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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選讀|《信天游》(小說)魏子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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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的溝壑,是老天爺攥著黃土揉出來的。

梁峁交錯,像橫亙在天地間的老脊梁;溝谷縱橫,是歲月刻下的深皺紋。風從黃河渡口一路卷來,裹著河面上的濕汽,撞在土崖上,折成千萬縷,繞著山峁打旋。

這風磨過百年的土窯,磨過放羊人的嗓子,也把日子磨得綿長——長到一聲信天游能從清晨飄到日暮,長到一針鞋底能納過春夏秋冬。

老奎的嗓子,就是被這風、被旱煙,一起熏壞的。

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星子還沒褪盡,老奎就扛起羊鏟,牽著羊群出了窯。羊是英英陪嫁來的,領頭的老綿羊額頭上有一撮黑毛,像沾了塊墨,英英給它起名叫“墨點”。墨點識路,不用老奎趕,就領著羊群往陽坡走,羊蹄子踩在虛土上,揚起一溜黃塵,落在老奎的褲腳管上,拍一拍,又成了煙。

走到山峁頂,老奎把羊鞭往胳膊上一搭,順勢坐在一塊被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石板縫里長著幾叢沙蒿,頂著細碎的白絨花,被風一吹,簌簌地響。

他摸出腰間的煙袋,煙鍋子是銅的,磨得發亮,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揉得碎碎的。火鐮敲打火石,“咔噠”一聲,火星濺在火絨上,吹一口,煙鍋子就紅了。

吸了兩口,嗓子里的干癢散了些,他扯開嗓子就唱:“東溝的英英會納鞋底,線線納在我心坎里;青線線那個藍線線,納不出個團圓咱不歇……”

這是他追英英時編的野調,沒名頭,卻扎在黃土里。

東溝的英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手巧,尤其是納鞋底。別人納鞋底,針腳稀松,穿不了仨月就磨透;英英納的鞋底,針腳密得像織網,麻繩浸過蠟,又韌又結實,一雙能穿個一年半載。更絕的是她的繡活,鞋幫上總愛繡半朵山丹丹,紅得鮮亮,像剛從坡上摘下來的,沾著露水。

老奎當年為了追英英,在東溝的山梁上唱了三天三夜。第一天,英英家的窯門緊閉,只有英英的娘探出頭,罵他“愣頭青,瞎嚎啥”;第二天,英英趴在窯窗后,露出半張臉,紅得像山丹丹,往山梁上扔了個土坷垃,砸在老奎腳邊,罵他“跟叫驢似的嚎,吵著我納鞋底了”;第三天,老奎嗓子唱得發嘶,正準備再扯一句,窯門開了,英英端著一碗米湯走出來,放在他面前,沒說話,轉身就走,辮梢上的紅頭繩晃了晃,像一團火。

娶親那天,沒紅蓋頭,沒嗩吶班子,只有老奎牽著英英的手,從東溝走到西溝。

英英穿件新紅襖,是用她攢了半年的布票扯的燈芯絨,襖角繡著半朵山丹丹。她坐在炕沿,手指絞著衣角,老奎攥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憋了半天,沒唱出準備好的喜歌,只憋出一句:“往后我天天給你唱。”

英英笑了,眼角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唱累了,我給你納鞋底。”

日子就這么過起來了,慢,像溝里的水,不流動,也不結冰。

老奎每天放羊,英英在家持家。



春天,坡上的苦菜冒了芽,英英挎著竹籃,跟著老奎上山。老奎在前面唱,英英在后面挖,唱到“線線納在我心坎里”,英英總在尾音的“心”字上挑高半度,像針尖挑破麻紙,亮出一道光。那聲音脆生生的,繞著山梁轉,驚飛了枝頭的麻雀,麻雀撲棱著翅膀,把歌聲帶得更遠。

夏天,土窯里悶,英英就把納鞋底的針線筐搬到窯門口的老槐樹下。老槐樹是爺爺輩栽的,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陰涼。老奎放羊回來,就坐在英英旁邊,給她扇蒲扇,英英納一針,他就念一句新編的詞。英英的手巧,麻繩穿過鞋底的聲音“嗤——”,又輕又脆,和老奎的念詞聲湊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光景。

秋天,打糜子的時節到了,漫山遍野都是金黃。英英端著一碗米湯,走到打谷場,米湯里放了兩顆紅棗,是走親戚時攢下的。老奎喝一口,甜到心坎里,扯開嗓子唱一聲,英英就停下手里的活,靠在麥秸垛上聽。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張納好的鞋底。

冬天,北風呼嘯,土窯里的油燈夜夜亮。燈是煤油燈,燈芯燒得“滋滋”響,昏黃的光映著土墻上的影子。英英坐在炕頭,腿上放著鞋底,手里的銀針在頭發上蹭一蹭,變得順滑,然后穿過鞋底。老奎坐在炕尾,把編的詞寫在麻紙上,麻紙是用麥秸做的,粗糙,卻吸墨。寫滿的麻紙,一沓沓堆在炕角,邊角都被油燈的火苗燎得卷了邊。

英英納鞋底的速度快,老奎的羊圈里,每只羊的脖子上都掛著英英繡的小布袋,里面裝著鹽粒。英英說:“羊吃點鹽,長膘。”老奎就笑:“你疼羊,比疼我還多。”英英白他一眼,把剛納好的鞋底扔在他懷里:“給,明年春天穿。”

鞋底是給老奎納的,鞋幫上繡著半朵山丹丹,針腳密密,摸著溫熱。

砸在一九六三年的深秋。

那年的秋天來得早,剛入十月,就下了一場霜,漫山的山丹丹全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莖。困難時期剛過,村里人的日子剛有口氣,家家戶戶的糧缸里剛攢了點糜子,誰也沒想到,禍事會落在老奎家。

英英懷了娃,已經九個多月了。那天早上,她還照常起來給老奎做了早飯,是糜子面窩頭,就著咸菜。老奎要上山,英英拉著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早點回,我給你納完那只鞋底。”

老奎點點頭,摸了摸她的肚子:“等我回來,咱就給娃起名字。”

他剛走到山梁,就聽見窯的方向傳來哭喊聲。是鄰居王嬸,站在窯門口,拍著大腿喊:“奎子!快回來!英英要生了!不對——是難產!”

老奎的腦袋“嗡”的一聲,羊鞭掉在地上,墨點領著羊群,疑惑地回頭看他。他顧不上撿羊鞭,撒腿就往回跑,山路崎嶇,碎石扎腳,酸棗刺劃爛了褲腿,血粘在腿上,涼颼颼的。

跑到窯門口,就聽見土窯里傳來英英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響,像一把刀子,剜著老奎的心。接生婆是村里的張奶奶,頭發花白,手里攥著一把剪刀,剪刀在油燈的光里閃著冷光。她從窯里出來,擦了擦手上的汗,對著老奎搖了搖頭:“奎子,英英這是難產,村里的法子都用了,不行……得去鎮上請大夫,晚了,怕是一尸兩命!”

“大夫?鎮里的大夫不是被下放到公社了嗎?”老奎的聲音發顫。

“還有獸醫李叔!他會接產,上次村里的老母豬難產,就是他救下來的!”張奶奶說。

老奎抄起炕邊的褡褳,往里面塞了兩個涼窩頭,又下意識地抓過炕頭那只英英給未出世的娃納了一半的鞋底——那鞋底才納了前掌,鞋幫上的山丹丹剛繡了個花瓣,針腳還新鮮。他攥著鞋底,轉身就往山上沖。

秋夜的天,黑得濃稠,像被墨汁染過。山路看不清,他摔了一跤,手掌擦在石頭上,磨出了血,血滲進黃土里,疼得鉆心,卻不敢停。他爬起來,繼續跑,煙鍋子還掛在腰間,他摸出來,塞進嘴里,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煙的辣味嗆得他咳血,痰里沾著暗紅的血沫子。嗓子被煙燎得發嘶,像破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跑了將近二十里地,天泛魚肚白時,終于到了鎮上。

鎮口的廟門口,圍了一群人,槐樹下,一個年輕的干部站在碾盤上,手里拿著一張紙,扯著嗓子喊:“各位鄉親!上面有新政策!集體土地不容占!墳頭占耕地,一律平遷!誰家的墳頭占了集體的地,趕緊自己平,不然,公社就派人來平了!”

老奎認得他,是鄰村王家的二小子,叫王建軍,比老奎小十歲。三年前英英還在時,王建軍曾來村里聽老奎唱過信天游。那天村里過廟會,老奎站在戲臺上唱,英英站在人群后,唱到“心”字時,英英挑高了半度。王建軍就坐在人群最外圍,手里攥著個筆記本,低著頭,不知道在寫什么。

此刻,王建軍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老奎的腳步頓了頓,心里像被冰錐扎了一下,他想起英英的奶奶,墳就在村西的坡上,占了半分集體的地。但他顧不上想這些,繞開人群,瘋了似的往獸醫李叔家跑。

李叔正在喂豬,看見老奎氣喘吁吁的樣子,手里的豬食瓢掉在地上。老奎抓住他的胳膊,語無倫次:“李叔!求你!跟我走!英英難產!快!晚了就來不及了!”

李叔沒多問,抓起藥箱,跟著老奎就往回跑。

兩人跌跌撞撞回到土窯時,英英的慘叫聲已經停了。

土窯里靜悄悄的,只有油燈的火苗“滋滋”響。英英躺在炕上,臉上沒一點血色,像曬蔫的土豆,嘴唇干裂,眼睛閉著。炕邊的襁褓,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動靜。

張奶奶坐在炕沿,抹著眼淚,看見老奎,嘆了口氣:“奎子,你晚了一步……英英走了,娃也沒保住。她最后說,別唱哭腔。”

褡褳掉在地上,窩頭滾了出來,沾了黃土。那只半成的鞋底,從褡褳里滑出來,落在地上,山丹丹的繡樣被泥糊成了一團紅。

老奎蹲在炕邊,伸出手,想摸英英的臉,又縮了回來,最后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冰,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熱。

他想唱,想唱英英最愛聽的那首野調,想等她的挑音,可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濕黃土,半聲都發不出。眼淚涌了上來,混著汗水,落在英英的手上。

族長來了,是村里的老支書,頭發全白了。他蹲在老奎旁邊,抽著旱煙,沉默了半天,問:“奎子,英英埋哪?”

老奎抬起頭,望著窗外,村西的空峁,在晨光里露出輪廓。那片峁,是英英最愛去的地方,春天,她會在那片峁上摘山丹丹;秋天,她會在那片峁上看夕陽。

“就那,”老奎的聲音沙啞,一字一頓,“修墳,叫英英峁。”



修墳動工在立冬。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場雪,不大,像鹽粒,飄在身上,瞬間就化了。老奎扛著镢頭,提著三炷香,上了英英峁。镢頭是英英的爺爺傳下來的,木柄被磨得光滑,鐵頭閃著寒光。

他在峁頂選了一塊向陽的地方,先把三炷香點燃,插在土里。香燃著,青煙裊裊,被風吹得歪向一邊。他對著青煙,鞠了三個躬:“英英,我給你修墳,修一座最結實的墳,讓你在里面,安安穩穩的。”

第一镢頭刨下去,“咚”的一聲,震得虎口發麻。黃土被刨起來,帶著雪的涼意,落在他的腳邊。

他刨了沒幾下,就聽見酸棗叢后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東西在動。

“誰?”老奎喝了一聲。

酸棗叢后,探出一個腦袋。

是啞巴四娃。

四娃是村里的孤兒,爹娘在三年困難時期餓死了,他從小就跟著村里的放羊人混,后來放羊人走了,他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住在村頭的破窯里。他天生啞巴,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地叫。

四娃今年十二歲,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襖,棉襖上打滿了補丁,頭發亂蓬蓬的,像個鳥窩。他躲在酸棗叢后,怯生生地看著老奎,眼睛里帶著一絲畏懼,又帶著一絲好奇。

老奎認得他。以前,他在窯門口唱信天游時,四娃總躲在窯后的槐樹下,靜靜地聽。英英心善,每次都會給四娃拿一個窩頭,或者一顆糖。四娃接過東西,會對著英英鞠一躬,然后坐在槐樹下,繼續聽老奎唱歌。

“你咋在這?”老奎的聲音軟了下來。

四娃從酸棗叢里走出來,手里攥著一根羊鞭,是用柳條編的,已經磨得發亮。他走到老奎身邊,指了指镢頭,又指了指地上的土坑,然后對著老奎,做了一個“刨土”的動作。

老奎明白了,他想幫忙。

他放下镢頭,拿起羊鞭,對著地面敲了敲:“咚——咚,咚咚——”,這是信天游的拍子,“跟著拍。”

四娃看著老奎的手,又聽著拍子,猶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咚——咚,咚咚——”,拍子不算準,卻很認真。

老奎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是英英生前攢的,水果糖,用紅紙包著。他把糖遞給四娃:“天天來,我教你唱信天游,教你打拍子。”

四娃接過糖,攥在手里,對著老奎鞠了一躬,然后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里,甜得瞇起了眼睛。

修墳,成了老奎這三年唯一的念想。

修墳要花錢,要磚,要水泥,還要請人幫忙。老奎的家底,早就被困難時期掏空了,家里只有幾只羊,那是英英陪嫁來的,是他最后的念想。

修墳的頭一關,就是賣羊。

那天,老奎牽著墨點,還有三只小羊羔,往鎮上的集市走。墨點好像知道自己要被賣了,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三回頭,對著老奎“咩咩”地叫。

走到山梁上,老奎停了下來。山梁下,是他和英英一起放羊的地方,坡上的苦菜,還留著英英挖過的痕跡;槐樹下,還放著英英納鞋底的針線筐。

他摸著墨點的頭,墨點的毛,又厚又軟。“墨點,”老奎的聲音哽咽,“對不起,我要給英英修墳,只能賣了你。你到了新主人家,要聽話,別亂跑。”

墨點“咩咩”地叫著,用頭蹭著老奎的手。

老奎牽著羊,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英英的墳,還沒動工,他不能放棄。

三去三回,太陽斜了,影子拉得很長。老奎咬著牙,牽著羊,走進了鎮上的屠戶家。

屠戶是個胖子,臉上全是肉,手里拿著一把殺豬刀。他看了看墨點,又看了看老奎:“老奎,這羊是你家英英陪嫁的吧?咋舍得賣?”

老奎別過臉,不敢看墨點:“給我媳婦修墳,缺錢。”

屠戶沉默了一下,掂了掂墨點的重量:“給你這個數。”他伸出五個手指。

“五塊?”老奎問。

“五十。”屠戶說,“這羊是老綿羊,肉多,我不虧你。”

五十塊,在當時,是一筆巨款。

老奎接過錢,攥在手里,錢是嶄新的,帶著油墨的味道。他沒回頭,沒看墨點一眼,直奔鎮上的建材鋪。

他買了青磚,買了水泥,還買了一塊青石碑,石碑是花崗巖的,質地堅硬。他雇了一輛牛車,把東西拉回英英峁。

回到峁上時,天已經黑了。四娃坐在窩棚前,窩棚是老奎臨時搭的,用幾根木棍,蓋著幾張破席子。四娃手里端著一碗溫米湯,米湯里,還飄著兩片菜葉。

“你咋還在這?”老奎問。

四娃“啊啊”地叫著,把米湯遞給老奎。米湯是溫的,暖到了老奎的胃里,也暖到了他的心里。

老奎喝了一口米湯,坐在四娃身邊,給四娃講英英納鞋底的事。講英英納鞋底時,會把銀針在頭發上蹭一蹭;講英英繡山丹丹時,會對著坡上的山丹丹看半天;講英英給老奎納的鞋底,穿了三年,還沒磨透。

四娃睜著眼睛,靜靜地聽著,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著拍子。“咚——咚,咚咚——”,拍子越來越準。

日子一天天過,英英峁上,每天都能看到老奎和四娃的身影。

老奎刨土,四娃就遞土;老奎砌墻,四娃就遞磚;老奎和水泥,四娃就遞水。老奎累了,就坐在窩棚前,抽著旱煙,唱信天游,四娃就坐在他身邊,打著拍子。

第二年夏天,陜北下了一場暴雨。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雨水像瓢潑一樣,從山峁上沖下來,匯成了溪流,沖垮了村里的土壩,也沖垮了英英峁上剛砌好的墳墻。

那日,老奎正在窩棚里編歌詞,突然聽見“轟隆”一聲。他沖出窩棚,就看見剛砌好的青磚墳墻,塌了一大片,黃土混著雨水,流得到處都是。

他沖進雨里,跪在泥水里,用手去扒那些坍塌的青磚。雨水混著泥水,灌進他的脖子里,涼得刺骨。他扒著扒著,突然怨了,對著黃土,對著雨水,吼道:“英英!你為啥走?我唱給誰聽?修這墳有啥用?!”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巴掌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雨水混著淚水,從他的臉上淌下來,流進嘴里,又苦又澀。

之后三天,老奎沒上山。他躲在土窯里,關著門,誰也不見。

窯里,擺著那只半成的鞋底,放在炕頭。他坐在炕邊,對著鞋底,一杯接一杯地喝醋。

陜北人愛喝醋,尤其是老陳醋。醋能解酒,也能解愁。老奎喝的醋,是英英生前釀的,裝在陶罐里,酸得刺鼻。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醋味嗆得他直咳,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盯著那只鞋底,看了三天三夜。鞋底上的泥,已經干了,山丹丹的繡樣,還是一團紅。他想起英英納鞋底時的樣子,想起英英挑音時的樣子,想起英英笑時的樣子。

第四天,天放晴了。

四娃爬上山,手里舉著樣東西,一路“啊啊”地叫著。

是那只鞋底。

鞋底被他從泥里挖出來,洗得干干凈凈,用溪水洗的,針腳清清楚楚,山丹丹的花瓣,也露出了輪廓。

老奎接過鞋底,指尖摸著針腳,一針,又一針。那些針腳,是英英用手納的,帶著英英的溫度,帶著英英的念想。

他突然崩潰大哭,抱著鞋底,像抱著英英,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半天,他摸著鞋底,慢慢平靜下來。

英英不需要墳。她在老奎的歌聲里,在老奎的記憶里,在這只鞋底里。

是他需要墳。

他需要有個地方,放她的鞋底;需要有個地方,放他的歌;需要有個地方,讓他覺得,英英還在,他的日子,還有盼頭。

這明白,沒讓他松手。

他攥得更緊了。

他拿起镢頭,對著四娃,聲音啞得發顫:“四娃,砌墻。”四娃攥著羊鞭,指節發白,對著老奎點了點頭,然后轉身,去搬那些坍塌的青磚。

接下來的一年,老奎更拼命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山。他的背,漸漸駝了,像一張拉滿卻再也射不出箭的弓;他的頭發,漸漸白了,像雪;他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老繭,老繭裂了,滲出血,血干了,又結了新的繭。

那只鞋底,他日日揣在懷里,貼在心口。粗布衣裳,日復一日地蹭著針腳,針腳磨得發毛,山丹丹的繡樣,也漸漸模糊了。但老奎摸著,就能認出,那是英英的手藝。

墳快成時,老奎坐在石碑前,摸著石碑的毛坯。石碑上,還沒刻字,他摸著光滑的石碑,心里突然生出一絲懷疑。

修這么結實的墳,有用嗎?

像野草一樣,這懷疑在他心里瘋長。他想起鎮口王建軍喊的政策,想起村里越來越多被平的墳頭。

但他很快就把懷疑壓了下去。

修了,總比沒修好。

他對著石碑,喃喃自語:“英英,等墳修好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把我的歌,也刻在石碑上。”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一九六六年冬,大雪封山。

陜北的雪,下得大,下得厚,把山峁,把溝谷,把土窯,都蓋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英英峁,修好了。

只剩下一片平地,一片被推土機碾過的平地,黃土混合著雪,混合著青磚的碎片,一片狼藉。

平墳畢,王建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紙包。紅紙包里,是幾十塊錢,是火葬補貼。

他走到四娃面前,把紅紙包遞過去:“按規矩,這是補助。”

四娃看著那個紅紙包,突然“啊啊”大叫起來。

他一把搶過紅紙包,狠狠扔進了旁邊的深溝里。

錢,從紅紙包里掉出來,一張,兩張,三張……飄在風里,像一只只紅色的蝴蝶,最后,落在黃土里,被雪蓋住,再也找不見。

老奎的尸體,被送去了鎮上的火葬場。

火化,用了半個小時。

骨灰,裝在一個粗陶罐里。陶罐,是最普通的那種,灰色的,沒有任何花紋。

王建軍接過陶罐,走到四娃面前,想把陶罐遞給四娃。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把陶罐扔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

罐底磕出一道縫。

骨灰,從縫里,漏了出來,落在黃土里。

王建軍轉身就走。

他走了兩步,停了下來。

他的腳,踩到了一樣東西。

是那只半成的鞋底。

四娃剛才慌亂中,把鞋底掉在了地上。

王建軍低頭看了一眼。鞋底上的山丹丹繡樣,被泥糊得只剩一團紅,針腳密密,是英英的手藝。

他抬腳,跨過去,走了。

沒有回頭。

四娃走到陶罐前,蹲下來,看著那些漏出來的骨灰,看著那道縫。他用手,把那些骨灰,一點點捧起來,放回陶罐里。

然后,他在平地上,找了一塊向陽的地方,用羊鏟,刨了一個坑。

坑不深,卻很規整。

他把陶罐,放進坑里,然后,用黃土,一點點填滿。

填完土,他從懷里,拿出那只鞋底。

他把鞋底,端端正正擺在土堆上,像擺一座碑。

他想起老奎教他的拍子,拿起羊鞭,對著鞋底,敲了起來。

“咚——咚,咚咚——”。

皮革的聲音,悶悶的,不像黃土,那么脆。

他敲著,敲著。

鞋底上的針腳,又磨斷了幾根。

春天來了。

陜北的春天,來得晚。直到三月,雪才化盡,黃土,露出了它的本色。

太陽照在黃土地上,黃土地,發亮,像鍍了一層金。

坡上的山丹丹,冒了芽,沒過多久,就開了花。紅得刺眼,紅得熱烈,漫山遍野,都是山丹丹。

四娃天天上山。

他還是住在村頭的破窯里。每天早上,他會揣上一個窩頭,然后,拿著老奎的羊鞭,往英英峁的方向走。

英英峁,已經不是英英峁了。

只剩下一片平地。

一片被推土機碾過,又被春風吹過的平地。平地上,長了幾叢沙蒿,長了幾株山丹丹。

四娃坐在那片平地上,手里攥著老奎的羊鞭。羊鞭,還是用柳條編的,只是,更舊了。

他拍著大腿,打拍子。

不是老奎教的“咚——咚,咚咚——”。

是他自己記的“咚咚—咚—咚”。

快,急,像慌張的心跳。

他張張嘴,“啊啊”地哼。

調子歪歪扭扭,跑了調,走了音。他以為,這是信天游。

其實,全錯了。

風里,好像有歌聲——是老奎的歌聲,是英英的挑音。

他聽不清,也學不會。

他拿起羊鞭,在地上,劃字。

他不認識幾個字,只認得老奎教他的三個。

蘭、花、花。

他用羊鞭,在黃土里,一筆一劃地劃。每一筆,都寫得用力,歪歪扭扭的,刻在黃土里,像三道傷疤。

他以為,“蘭花花”,是英英的名字。

老奎教他這三個字的時候,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那天,老奎坐在英英峁的窩棚前,唱《蘭花花》。唱完,他拿著羊鞭,在地上劃了“蘭花花”三個字,對著四娃說:“四娃,記住,這三個字,是最美的名字。”

四娃就記住了。

每天,他都會在地上,劃這三個字。

劃了,被風吹了,被雨沖了,第二天,又劃。

村里的人,路過英英峁,看見四娃,看見地上的“蘭花花”,都會停下腳步,嘆口氣。

那天,村里的王大爺,路過英英峁,看見四娃又在劃字,走了過去。

他拍了拍四娃的肩膀,笑著說:“四娃,你又在劃字啊。”

四娃抬起頭,看著王大爺,“啊啊”地叫著,指著地上的“蘭花花”,又指了指懷里的鞋底。

王大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蹲下來,看著四娃,輕聲說:“四娃,蘭花花是歌名,不是人名。英英叫英英,不叫蘭花花。”

四娃愣住了。

他看著王大爺,眼睛里,滿是疑惑。

他“啊啊”地叫著,搖著頭,指著鞋底上,那團模糊的紅,又指著地上的“蘭花花”。

他以為,這就是全部。

王大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了。

沒過多久,老奎的弟弟,來了。

他是來給老奎上墳的。手里,拿著一疊紙錢,還有一瓶酒。

他走到那片平地上,看到四娃,看到地上的“蘭花花”,又看到四娃懷里的鞋底,突然,哭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三個字,看著四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黃土里。他撿起一塊石頭,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棱角被風磨得光滑,然后他對著平地,對著老奎的方向,喊了一聲:“哥!”

他拿起石頭,對著地上的“蘭”字,砸了下去。

“啪!”

黃土飛濺,“蘭”字,被砸平了。

他又拿起石頭,對著“花”字,砸了下去。

一個,又一個。

“蘭花花”三個字,被他,一個一個,砸平了。

砸完,他坐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哥,”他對著平地,對著那片黃土,喊,“四娃學不會,我替你砸了,你別怪他。”

四娃愣愣地看著平地。

看著被砸平的三個字,看著那些黃土的坑。

他想再劃一遍“蘭花花”,羊鞭舉起來,卻不知道怎么下筆。他忘了,“蘭”字怎么寫,“花”字怎么寫。他只會寫這三個字,連在一起。分開,就不認識了。

羊鞭掉在地上。

他突然不拍了,也不叫了。

太陽西斜,他慢慢站起來,收起羊鞭,把鞋底貼在心口。針腳硌著粗布,像英英當年納鞋底時,頂針抵著布,一下,一下。

明天,他還會來。但拍子、寫字、啊啊地叫,都不再了。

他學會了沉默。

信天游,死了。

(作者:魏子洋)

魏子洋,作家、編劇,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2004年6月生于安徽省合肥市,本科就讀于沈陽音樂學院戲劇影視文學專業

出版作品

2023年10月:長篇小說《江淮魂》、中篇小說《漫尸遍野》

2024年4月:出版小說集《江淮魂家族》(上架QQ閱讀、微信讀書、起點讀書)

發表/簽約作品

中篇小說《百日》(2022,簽約若棠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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