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六四年臘月,金陵書坊重雕《水滸》,掌柜把九張插圖擺在門口招徠。好奇的過客指著行者武松問:“這位必是第一?”掌柜笑而不語。那個輕描淡寫的反問,恰好引出“梁山九上上”的座次迷局。
金圣嘆當(dāng)年評書,把“上上人物”鎖定九人:武松、魯智深、李逵、林沖、吳用、花榮、阮小七、楊志、關(guān)勝。名字順序即為他的先后成色。然而他只給出一張榜,卻沒給具體排位。這也留下了讓后世動腦筋的空間。
若純論拳腳刀槍,容易落入“誰力氣大誰第一”的俗套;若只談德行,又難擺脫后世價值觀強(qiáng)加。折中思路是人品、武功各占一半,分?jǐn)?shù)一合,座次自現(xiàn)。下面的排序,并非標(biāo)榜絕對公論,卻力求說得通、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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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智深高居首位。武功上,“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倒拔垂楊柳”是硬橋硬馬;“三拳打死鄭屠”靠的是心狠手快,更靠沉穩(wěn)。人品層面,他戒殺護(hù)生,明知終南山可立身卻放下蒲團(tuán)出家,葬花獻(xiàn)佛,圓寂時一句“殺得性起,放得性空”道盡解脫。九人里,只有他能將刀槍與慈悲放在同一只懷里。
武松退居第二。景陽岡打虎、飛云浦劫法場,江湖膽氣震八方。遺憾的是,他一怒之下快刀報仇,將西門慶一門株連殆盡;醉后殺閻婆惜,更顯血性有余、克制不足。武功幾乎貼著魯智深的后背,人品卻略顯孤絕,分高難超。
第三席讓給花榮。長弓在手,百步穿楊,戰(zhàn)陣中能以一箭斷秦明盔纓,單兵火力天下少有。人品方面,他以義氣服人,愿為宋江甘當(dāng)副手,卻也助紂為虐,一箭屠清風(fēng)寨百姓。德行扣分,但武藝太亮眼,排名仍進(jìn)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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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位是豹子頭林沖。雪夜上梁山前,他的槍出神入化,岳家槍法七十二路練到七分火候;人品卻顯猶豫。官司初起,他可坦蕩反抗,卻選擇隱忍,休妻避禍,直到野豬林方覺悟。心底一絲懦弱拖了腳步,否則本可更高。
阮小七占第五。很多讀者只記得他“跳澗飛矛”,忽略了那副生鐵澆鑄的身板。石橋夜戰(zhàn),他手提槍叉把官軍船攪成一鍋粥。人品算不上圣賢,卻對貧苦漁戶慷慨。比起動輒濫殺的李逵,他的戾氣仍可控。
第六給關(guān)勝。刀法源自家學(xué),青龍偃月刀翻出重影。但三十二歲仍為蔡京看門,更把“草寇”掛嘴邊。被俘后立刻改口,前倨后恭。武藝頂用,風(fēng)骨卻晃眼。若論忠義,兩幅面孔已足夠讓他跌出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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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是青面獸楊志。家傳蕩寇棒,京師比武勝林沖,實力不俗。可惜一手好牌全打爛:賣刀殺人、丟失生辰綱后棄官潛逃。世家子弟打碎祖宗招牌,豈能不扣分?武功壓李逵一頭,人品卻拖后腿。
倒數(shù)第二落在黑旋風(fēng)李逵。他力大無窮,雙板斧舞起風(fēng)聲呼嘯,“砍釘截鐵”四字當(dāng)?shù)闷稹?擅鎸ε材軗]斧,殺紅了眼時連宋江的招安大計都差點毀于一旦。“天真率直”的殼子掩不住殘忍本質(zhì)。武勇雖猛,只能在榜尾勉強(qiáng)翻身。
最末是智多星吳用。他確有一身力氣,黃銅锏隔開雷橫劉唐,架勢不弱。無奈主業(yè)在謀略,真刀真槍難與好漢對壘。再加上詭計害死晁蓋、盧俊義等例,心機(jī)多于俠氣。人品與武功皆欠火候,只好墊底。
這樣一來,座次明朗:魯智深、武松、花榮、林沖、阮小七、關(guān)勝、楊志、李逵、吳用。有人或許替李逵叫屈,畢竟他打過四虎、砍過方臘,任誰聽也血脈僨張。然而細(xì)看看,前六人擊敗的對手大都成建制、帶兵作戰(zhàn);李逵的光環(huán)多半來自個人秀,遇到硬茬就露怯。宋江兩次喝止,他不敢抬頭,這便是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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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若把情義權(quán)重再拔高一格,花榮和林沖分?jǐn)?shù)會互換。林沖晚節(jié)無虧,忠于兄弟;花榮則與宋江合謀燒莊稼,義士本色頓失。可一改排名,又會有人質(zhì)疑“武藝占大頭才是《水滸》的魂”。分歧由此誕生,反倒彰顯這部書的彈性。
試想一下,若將九人投進(jìn)戰(zhàn)國沙場,誰最能活到黃昏?花榮遠(yuǎn)程點殺,魯智深、武松近戰(zhàn)橫推,林沖穩(wěn)守中軍,阮小七水路奇襲,關(guān)勝、楊志可領(lǐng)偏師。李逵憨勇可作敢死隊,吳用坐鎮(zhèn)后方。排兵布陣之間,座次已然呼之欲出:首重能戰(zhàn),次看能謀,再論品德。如此拆解,魯智深仍穩(wěn)坐頭把交椅。
評價古人,總要落腳文本。施耐庵筆下,每一位都有七分可佩三分可嘆。若只求一張鐵板釘釘?shù)陌駟危y免抹殺性格褶皺。與其強(qiáng)求千古定論,不如把這份爭議留給茶余飯后,讓每一次翻書都能吵出新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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