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之門遭變故：擴建談崩、數(shù)據(jù)中心宕機、OpenAI 轉向租而不建

2025 年 1 月，特朗普在白宮親自站臺，宣布了一個號稱“史上最大 AI 基礎設施項目”的宏偉計劃。OpenAI 聯(lián)合軟銀、甲骨文和阿布扎比主權基金 MGX，組建了一家名為 Stargate LLC 的合資公司，承諾在四年內向美國 AI 基礎設施投入 5,000 億美元。Sam Altman 負責運營，孫正義出任董事長，Larry Ellison 許下愿景。那一天他們意氣風發(fā)，仿佛 AI 產業(yè)的新紀元就此開啟。

14 個月后，Stargate 的故事已經變得非常復雜。旗艦數(shù)據(jù)中心擴建談判崩了，得州園區(qū)因為寒潮停擺好幾天，負責實體建設的關鍵高管已經走人，而 OpenAI 自己也不再執(zhí)著于蓋房子，開始大規(guī)模租用別人的云服務器。

2026 年 3 月 16 日，據(jù)媒體披露 OpenAI 已任命新的基礎設施領導團隊，把整個算力部門拆成了三個小組，由前英特爾高管 Sachin Katti 統(tǒng)管。Stargate 沒死，但它已經不是當初那個 Stargate 了。

阿比林（Abilene）是故事的起點。這座得州西部的小城拿到了 Stargate 第一個落地項目：一座由 Crusoe Energy Systems 開發(fā)的超大規(guī)模 AI 數(shù)據(jù)中心園區(qū)，占地約 1,000 英畝，規(guī)劃八棟建筑，總容量 1.2 吉瓦（GW，1 吉瓦大致相當于一座核反應堆的發(fā)電能力）。

圖丨Abilene 項目（來源：Crusoe）

園區(qū)前兩棟建筑在 2025 年 9 月啟用，跑在甲骨文云基礎設施（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OCI）上，為 OpenAI 的訓練和推理任務提供算力。為了把剩下六棟建筑建起來，Crusoe 拿到了 116 億美元的債務和股權融資，其中摩根大通兩筆貸款加起來就有 96 億美元，可能是有史以來融資規(guī)模最大的單個數(shù)據(jù)中心項目。

第二期工程 2025 年 3 月開工，預計 2026 年年中完成。與此同時，甲骨文、Crusoe 和 OpenAI 開始談一件更大的事：把園區(qū)從 1.2 吉瓦擴到大約 2.0 吉瓦。額外的 800 兆瓦容量如果落地，阿比林將成為全球最大的 AI 數(shù)據(jù)中心之一。

談判拖了大半年，最終沒談成。

Bloomberg 在 3 月 7 日的報道中提到了三個原因。融資條款談不攏，各方對資本分擔和經濟結構的預期差距太大。OpenAI 的需求預測一直在變，2025 年中期的方案到了 2026 年初已經面目全非，合作方很難據(jù)此做出投資決策。第三個原因更具體：阿比林園區(qū)出了運營事故。

2026 年初的一場冬季寒潮給阿比林園區(qū)造成了嚴重沖擊。園區(qū)采用的是閉環(huán)液冷系統(tǒng)，通過直接接觸芯片的管路帶走熱量，再由空氣冷卻器散熱，不消耗水資源。設計思路很好，問題是極端低溫來了之后，散熱回路里的管線凍住了。多棟建筑因此停機數(shù)日，需要人工解凍后重啟整個系統(tǒng)。

這件事不只是“停了幾天電”這么簡單。當下 AI 訓練集群用的 Nvidia Blackwell GPU，單機架功耗可達 120 到 140 千瓦，單顆 GPU 功耗 700 到 1,200 瓦。熱密度大到只能靠液冷解決，而液冷系統(tǒng)的核心部件，冷卻分配單元（CDU），恰恰構成了單點故障。傳統(tǒng)數(shù)據(jù)中心幾十年來一直在消除單點故障，液冷的大規(guī)模引入又把這個老問題帶了回來。

據(jù)報道甲骨文和 Crusoe 的關系因設施的不穩(wěn)定性變得緊張。兩家公司后來都發(fā)了聲明，說合作依然穩(wěn)固、項目進展順利。聲明歸聲明，擴建沒談下去是既成事實。

擴建取消后出現(xiàn)了一個有點魔幻的連鎖反應。Nvidia 給 Crusoe 打了 1.5 億美元預付款，然后開始幫 Crusoe 把空出來的擴建容量推銷給 Meta。Nvidia 的目的不難理解：確保擴建區(qū)域裝的是自家 GPU，不讓 AMD 的芯片趁虛而入。芯片廠商在數(shù)據(jù)中心交易里同時扮演金主、中間人和看門人，放在幾年前很難想象，2026 年倒已經不算什么新鮮事。Meta 目前正在評估阿比林的擴建空間，談判還在進行中。

阿比林的擴建失利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變化在于，OpenAI 已經放棄了自己蓋數(shù)據(jù)中心的想法。

這個轉向有一條清晰的邏輯鏈。白宮發(fā)布會之后，OpenAI 的人在全美各地跑，找能撐起 800 兆瓦到 1.2 吉瓦容量的選址，優(yōu)先挑 2026、2027 年有大量電力接入的地方。真正的困難不在選址，在于 Stargate 合資公司本身出了問題。白宮發(fā)布會之后的幾周里，三方迅速陷入僵局。OpenAI、甲骨文和軟銀對各自的角色、項目的控制權和合作結構爭執(zhí)不下，合資公司既沒有招人也沒有實際推進任何數(shù)據(jù)中心的建設。

據(jù)報道，Stargate 在宣布后的初期處于群龍無首的狀態(tài)，缺乏領導和協(xié)調。OpenAI 急需算力，一度打算甩開合作伙伴自己干，直接租賃甚至擁有大型數(shù)據(jù)中心園區(qū)，減少對其他云服務商的依賴。OpenAI 的高管在 2025 年 9 月到 10 月間多次飛赴東京跟孫正義談判，進展有限。

到頭來，這條自建路線也走不通：貸款機構不愿意為一家商業(yè)模式尚未驗證、每年燒掉數(shù)十億美元現(xiàn)金的公司擔保如此大規(guī)模的建設項目。面對這個財務現(xiàn)實，OpenAI 最終回頭找甲骨文和軟銀推進項目，但合作方式已經變了。

三方合資的框架基本名存實亡，取而代之的是 OpenAI 分別與甲骨文、軟銀簽訂的雙邊協(xié)議。OpenAI 不再追求自建和持有設施，而是通過租賃結構獲取算力，把建設和融資的資本負擔留給合作伙伴。

轉向的幅度相當大。OpenAI 跟 AWS 簽了七年 380 億美元的合約，跟甲骨文談了五年超過 3,000 億美元的基礎設施租賃協(xié)議（Stargate 框架下最大的單一合同），與微軟維持著約 2,500 億美元規(guī)模的長期合作（盡管 Azure 獨家供應商地位已在 2025 年終結），還跟 Google Cloud 建立了新關系。

芯片層面也在分散布局：與 AMD 簽了多年期協(xié)議，可使用高達 6 吉瓦容量的 AMD Instinct GPU，對價可能包括 AMD 最多 10% 的普通股；與 Nvidia 達成意向書，部署至少 10 吉瓦的 Nvidia 系統(tǒng)，Nvidia 承諾逐步投入最多 1,000 億美元；同時還在用初創(chuàng)公司 Cerebras 的芯片。自研芯片方面，OpenAI 與博通（Broadcom）合作開發(fā)代號“Titan”的推理專用芯片，目標 2026 年下半年量產。

投資者材料顯示，OpenAI 預計到 2030 年的算力總支出約 6,650 億美元。此前媒體報道過更早的數(shù)字是 1.4 萬億美元，后來下調了。其中光是“備用”云服務器的租賃，2026 到 2030 年間就要花約 1,000 億美元，加上常規(guī)云服務支出大約 3,500 億美元，每年的云服務賬單在 850 億美元上下。而 2025 年 OpenAI 的營收大約 130 億美元。公司預計 2030 年營收增長到 2000 億美元左右，但達到那一天之前累計虧損可能有 1,150 億美元。

OpenAI 的賭注是跟時間賽跑。它賭的是 AI 使用量的增長速度能跑贏它燒錢的速度，在資本市場的耐心用完之前把賬算平。

3 月中旬的基礎設施團隊重組就發(fā)生在這樣的背景下。據(jù)報道，Katti 把原來由總裁 Greg Brockman 直管、按項目劃分的算力團隊改成了按職能劃分的三個組。

圖丨 Sachin Katti（來源：Standford University）

第一個組負責數(shù)據(jù)中心的技術工程設計，評估不同芯片組合對設施需求的影響，決定集群規(guī)模和選址。由前 Meta/Google 工程師 Chris Malone 和前微軟工程負責人 Adrian Caulfield 聯(lián)合領導。

第二個組負責商業(yè)合作關系管理，覆蓋與微軟、甲骨文、亞馬遜等云服務商以及芯片廠商的合約。由老員工 Peter Hoeschele 領導，內部代號“Epic”（Ecosystems and Partnerships for Industrial Compute）。

第三個組負責數(shù)據(jù)中心實體運營，追蹤合作伙伴為 OpenAI 建設的設施進度，確保服務器盡快上線。負責人是前 Google 數(shù)據(jù)中心總監(jiān) Nick Saddock。

Saddock 接手的位置，是幾周前剛離職的 Keith Heyde 留下的。Heyde 2025 年初從 Meta 加入 OpenAI，負責 Stargate 的實體建設。他在接受 DCD 采訪時形容過這份工作的日常：“太多東西每天都在變……我們依賴哪些合作伙伴、跟誰綁得更緊，一直在調整。”現(xiàn)在 Saddock 面對的問題跟 Heyde 時期已經不太一樣了。重心從“我們自己要建什么”變成了“別人替我們建的東西什么時候能用”。

Katti 在聲明中說，算力團隊已經構建了“跨云、跨芯片、跨基礎設施的強大生態(tài)系統(tǒng)”。自研芯片團隊不歸他管，前 Google 芯片高管 Richard Ho 帶著大約 40 人的工程師團隊直接向 Brockman 匯報，與博通合作的項目獨立運行。兩條線并行：日常算力獲取歸 Katti，長線芯片研發(fā)歸 Ho。

“Stargate”這個詞的含義也隨之漂移了。當初它指的是 OpenAI、甲骨文和軟銀合建數(shù)據(jù)中心的具體項目。現(xiàn)在它更像是 OpenAI 整體算力戰(zhàn)略的品牌名。甲骨文的 OCI、亞馬遜的 AWS、微軟的 Azure、CoreWeave 的 GPU 云，只要為 OpenAI 跑任務的吉瓦級算力，都可以掛上 Stargate 的標簽。

OpenAI 官網上列出的 Stargate 站點已經分布在得州、新墨西哥、威斯康星、俄亥俄和密歇根，總規(guī)劃容量超過 8 吉瓦，投資承諾超過 4,500 億美元。數(shù)字看著還是大得嚇人，實現(xiàn)路徑跟白宮發(fā)布會上描繪的已經不是一回事。

回到一個基本問題：OpenAI 不自己建而是選擇租，這個策略說得通嗎？

從短期看，說得通。一家年營收百億級別的公司，同時承擔萬億級別的基建投資，無論怎么算賬都不現(xiàn)實。把建設和融資的資本負擔甩給甲骨文、軟銀、Crusoe、CoreWeave 這些合作伙伴，自己控制設計和芯片選型，保留靈活性，是眼下最務實的做法。

麻煩在遠一點的地方。提供算力的那些云服務商，微軟、亞馬遜、Google，自己都有 AI 產品，跟 OpenAI 既是供應商又是對手。Nvidia 通過投資、預付款和撮合交易，在整個生態(tài)里積累了非常大的影響力，OpenAI 對此幾乎沒有制衡手段。

需求預測仍然高度不確定。ChatGPT 的周活躍用戶在 2026 年初達到了 9 億，推理模型之類的產品每次查詢消耗的算力遠超早期模型，訓練和推理之間怎么分配資源也一直在變。阿比林擴建談判破裂的一個直接原因，就是 OpenAI 的需求預測變得太頻繁，合作方無法據(jù)此做長期投資決策。

Katti 在 Bloomberg 報道阿比林擴建取消之后，在社交媒體上回應說，阿比林園區(qū)“是美國最大的 AI 數(shù)據(jù)中心園區(qū)之一”，他們確實考慮過進一步擴建，“但最終選擇把額外容量放在其他地點”。不過話說回來，把算力分散到多個地點而不是押在單一園區(qū)上，確實比一年前的策略更能分散風險。只是 5,000 億美元和 10 吉瓦的承諾還在臺面上，Stargate 的每一步實際推進，都比白宮發(fā)布會那天聽起來要難得多。

按照 OpenAI 自己的財務預測，公司預計 2030 年實現(xiàn)盈利，屆時年營收約 2,000 億美元，年度云服務賬單約 850 億美元。在那之前，累計虧損可能達到 1,150 億美元。Katti 的三個新團隊眼下最緊迫的任務，大概不是畫下一張吉瓦級的規(guī)劃圖，而是確保已經簽下來的那些服務器合同能按時交付、跑起來不宕機。

參考資料：

1.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inside-openais-scramble-get-computing-power-stargate-stalled?rc=p2bxcy

2.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openai-names-new-infrastructure-leaders-following-stargate-strategy-shift?rc=p2bxcy

3.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3-06/oracle-and-openai-end-plans-to-expand-flagship-data-center

運營/排版：何晨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