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有時候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全部。
三天前,阿里·拉里賈尼還站在德黑蘭的游行隊伍里,對著鏡頭意氣風發。那場游行規模很大,是開戰以來伊朗最大規模的一次,人山人海,口號聲震天。美國防長赫格塞斯之前放話,說伊朗領導人"像老鼠一樣躲起來",拉里賈尼當場反擊,聲音洪亮:"赫格塞斯先生,我們的領導人就在人民中間。但你們的領導人呢?卻在愛潑斯坦的島上!"現場掌聲很響。他大概覺得,自己贏了這一局。
然而三天后,以色列戰機鎖定了他在德黑蘭郊區帕爾迪斯的藏身之處。他躲在女兒家里,導彈打來,整棟建筑被夷平。他的兒子莫爾塔扎、數名保鏢,連同他本人,當場身亡。
3月17日,以色列國防軍發表聲明,宣布清除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前議會議長阿里·拉里賈尼。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隨即確認消息屬實,稱這是"難以彌補的巨大損失",誓言復仇,并強調伊朗將繼續堅持"理性與遠見并重"的抵抗路線。
這已經不是伊朗第一次痛失高層了。自開戰以來,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害,如今拉里賈尼又被定點清除。每一次,以色列發完聲明就收工,伊朗這邊則是一輪接一輪的誓言復仇,這個循環仿佛看不到盡頭。
拉里賈尼今年67歲,是那種真正意義上很難得的人物。他出生在伊拉克納杰夫,那是什葉派圣城之一。他父親是著名宗教學者,家族在伊朗政界根基極深,幾個兄弟也先后在伊朗政壇占據要職。美國《時代》雜志在2009年曾稱他們為"伊朗的肯尼迪家族",這個比喻用得很準,一個家族的名字,幾乎等于一個國家的權力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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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人先在謝里夫理工大學拿了數學和計算機學位,后來跑去德黑蘭大學攻讀西方哲學,拿了碩士和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康德。說起來有點意思,一個從小在什葉派圣城長大、父親是宗教學者的人,偏偏跑去研究德國理性主義哲學。但也正是這種背景,讓他成為伊朗政界里少數真正能看懂西方邏輯、又在本國體制里游刃有余的人。
他的政治履歷更是拉得很長。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他進入革命衛隊,隨后步入政府系統,1992年出任文化部長,1994年掌管國家廣播電視臺,2005年到2007年擔任伊朗核談判首席代表,2008年起多次當選議會議長,任內批準了2015年伊核協議,那時他主張談判,是相對務實的那一派。2025年8月,他再度被任命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負責協調國防、情報和外交政策,是貨真價實的最高安全主管。以色列方面對他的評價也很直接:"伊朗政權領導層中最資深、最有資歷的人物之一,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親密伙伴。"
就是這樣一個人,死在了自己女兒家的廢墟里。
他沒有公布行蹤,以色列卻能在短時間內精準鎖定,并且完成打擊。伊朗領導層內部,一定還有在不斷出賣自己人的間諜。
開戰第一天,伊朗領導層遭到團滅式打擊,哈梅內伊隨后被清除,整肅行動搞了一輪又一輪,到頭來拉里賈尼照樣被炸死。這說明伊朗內部的清查,根本沒有觸及真正的核心。伊朗自己恐怕也搞不清楚,到底還有多少顆釘子埋在體制里面。
內奸不除,每一個領導人的日程,都可能成為敵人的靶心。
不過,以色列這次獵殺了拉里賈尼,卻沒有對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和外長阿拉格齊動手,這一點值得細看。
三個人都參加了同一場游行,都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以色列情報盯著這些頭面人物,幾乎是可以確定的。只打其中一個,放過另外兩個,肯定是仔細計算過。佩澤希齊揚和阿拉格齊,在伊朗體制內屬于相對溫和的一派,他們是可以進行溝通的人,是潛在的談判出口。把他們清除掉,固然可以大肆宣揚,但后果是伊朗領導層加速向強硬派傾斜,對美國和以色列未必有利。CNN引述美國專家的分析說,拉里賈尼"與革命衛隊和溫和派都關系密切,他不僅影響軍事行動,還向外界傳達伊朗的意圖",他被定點清除,可能為更強硬的人物鋪平道路,"使建立結束戰爭的出口變得更加困難"。
對以色列來說,這當然是一場勝利;對美國來說,談判者倒下了,戰場上剩下的只有更加難以熄滅的仇恨。這兩件事同時成立,就是當下這場戰爭最真實的處境。
特朗普總是說美國贏了,而且贏麻了,但獵殺行動的實際主導方卻非美國。哈梅內伊是以色列清除的,拉里賈尼是以色列清除的,摩薩德在這條線上一馬當先。美國的角色更多是攻擊軍事目標、攔截伊朗導彈,扮演的是強大的助攻,而不是操盤手。以色列國防軍發言人德夫林在拉里賈尼遇難后公開表態:以軍將繼續獵殺伊朗高層,包括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他說:"我們將繼續追捕任何對以色列構成威脅的人,任何敢于反抗的人都不能免于懲罰。"當被問到是否知道穆杰塔巴的下落時,他說不知道,但補充說,以軍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會找到他,并消滅他。
這是以色列在說話,是摩薩德的底氣,不是白宮的聲音。
那么,以色列這樣一個接一個地獵殺伊朗高層,伊朗會屈服嗎?
不會,原因也不復雜。
伊朗早就建立了一套應對"領導人隨時可能遇害"的接班體系,每個核心位置都提前儲備了多個接班人,一個人倒下,另一個人立刻頂上,體制本身繼續運轉。9000萬人口,一個有著深厚宗教信仰和民族凝聚力的國家,歷史上扛過了太多次打擊,從來沒有真正被打垮過。
更關鍵的是,伊朗開戰以來一直在運行所謂的"馬賽克防御體系",31個省份各自為戰,各自決定打擊對象和手段,不需要等待統一指令。好處就是,就算中樞被打殘,整個作戰機器照樣在轉。哈梅內伊死后,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沒有停,這就是這套體系實際運作的結果。就像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被以色列清除后,真主黨并沒有瓦解,還是在持續作戰,伊朗走的是同樣的路。
拉里賈尼的死,對伊朗當前的軍事行動,不會構成根本性的影響。
就在被獵殺的前一天,拉里賈尼還手寫了一篇悼詞,哀悼在伊朗軍艦上陣亡的將士,他寫道:"關于這些陣亡將士的記憶將永遠銘刻在伊朗民族的心中。"他寫下的是關于永恒的記憶,自己轉眼也成了歷史的一道新傷口。
昨天在游行中嘲諷別人躲在愛潑斯坦島,今天自己也沒能躲過去。談判者一個接一個被清除出牌桌,剩下的只有兩邊都握著拳頭、卻不知道該如何收場的人。
每個人都在說復仇,每個人都以為自己離勝利又近了一步。但真正在承受這場戰爭重量的,從來不是那些站在鏡頭前慷慨陳詞的人。那些人有專機,有地堡,有保鏢,有發言人。他們在廢墟的照片旁邊簽署聲明,在別人的葬禮上談論榮耀,然后回到安全的房間里,繼續等待下一個可以宣布勝利的早晨。
地圖上那片廢墟沒有名字,瓦礫不會開口說話。但如果你在那片灰燼里站得夠久,靜下來聽,你會聽見的不是什么主義,不是什么使命,只是風穿過斷壁的聲音,和那些再也等不到明天的人,未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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