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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與家鄉味
●丘玲美
小時候很期待過年。尤其是領完成績單,從學校飛奔而出熱烈迎接寒假那一刻,寒假的到來,意味著春節也在路上了。那時候的期待格外單純,僅僅是因為可以得到一套新衣服,可以無限制地吃上各種零食。那種期待,還包括領到利是封后,背著大人偷偷打開的那一刻,盡管那時候對“錢”還沒有概念。
長大后,漸漸不那么喜歡過年,年齡越大越覺得日子過得格外快,似乎一不留神時間就從指縫溜走。到年終時分,把年初到年尾細細檢閱一遍,時常會對一事無成、蹉跎歲月感到不安和焦慮,于是年的臨近讓人變得惶恐。
可是年仍然要來。它潛伏在街頭巷尾的肉檔——當肥瘦相間的后腿肉被打成肉末,拌入鹽、糖、料酒、胡椒粉等調味料,灌進腸衣,再一串串懸掛在天臺上、窗戶外、騎樓欄桿上,直到顏色變深、變紅,直到香味四溢,年味也漸濃。
年躲藏在田間地頭——秋收后的田地見縫插針種上了蔬菜。芫荽擠擠挨挨湊在一塊,香味濃過了頭,熏得蜂蝶找不著北;蘿卜鼓著腮幫子從黑土里探出頭來,露出半截身子,白嫩喜人;青豆苗攀援竹竿而上,爬得高高的,不怯于展示它動人的紫花粉花,它知道自個兒的花像小蝴蝶那么惹人憐愛。每采摘一次芫荽蘿卜青豆,年就近一分,直到大年三十,它們齊齊整整無一例外地出現在除夕夜的飯桌上。
年也在飄著醉人醇香的酒缸里。每個客家人的家里總有這么幾口瓦缸,帶著歲月沉淀后的深褐顏色,闊口窄口,大小形狀不一。闊口的用來浸泡糯米、釀制米酒,窄口的腌制蘿卜干和咸菜,各司其職。冬至過后,鄉間道路上,老屋庭院前,炙酒場景隨處可見。當酒的甜香裊裊從酒缸溢出,鉆鼻入肺再慢慢濃郁,直到填滿整個胸腔,年便越來越近了。
母親似乎無所不能,從田地里抽拔出身體,收起水桶鋤頭,轉身又扎進灶頭鑊尾。她把泡得膨脹晶瑩的糯米用飯甑蒸熟,攤開晾涼后轉入酒缸,撒入酒曲,靜待出“娘”。這是需要用時間去催化的味道,發酵出“娘”的酒轉到窄口瓦缸,用黃泥封口,放置在鋸末谷殼堆中用溫火炙烤。炙好的娘酒入口醇厚綿柔,氣味芬芳,勁兒可都在后頭呢。
炙好娘酒入年界。入年界并不意味著休息,母親反而更忙了。浸泡一夜后的糯米,第二天要瀝干挑去磨坊磨粉,再挑去祠堂,與宗族的婦人們一塊做圓粄。這是我們家每年春節不落的儀式。無論年底多忙,母親總會在一次次猶豫糾結后又見縫插針把糯米浸泡好。她說,做了圓粄才是年。
此時的祠堂格外熱鬧,婦人們閑扯笑鬧,把某年哪位嬸姆煎穿鍋底的事拿出來又戲謔一遍,手里的功夫也沒落下,談笑風生間已揉好一個個面團。每年這個時候,奶奶總會拎著板凳拄著拐杖前來幫忙。母親把發好的面團撒上芝麻或碎花生揉搓成條狀,奶奶把條狀面團截取成小塊,我們再把小塊面團揉成圓球狀。圓粄并沒有固定的大小,有時我們會故意把面團做小,或捏成其他形狀,母親也不氣惱,反而會笑說,有大有小才成家。
做好一笸籮圓粄,便可以開灶下鍋了。用文火把豆油燒至沸騰冒泡時,撿起一個個圓粄,順著鍋沿滾下去,圓粄受熱會浮起,再用長筷子把它們逐個翻面。煎圓粄是個耐心活兒,火勢太大煎出來的圓粄會發黑,口感發苦。大灶開鍋,豆油勻勻翻滾,香味四溢,逗引著小孩們的味蕾。熱情的婦人,每每遇到近鄰和小孩觀摩,總會招呼著一起吃頭鍋粄。年未至,心已熱。這是客家人的年貨,樸實無華,取材簡單。圓粄的制作過程夾帶著家長里短,也夾帶著平安福氣。
在我的記憶中,做圓粄是熱氣騰騰的、熱鬧的,而釀娘酒,則是母親一個人的主場。同樣是糯米,經婦人的巧手可變成果腹的小吃食,也可變成補養身體的綠色飲品,讓人不得不感嘆造物主的神奇和訝異于客家人的生存智慧。
我們時常追尋儀式感。生活太粗糙乏味,儀式感使之精致和充滿意義。母親在每年春節不怕折騰、毫不含糊、樂此不疲的態度,又何嘗不是日復一日寡淡生活上的儀式感。即便一年當中有三百多天的乏味,也仍有一天可以感受不一樣的美好。年俗的儀式感,是莊重的、包容的,也是用愛凝結而成的。
除夕團圓之夜,聽著熟悉親切的鄉音,吃一口熨帖的家鄉飯菜,酌一口溫熱的娘酒,把一年的疲憊倦怠隨之咀嚼吞下咽下,心里仍隱隱升起對新一年的熱忱和企盼。一事無成也好,蹉跎了歲月也罷,年在,希望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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