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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雖然沒有交過社保,沒有交過貨幣,但是他交的是糧食,是勞力,是生存資源……
今年兩會,有九位全國人大代表為農民基礎養老金密集發聲,農村養老的命題,再次成為社會熱議。
回想這個春節,與父母的歡聚閑聊里,那個沉重的話題第一次被正式擺上臺面——我們農村日漸年邁的父母,將來怎么養老?
團聚與別離背后,這個殘酷的真相越來越迫近:農村養老,制度保障薄弱,子女鞭長莫及,最后剩下的,只有老人自己。
這個問題就像村頭那棵老白楊樹的影子,隨著太陽西沉,越拉越長,最終籠罩整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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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留守兒童”到“留守父母”
三十多年前,我算是村里最早的“留守兒童”之一。
父母南下打工,把我留給爺爺奶奶。那時的春節,是一年中最期盼的節日,因為父母會像候鳥一樣,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和新衣服回來。然后,又在某個清晨,趁我還在熟睡時悄悄離開。
三十年過去,當年的留守兒童恍然已到中年。我在深圳努力維持著一間小公司和小家庭,于父母,能做的就是每月按時給家里打點錢,每年春節回去過年。而當年南下打工的父母,早已回到老家,成了新一代的“留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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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外出打工的父母,成了新一代的“留守者”
歷史的輪回,在我身上完成了一次閉環:我從“留守兒童”變成了城市游子,而我的父母,則成了新一代的“留守父母”。
這種身份的轉換,最初我并沒有意識。直到前幾年,父親生病連起居都需要人照顧,母親在視頻里抱怨記性越來越差,我才驚覺,父母一下就真的老了。
而他們在老去,我們卻在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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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老去,我們卻在千里之外
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項研究顯示,我國農村60歲及以上人口約1.21億人,占農村總人口的23.81%,比城鎮高出近8個百分點 。這意味著,每四個農村人里,就有一個是老人。而在這些老人中,相當一部分的子女都在外地。
曾經,我們關注“留守兒童”的孤獨與缺失;如今,當我們這代人步入中年,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艱難立足時,驀然回首,卻發現留守在身后的,是頭發日漸花白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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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來越多老人成為新一代的“留守父母”
他們守著偌大的院子,守著可能早已荒廢幾畝薄田,守著空蕩蕩的家,重復著我們當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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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養老的結構性困境
今年過年期間的閑聊,我們第一次正式聊起了父母的養老命題。
起因是母親隨口說了一句,“你們平時都不在家不知道,你爸經常摔倒”。然后趕緊補了句,“你們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就行,我們身體還硬朗,能動一天算一天。”母親說這話時,正在灶臺前忙著炸年貨,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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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何去何從?這題無解
但這句話,卻在飯桌上引發了從未有過的討論——關于他們老了怎么辦,關于我們能不能回來,關于那些我們一直在回避的答案。
我還有個弟弟,很早就在新疆安家,回家的火車里程不比我短多少,兩個孩子剛上幼兒園,自顧不暇。而我常年在幾千公里的外的深圳,一年基本上也就過年才回趟老家。
刻意舉重若輕的討論,持續了許久,最后發現:這題無解。
我想起父母經常掛在嘴邊的數字:209元,這是我們縣農村老人2026年基礎養老金的標準,說是去年漲了十幾塊錢 。200來塊錢,在今天的物價面前,能干什么?一袋米、兩斤肉、三盒降壓藥,可能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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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度性保障的缺失導致農村難養老
其實,農村養老的第一重困境就在于制度性保障的缺失。
根據2023年的數據,全國企業退休人員人均養老金為3162元/月,而農民養老金人均僅為214元/月,兩者相差近15倍 。在我老家所在的鄉鎮,2026年1月,22個村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待遇發放數據顯示,大多數老人的月養老金在200-300元之間 。這樣的水平,連基本生活都難以覆蓋,更不用說應對疾病和失能的風險。
今年兩會期間,來自山西運城的村主任代表雷茂端就曾飽含深情地算賬:“建議將農民基礎養老金從100多塊提到500多塊,農民沒有交過社保,他雖然沒有交過貨幣,但是他交的是糧食,是勞力,是生存資源……全國70歲以上農民是5400萬人,每月上漲到500元,算下來國家每年新增支出2300億元,占國家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的0.83%。國家用不到1%的支出,可以讓100%的老百姓得到滿意、得到實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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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國人大代表、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三路里鎮三路里村溝東黨支部書記雷茂端
第二重困境,是子女的鞭長莫及。
城市里背負著房貸、教育、職業的“無形大山” 自顧不暇,傳統的“在身邊贍養”模式,早已遙不可及。我們能做到的,也就是是每個月按時轉點錢,盡量每周視頻通個話,每年春節堅持回家。用一位朋友的話說,“我們把孝心濃縮在春節這幾天里,然后用一整年的時間來分期付款。”
而在老家那頭的父母,早已接受了這個現實。“孩子在外不容易,別給他們添亂”——這句話,幾乎成了農村父母的共識 。
他們體諒子女的難處,默默消化著自己的孤獨和病痛,用“我們都好著呢”來回應視頻那頭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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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村養老服務體系缺失導致許多老人,老無所依
第三重困境,是農村養老服務體系的缺失。這些年,國家一直在推進農村養老服務設施建設。但在大多數農村,這些設施離真正落地、真正發揮作用,還有很長很長的路。更關鍵的是傳統觀念,農村老人進養老院,被視為子女不孝或者萬不得已。
種種困境下,是當下農村養老最核心的結構性矛盾:制度性保障薄弱得如同虛設,而傳統的“養兒防老”模式,又因子女的遠行而徹底瓦解。
北京大學一項研究發現,農村老人的自殺率遠高于城市,其中“因病致貧”和“孤獨無助”是重要誘因。
2021年,河南一位患癌老人留下遺書后喝下農藥,遺書上寫著“不想拖累孩子們”;2023年,陜西一位七旬老人在確診重病后選擇自殺,同樣是因為“不想給孩子添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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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村老人的自殺率遠高于城市
當制度性保障缺席,當子女的陪伴和贍養無法實現時,老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問題”——甚至是犧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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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靠自己” :一種殘酷的自嘲
在深圳,每個月固定給父母打錢,是我和身邊無數打工人的“規定動作”。
500元,800元,1000...數字不同,但心情一樣。這筆錢,是我們對父母的愧疚補償,也是我們為無法盡孝找到的“替身”。
農村的老人正在集體達成一種默契——不敢指望子女,“真到了那天,就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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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縣城周邊都是老人與老人抱團取暖
他們早就在“自己解決問題”了:身體硬朗的,繼續種地、打零工,能掙一點是一點;身體不好的,和老伴互相扶持,抱團取暖;老伴不在的,就養條狗,養只貓,做個伴兒。
“等我動不了了再說吧”——這句話,這些天我聽到了太多次。它聽起來像是豁達,但細想之下,卻是最無奈的“解決方案”。
“養老靠自己”,這句話從他們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苦澀的自嘲。這不是一種自強不息的選擇,而是一場退無可退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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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村養老金200元,如何成為農村老人“養老靠自己”的底氣
那個在村口目送子女遠去的留守父母,也在用余生目送一個時代的背影——在那個時代里,養兒還能防老;而在今天,他們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據國家統計局數據,截至2023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超2.9億,其中農村人口占比超過一半。然而,城鄉養老金待遇差距懸殊。2023年,城鎮職工月均養老金約為3500元,而城鄉居民(主要是農民)月均養老金僅約200元。
而這200元,卻要成為農村老人“養老靠自己”的底氣,想來十分殘酷。
今年兩會期間,一批全國人大代表為提高農民基礎養老金積極發聲。比如,湖北監利市精華水稻種植專業合作社的理事長畢利霞就哽咽著說:“我要懇請,財政部和人社部,以及民政部,將農村70歲以上老人每月養老金提高到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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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一過,父母又回歸到留守生活中了
回深圳的高鐵上,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春節的熱鬧已經散去,父母又回歸到他們日復一日的留守生活中。他們將繼續“靠自己”去解決生活中的所有難題,繼續用“我很好”來回應我每一次的電話。
“養老靠自己”,這一句殘酷的自嘲背后,是農村養老的難題短期內無解的普遍現實,它交織著城鄉二元結構的長期矛盾,也考驗著社會保障體系的公平與效率,更拷問著每一個游子的孝心與選擇。
文|深圳客編輯部
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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