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農歷三月,朱林鎮的春天,來得遲。
田里的紫云英剛謝,油菜花開得正旺。本該是莊稼人忙活的時節,可鎮上卻冷清得嚇人——炮樓立在北街口,膏藥旗耷拉著,像片爛菜葉掛在旗桿上。
王小群蹲在鎮外三里地的破廟里,瞇著眼朝北望。
打一九三八年冬天起,王小群就給新四軍秘密跑交通,朱林到竹簀橋這條線,他來來回回跑了四年。哪條溝能藏人,哪個村有狗,哪戶人家可靠,他心里有一本賬。
組織上交待的任務,沒出過一回岔子。
可今天這趟,他那眼皮卻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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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是三更天從竹簀橋那邊送來的,藏在剃頭匠老孫的鋪子里。老孫這個人,四十來歲,手藝在鎮上數得著,話不多,手穩。明里給日本人剃頭,暗里給新四軍遞消息,兩年多沒露過餡。
王小群天不亮就進了鎮。
街上沒什么人,鋪板都關著,只有賣豆腐的老周挑著擔子過去,吆喝聲悶在霧里,傳不出三丈遠。王小群拐進巷子,推開剃頭鋪的板門,門軸轉得輕,沒出聲。
老孫正在燒水,見了他,點了點頭。
“剃頭?”
“剃頭。”
話就這兩句。老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王小群在凳子上坐下,熱毛巾捂上臉,水汽鉆進毛孔,渾身松快了些。老孫給他打上皂沫,剃刀在蕩刀布上蹭了幾下,刀鋒貼著皮肉走,沙沙響。
屋里頭只有這沙沙聲。
“鬼子昨夜增了兵。”老孫低著頭,手上沒停,聲音壓得低,“北街口架了機槍,今兒個出鎮怕是不好走。”
王小群沒動,也沒接話。老孫剃完左邊,換了把熱毛巾敷上,轉身去里屋拿東西。再轉回來時,手里多了條疊好的紙條,兩寸來長,卷得細細的。接著給王小群整理衣裳的時候,手指頭往他手里一探,紙條旋即傳入對方手中。
“好了。”老孫拿鏡子給他照了照后腦勺,“看看行不行。”
王小群瞟了一眼,起身摸出幾個銅板,擱在桌上。
“走了。”
“慢走。”
就這兩句。
出剃頭鋪時,日頭剛爬上三竿。街上人漸漸多了,賣菜的挑子排成一溜,包子鋪的籠屜掀開,白氣呼呼往外冒。王小群不急著走,蹲在鋪子門口抽了袋煙,眼睛把前后左右掃了個遍。
沒什么異樣。
他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隨即站起身往鎮口走。
原本以為此番無事,誰知剛拐過街角,前面卻突然亂了起來。
有人往回跑,腳步聲雜沓。一個賣雞蛋的農婦慌慌張張往筐里塞草,雞蛋碰碎了兩三個,黃湯流了一地。王小群停住腳,往巷口一側靠了靠,耳朵里鉆進來幾聲吆喝——日本話,還有翻譯官的破鑼嗓子:
“封街了!都給我站住!挨個查!”
王小群腦子頓時嗡了一下,他貼著墻根往前探了探頭,就看見北街口那邊,鬼子的黃皮兵已經架起了路障,兩個端著三八大蓋的鬼子站在兩邊,刺刀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翻譯官正挨個搜身,包袱抖得底朝天,幾個老百姓蹲在墻根底下,頭都不敢抬。
退,來不及了。街兩邊全是墻,往回走只會撞上搜查的。可往前,那可就是鬼門關。
王小群站在那兒,后背沁出一層汗。
這時候,一陣臭味飄過來。
是糞。
旁邊巷子里出來個老漢,挑著副空糞桶,桶底還沾著黑乎乎的糞渣。老漢往鎮外走,剛走幾步,就叫鬼子攔下了,搜了身,又扇了一巴掌,才放他過去。
王小群盯著那副糞桶,心里猛地一動。
他轉身就往旁邊的巷子里走,眼睛掃過兩邊的門戶。巷子不深,第三戶人家門虛掩著,院里一個老婦人正在喂雞。王小群在門口站了站,往里頭喊了一聲:
“大娘,討口水喝。”
老婦人抬起頭,打量他一眼。五十來歲,頭發花白,穿著打補丁的褂子,手上沾著糠。她沒吭聲,朝灶屋指了指。
王小群進去,從缸里舀了瓢水,慢慢喝。喝完了,他沒急著走,往院里瞟了一眼——墻根底下靠著一副糞桶,桶里還有些干糞底子。
“大娘。”他壓低了聲音,“跟您商量個事。”
老婦人停下喂雞的手,看著他。
“街上鬼子封了路,搜身。”王小群把聲音壓得更低,“我身上有樣東西,不能叫他們搜了去。想借您家的糞桶使使,挑一擔糞出去,蒙混過去。”
老婦人盯著他,眼神變了變。
“你是……”
王小群沒接話,只點了點頭。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糠盆放下,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沒人。她轉回身,沖后院擺了擺下巴:
“桶在后院。茅房在鎮口東邊,糞都在那兒。”
王小群往后院走,老婦人又叫住他:
“扁擔在墻角,自己拿。”
王小群挑起糞桶,走到院門口時,老婦人已經站在門邊,手里攥著個破布包袱。
“把這個搭上。”她把包袱遞過來,“破衣裳爛褲子,看著像下地干活的。”
王小群接過包袱,往肩上一搭,沖老婦人點了點頭。
“大娘,謝了。”
老婦人沒說話,只擺擺手,把門掩上了。
王小群挑著空桶往鎮口走。茅房就在東街口邊上,一個土坑,上面架兩塊板,周圍堆著糞草。他拿糞勺把干糞扒拉開,底下的稀糞咕嘟咕嘟冒泡。連舀帶扒,兩只桶裝得滿滿當當,糞水差點晃出來。
臭氣熏得王小群眼睛發酸,可他顧不上,挑起桶就往街口走。
桶里的糞水一晃一晃,扁擔壓得肩膀往下沉。王小群低著頭,弓著腰,腳步踩得又穩又實。
街口的鬼子遠遠就注意到他這邊了,那股味兒實在太沖了。
一個鬼子皺著眉,捂了捂鼻子,嘴里嘰里咕嚕罵了一句。翻譯官正盤問個賣柴的,回頭瞟了一眼,立馬擺擺手——那糞桶臭得隔著三丈遠都能熏死人,誰愿意湊上去?
王小群走到崗哨跟前,他垂著眼,只看腳下三尺地。桶里的糞水晃悠著,有幾滴濺到他鞋面上,黑乎乎的,跟地上的泥混成一色。他步子沒亂,呼吸也沒亂,就那么一步一步,從鬼子身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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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
二十步。
出了街口,拐過彎,上了田埂。
直到走出去半里地,他才覺出兩條腿在發軟。找了塊田埂坐下,糞桶擱在一邊,他伸手往身上一摸——紙條還在。被汗浸得有點潮,但沒濕透。
他長長出了口氣,抬頭看天。
日頭正當空,油菜花開得晃眼。遠處的朱林鎮縮成個小黑點,炮樓像個痦子,長在那黑點上。
后來,王小群把情報送到了竹簀橋。據當時接收情報的同志回憶,王小群當時是小跑著來的,一進門就笑。問他笑什么,他說:
“今兒個,我給鬼子演了出戲。”
再問他演的啥,他不說了,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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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糞桶,第二天他托人還了回去。捎話的人回來說,那老婦人接了桶,啥也沒問,只說了句:“人沒事就好。”
解放后,有人問王小群,你這一輩子,最險的是哪回?
他想了半天,說:“就那回挑糞。”
問的人笑,說挑糞有啥險的?
王小群也笑,笑完說:“險的不是挑糞,是那會兒,糞桶里裝的不是糞,是命。還有那借桶的大娘,我跟她素不相識,她就那么信了我。這年月,能信一個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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