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詩】黑馬/在故鄉，靜聽山河回響

窗外無聲，窗內有山河

文竹漫過白虎位，像漫過一段舊史

它不言語，只把陰影鋪得很淡

我觸摸鎮紙上的花紋

像觸摸一輪早已沉落的月亮

人間圓滿，不過是一塊石頭的耐心

財庫二字，藏在器物之下

如同真理湮沒于眾聲喧囂之中

我端坐，如同一頁未被翻動的經書

時光在案頭緩慢移動

我不追問來路，也不預言去處——

靜下心來，仿佛最大的秩序

陽光移過桌面，很慢

像一個人在回憶里，輕輕走動

文竹的枝條輕輕晃一下

不是風，是時間松了松手

玉髓微涼，它接住光

也接住我偶爾走神的片刻

器物在沉默里欲言又止

鎮紙守著字，金蟾守著微光

銅錢草，看守著那一汪小小的水域

我被安置其間，仿佛一個停頓

世界一再被放慢，被折疊

被安放在這張不大不小的書桌子上

鼠標滑動，手指像在時光里擺渡

手機在一旁充電，電流無聲

像世界被悄悄設置了靜音

水杯、筆筒、書本、收納盒

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如舊

我看著它們，像看著多年前的自己

樸素，安穩，不慌不忙

文竹茂盛，在右側靜靜生長

它把遠方拉到眼前

又把眼前推向遠方

其實，最深遠的風景不在別處

就在這一方小小的

被我日日夜夜守護的微小的人間

如果此刻，你愿意——

微山湖，把蘇魯分成了鄰座

西岸的風，比東岸更硬朗一些

它吹過劉邦的佩劍

也吹過九里山、青墩寺、曉明樓

吹過人世間最樸素的炊煙

蘇北以北，仿佛展覽一部活著的史書

每一座城，都有漢風的溫度

每一片水，都藏著未涼的熱血

那些站立在時光里的蘆葦

仿佛一個個久違的鄉親

古戰場沒有碑，卻是山河的脊梁

一條秘密交通線留在了故鄉的風里

風吹不散、水沖不走的氣節

只在樸素的大地上

把頭顱埋進了浪濤和硝煙里

白云落進微山湖

漢風刻在大蘇北

一片葉子，能托起一段荒煙蔓草的年代

一捧泥土，只盛一段春秋

那些遠去的身影

也許并未走遠

他們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清晨的第一縷光

照在這片沉靜的土地上

古戰場安靜了

那些刀光劍影化作了鳥鳴

那些炮火連天化作了炊煙

老槐樹下，故事還在繼續

撫摸每一個古老的村落

在每一次斜陽回望歷史的一瞬間

突然讓人站立起來

仿佛觸到了未泯的熱血

在蘇北鄉下，小沛吹大風

那是祖先兩千年前留下來的火種

風中的漢字，每一筆都充滿了雄渾和吉祥

門神和春聯正喚回遠走的麋鹿

村莊里走動的老人，一如柔弱低垂的谷物

泛著古銅色的光芒

依偎在故鄉的墻根，頂著花白的頭發

像一盞盞燈，勝過了所有的神明

十年恍如一瞬

明月，依舊是當年的女神

光陰猶如青草，在風中舒展了一下腰肢

矗立的楊樹是一個巨大的感嘆號

《蘇北記》被讀者一再提及

穹蒼之下的詩意，鄉村遼闊，陽光平鋪直敘

遼闊的原野坦蕩無私

我的空翻，強健的肌腱充滿力量

幾只水鳥，潛藏在蘆葦和碧水之間

返回小沛故里，我立志做一株金黃的莊稼

將河流飼養成羔羊和馬群

一寸寸接近祖先，秋天的意境加深了

這是屬于我的蘇北

夯實的星空愈發高遠和深邃

只有鄉間的風和魚，走馬燈與火神船

我在這里寫詩、相愛，也將在這里老去

一棵樹撞翻了天空

一束稻草掩埋沉靜的臉，黃金的嗓音

鄉下有風，有燭火，有沛公酒，有黿汁狗肉

低處有舊憶，還有撲倒我身上的

那被贖回的春天的回聲

帶著體內晃蕩的鐘、筆墨和無限悲憫

大風，吹了那么多年

吹著星辰、眼睛和族譜……

到底是什么還在照耀我們冗長的生活

一群哨鴿掠過了北國諸神的黃昏

火紅的葉子，最終給秋天縫上了補丁

我在村子里坐下來，開始講經

開始講輪回

請翻開這一章的第147頁

以遼闊面對遼闊，以蒼茫俯首蒼茫

一杯烈酒，就能把流水和恩怨隔開

它使身體里的槐花開放

我用來佐酒的詩句是蘇北鄉野挖出的碑

這里英雄快意，黃沙十里

雨水來得太強大了，雨水們抱在一起

小沛即天下，我們注定在此結下不解之緣

攙扶著踉蹌的舞姿，注定還要在夢中

一起扇動生銹的疼痛的翅膀

于是，泗水亭、歌風臺又有了呼吸

有了酒肆，評書，蝴蝶，幼童，書館……

溫暖著蘇北大地的子民，這由衷的笑容！

哦，波光粼粼的舊時光

一座小酒館里，升起幾張彤云的面孔

以最古樸的方式

窗外，呈現出原野的孤獨

比秋天更高的是柿子樹

披著九月的霜衣

點燃了村莊困頓一生的夢想

高高的柿子樹，掛著小小的乳名

那些系在秋天里的小燈籠

個個充滿了激情，照亮了蒼涼的鄉野

我的父老鄉親，曾滿含感恩的淚水

直不起佝僂的腰

抬不起花白的頭

去端詳那熟透的果實，緘默的語言

在九月的天空下

有孩童背著小書包走過

柿子樹，靜默如佛，閃著善良和慈悲的光

終于壓彎了秋天最幸福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