的早期，全球范圍內，外泌體在不同地區走出了三種完全不同的路徑。

首先要被提到就是日本，之所以它會在這一波熱潮中格外活躍，并不只是因為本地機構更懂營銷，更重要的是監管更“愿意放手”，給了市場更大的試錯和擴張空間，對再生醫學的態度，日本的監管機構往往采取“有條件上市與上市后真實世界臨床”，上市后不代表萬事大吉，限定時間內交不出能證明有效的結果，面對的后果就是沒有商量余地的退出市場。某日本智庫調查顯示，至少有669家日本醫療機構正在提供外泌體治療服務，這一數字甚至超過美國與歐盟總和。

與之相比，美國和歐盟對治療用途的外泌體產品原則上要求按藥物或生物制品路徑監管，也就是說，在這些地區，外泌體若想真正進入嚴肅醫療體系，需要面對更高的證據門檻、制造門檻與審批門檻，從一開始就需要用做“藥”的態度和嚴謹去對待。但，這也直接明牌：選擇這個賽道，意味著可能長達10年的大量投入。對于一家公司而言，創始人的耐心、公司資金流的健康性，都將成為考核指標。

不過，監管文本的存在，并不等于市場就會自動守規矩。外泌體之所以容易滋生亂象，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它恰好卡在科研、醫療、醫美、化妝品與再生醫學等多個邊界之間，形成了一個極適合制度套利的灰色地帶。只要不把自己明說成“獲批藥物”，它就可以被包裝成“修復項目”“高端護理”“院線導入”“術后管理”“細胞級抗衰方案”；只要不把療效寫得過于直白，很多宣傳又能在合規與違規之間反復橫跳。對部分機構來說，與其走漫長昂貴的研發注冊路徑，不如先利用規則縫隙完成市場教育、價格錨定與客戶篩選。于是，真正跑在前面的不是證據，而是話術；不是標準，而是渠道。

315之后，外泌體去往何方？

綜上所述，雖然外泌體在科研領域顯示出巨大的潛力，但說到商業化和臨床應用，還得打個大大的問號。看到微商的三無產品，我們會避而遠之，但一旦披上科學的馬甲，便容易讓人失去理智。

3·15 對外泌體亂象的曝光，把一個早已存在的“閉環邏輯鏈條”擺在了我們面前：當一個前沿技術尚未完成從實驗室到臨床、再到規范產品的轉化，就被提前塞進醫美和抗衰的消費場景里，它幾乎注定會先長出繁榮，再長出問題。所以這場風波真正值得行業反思的，不只是“外泌體還能不能賣”，而是未來每一個再生醫學、長壽科技、抗衰新概念，在進入市場之前，到底該先補上哪幾門課。

3·15之后，外泌體還會不會繼續在市場流通？相信不少人都會好奇這點，但未來的事很難預測，從歷史角度觀察，大概率還是會換個名、以另一個敘事繼續進行著，以摸索向前的姿態，等待某個確定性時刻的到來。

抗衰老行業的發展固然需要敢于吃螃蟹的人，但明知外泌體市場問題重重的情況下貿然嘗試，大概率是成為先烈而非先驅。

若已無其他選擇，將外泌體療法作為“同情用藥”尚可理解；如果只為美容抗衰，不妨每日三省吾身：

——今天外泌體研究出成果了嗎？

——現有的亞精胺、尿石素等抗衰補劑不管用了嗎？

——最簡單的少吃口飯、多睡會覺，是不是也能抗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