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伊朗的幾十年恩怨,展示了一種人類歷史中反復出現的悲劇結構:仇恨一旦啟動,就會成為兩個主體之間唯一的交往語法。
在仇恨開始之前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1950年之前,美國和伊朗其實沒什么大的過節。
兩國建交于19世紀下半葉,此后幾十年,美國傳教士在伊朗建學校、搞公益,算得上是相對友善的外來者。彼時英俄兩國才是在伊朗土地上橫行的真正殖民勢力,美國在伊朗人眼中甚至帶著幾分"新大陸、無殖民傳統"的清白形象。
沒有深仇,沒有舊怨。
1953年,那場被雇來的政變
仇恨的原點,是一桶石油。
1951年,伊朗民選首相穆罕默德·摩薩臺推動議會通過了石油國有化法案,把長期被英國把持的伊朗石油資源重新收歸國有。這在當時的伊朗是一件萬眾歡騰的事,一個民族終于奪回了自己腳下土地里埋藏的財富。
英國人當然不干。他們開始全球封鎖伊朗石油,同時尋求美國幫忙。
起初,杜魯門政府拒絕了這個請求。但1953年,艾森豪威爾上臺,冷戰思維占據了一切——美國人擔心伊朗向蘇聯靠攏,于是中央情報局與英國情報部門聯手,策劃并執行了代號"阿賈克斯行動"的政變,推翻了民選的摩薩臺政府,將親西方的巴列維國王重新扶上王位。
這一刀,捅在了伊朗民族自尊的最深處。
作為民選領導人,摩薩臺曾因廣泛的改革受到伊朗人民愛戴。從這場政變開始,伊朗人心里就埋下了仇美的種子。
美國人當時大概覺得,這不過是一次精準的地緣政治操作,搞定了就搞定了。他們并不理解,他們剛剛向一個民族的歷史記憶里注射了一劑永不消散的毒素。
此后二十多年,巴列維王朝依附美國,美國將伊朗視為中東最親密的盟友,源源不斷地輸送軍事援助和經濟資源——政變后,美國政府在接下來的十年里向伊朗提供了超過10億美元的援助,兩國合作甚至一度延伸到核技術領域。
表面上,關系不錯。但那顆仇恨的種子,一直在地下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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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444天的人質危機
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巴列維王朝被霍梅尼領導的力量徹底推翻。這場革命的燃料,除了宗教,還有長達二十六年積壓的反美情緒。
革命成功之后,美國又做了一件讓伊朗人怒火中燒的事,美國允許巴列維去美國接受癌癥治療,激怒了伊朗民眾。在伊朗人眼里,這不是人道主義,這是美國在保護劊子手、準備復辟。
1979年11月4日,一群伊朗學生沖進美國駐德黑蘭大使館,扣押了52名美國外交官,一押就是444天。
這就是震驚世界的"伊朗人質危機"。
伊朗人給這座大使館起了一個名字:"間諜巢穴"。霍梅尼稱這次占領是"第二次革命"。
在伊朗人的邏輯里,他們不過是在報復1953年那場政變,報復二十六年的傀儡統治,報復美國收留了他們最痛恨的人。
美國則斷絕了與伊朗的外交關系,全面制裁,并發動了以失敗告終的軍事營救行動——營救行動因遭遇沙漠風暴,一架直升機與一架C-130運輸機相撞墜毀,8名美國軍人陣亡。
至此,兩國進入結構性的敵對狀態。仇恨,正式建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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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伊戰爭和擊落客機
在美伊關系進入冰點之后,美國做出了一個讓伊朗永遠無法忘記的選擇,兩伊戰爭期間,美國支持薩達姆打擊伊朗,加劇了兩國之間的緊張關系。
這場戰爭打了八年,數十萬人死亡。
然后,1988年,發生了一件至今令伊朗人刻骨銘心的事。一架從阿巴斯港起飛的伊朗客機在飛往迪拜途中,被美國導彈巡洋艦"文森斯"號發射的導彈擊落,機上290人全部遇難。迄今,美國對這一事件只表示"遺憾",拒絕承認錯誤。
290條人命。
美國說:誤擊,遺憾。
遺憾這個詞,在仇恨賬本里,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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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制裁與核問題
冷戰結束后,美國并沒有放松對伊朗的壓制。1990年代,克林頓全面擴大制裁。2002年,小布什在國情咨文中將伊朗列入"邪惡軸心"。
這個詞,對伊朗人來說,不是外交辭令,是一枚新的屈辱標簽。
與此同時,伊朗悄悄推進核計劃。
美國眼中,這是威脅。伊朗眼中,這是自保。一個被列為敵人、被制裁、被孤立的國家,唯有核能力才能獲得真正的戰略安全。雙方的邏輯,在各自的立場上都成立,但兩種邏輯放在一起,只會制造更深的對立。
2015年,奧巴馬政府和伊朗簽署了伊核協議,這是70年來美伊關系最接近和解的時刻。伊朗同意限制核計劃,美國和西方解除制裁。
三年后,特朗普單方面撕毀了這份協議。
伊朗人不驚訝。他們見過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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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與將軍之死
2020年1月3日,美國無人機在巴格達機場附近發動空襲,炸死了伊朗革命衛隊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
蘇萊曼尼在伊朗是什么地位?大概相當于美國的麥克阿瑟加基辛格——既是戰場上的戰神,也是地區戰略的設計者。伊朗為他全國哀悼三天。
伊朗隨即對駐伊拉克美軍基地發動導彈襲擊進行報復,使兩國瀕臨全面戰爭的邊緣。
美國說:他策劃了針對美國人的恐怖襲擊,殺他是正當防衛。
伊朗說:你們來到我們家門口的土地上殺了我們的將軍,我們一定會復仇。
賬,又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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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抵達終點,還是新的起點?
2025年6月,美國宣稱對伊朗福爾道、納坦茲和伊斯法罕三處核設施發起"成功打擊"。伊朗則向美軍基地發射導彈作為報復。
2026年2月28日,在美國與以色列實施的打擊中,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伊朗戰爭爆發。
伊朗宣布全國哀悼40天,并誓言"史無前例的報復"。
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宣布這一消息,措辭輕佻,仿佛完成了一項任務。
中東的天空,從未如此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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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的結構性困境
現在,讓我們從這70年的仇恨流水賬里抬起頭來,想一個更深的問題。
為什么這一切停不下來?
因為復仇的邏輯是自我封閉的。
在復仇邏輯里,每一次還擊都是正義的,因為它指向的是上一次的傷害。對方的還擊,則被視為新的冒犯,成為下一次復仇的充分理由。
1953年的政變,催生了1979年的人質危機。 人質危機,催生了美國對兩伊戰爭中伊拉克的支持。 對伊拉克的支持和那架被擊落的客機,催生了伊朗的核計劃。 核計劃催生了制裁,制裁催生了更深的仇恨。 蘇萊曼尼之死催生了導彈報復。 核設施被炸催生了更大的沖突。 哈梅內伊之死,又會催生什么?
每一方,都是在"正當地"報復上一次的"無端侵犯"。
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是施害者。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這就是冤冤相報的最深處,它不是非理性的瘋狂,而是一種自洽的理性,只不過這種理性把仇恨當作了唯一的貨幣。
仇恨的消失只有三條路
仇恨,怎么才能結束?理論上說,只有三種可能。
了結對方,被對方了結,自己了結自己。
了結對方。徹底摧毀對方的政權、消滅對方的意志、使對方無力再復仇。這正是目前沖突最激烈狀態下,某些人所追求的結局。但這條路極其危險,它需要付出的代價往往超過最初算計,而且消滅一個政權,不等于消滅一種仇恨。伊朗的反美情緒,不是哈梅內伊發明的,是1953年種下的。
被對方了結。伊朗的軍事實力與美國相比,差距懸殊。但歷史告訴我們,弱小一方的消亡往往不是仇恨的終點,而是新仇恨的起點——只是由別人來繼承和延續。
自己了結自己就不說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放下仇恨的可能。但這是最難的一條路,需要雙方中至少一方愿意打破循環,承認對方也有委屈,承認自己也有過錯。這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氣,往往也意味著政治風險,因為選民、支持者和意識形態慣性,都會把這種姿態解讀為軟弱。
2015年的伊核協議,曾經是第三條路最近的一次探索。
在仇恨的賬本里,沒有人是壞人,因為每個人都在報復。但恰恰因為每個人都在"正當地"報復,所以這場戲永遠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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