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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讓中國公司有機會彎道超車,在全球市場打造一個“動漫版Netflix”。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陳浩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一部名為《西游,錯把玉帝當親爹》(以下簡稱《西游》)的AI漫劇在“短劇春節檔”爆火。
穿越到五指山腳下的貼磚工張之秋,接到的新手任務不是修仙打怪,而是給五指山貼瓷磚。三年后任務完成,陰差陽錯中把玉帝錯認成了自己的親爹,便指使他在地里刨土豆。曾經的“三界至尊”,擼起袖子替這個“凡人兒子”干農活,天庭秩序被一個打工人打破。
《西游》上線35小時,抖音播放量破億,紅果熱度沖至6392萬,創下漫劇紀錄,被媒體稱為“漫劇版哪吒”。
這部漫劇的制作團隊是廣州星火深智動漫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星火深智”),但比起播放量,更引發業內討論的是“制作參數”:20天制作周期,10人團隊,10萬元算力成本。在星火深智內部,這被總結為“211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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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星火深智創始人呂世峰向《中國企業家》介紹,一部傳統國漫番劇,從劇本開發到上線,通常需要兩到三年,制作團隊動輒上百人,單季預算上千萬元,一年能夠供給市場的作品只有百余部。在日本,一個IP從漫畫連載到動畫化開發,再到全球發行,整個周期跨越十年并不罕見。而AI被認為能把這個鏈條壓縮到以月、周為單位,生產關系、競爭格局將被重新定義。
呂世峰提到,如果能解決生產力的問題,就能實現低成本、大規模的內容供給,就有可能在全球化市場做成一家平臺型公司。
他口中這個“平臺型公司”接近于“動漫版Netflix”,或者能與Crunchyroll一較高下。
Crunchyroll是全球最大的動漫流媒體平臺之一,擁有超過1700萬的付費訂閱用戶,片庫收錄了上千部日本動畫。但在呂世峰的視角里,Crunchyroll的年度更新內容總時長不到兩萬分鐘,而星火深智在2026年的目標是向海外市場上架1000部AI漫劇、約10萬分鐘內容,至少在數量上形成內容供給側的“降維打擊”。
AI漫劇的爆發在2025年已有跡可循。據巨量引擎數據,2025年上半年漫劇劇目供給量月復合增長率高達83%,流水增長12倍;觀研報告顯示,去年6月到8月,漫劇播放總量突破95億次,9月單月抖音平臺上線超6500部,產能已逼近真人短劇。
2026年春節,這場變革進入加速期。字節跳動的紅果、騰訊的火龍漫劇、百度等平臺紛紛推出獨立漫劇APP。DataEye數據顯示,春節檔期間,AI漫劇在短劇大盤中的占比已逼近三成。2026年被行業定義為“AI漫劇工業化元年”,市場規模預計突破200億元。
在這個所有人搶破頭的賽道上,呂世峰選擇了一條看起來更“重”的路——自研工具FreeToon、自建內容團隊、自做海外發行平臺ToonBox。他說,這個行業里基本上只有他們一家在做全鏈路的公司:既做工具,也做內容,還做平臺。
不過,《西游》的爆火就像一顆閃亮的信號彈:通往“動漫版Netflix”的旅途,至少不是漆黑一片。
反直覺
和許多80后一樣,呂世峰的成長過程深受動漫二次元文化影響。在他的記憶里,美國的“超級英雄”與日本的“熱血王道”曾在中國市場平分秋色。而在美式動漫式微后,過去一段時間的全球二次元內容消費市場,被日本和韓國動漫主導。
他則一直有個隱秘的抱負:做一點屬于中國的東西,去世界舞臺競爭一下。但一開始,他并沒有入局動漫賽道,因為動漫產業存在一道眾所周知的桎梏——二維(2D)產能嚴重缺失。
創辦星火深智之前,他曾在趣丸科技(一家主打語音與游戲社交的平臺)擔任高管。橫跨游戲與動漫兩個領域,他看到游戲行業從業者規模上百萬人,而動漫從業者可能僅有幾萬人。
一個美院畢業的學生去畫漫畫,每月只有幾千元薪水,但如果轉行去游戲公司,月薪能輕松達到兩三萬元。賺不到錢,人才就會流失;人才流失,產能就更匱乏;產能匱乏,制作成本居高不下,最終形成“死結”。
這與粉絲的認知有差異,國漫近十年來佳作頻出。《斗羅大陸》《凡人修仙傳》《仙逆》等大IP屢屢刷屏,但這些作品都是三維(3D)動畫。“2D的產能基本上都在日韓公司手里,包括中國的一些動畫工作室,他們也是在接日韓公司的產能外包,做‘飛機稿’。”呂世峰說,看上去國內做的是更“高級”的3D動漫,但3D的成本實際上相對2D要低。
那幾年,產量還在劇烈下跌。據稱,2022年,全網大概有100多部國漫上線。到了2023年,這個數字只有七八十部,其中還有大量老劇的續作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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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I生成
“市場并沒有變得不好,是供給更少了,因為成本變更高了。”呂世峰說,動漫作品的出資人主要是長視頻平臺,當平臺預算收緊時,內容數量就會被“機械式”地削減,但“Z世代”與二次元用戶仍在涌入,供需嚴重失衡。
2023年下半年,生成式AI的起勢是個重要拐點。
也有人探討AI為動漫、影視賽道帶來的機會,但當時,絕大多數創業者和資本都將目光投向了商業模式清晰、盈利能力更強的游戲賽道。
雖然身處游戲行業,但呂世峰的判斷十分“反直覺”。他承認游戲行業對AI有需求,但在他看來,游戲行業的供給量并不少,它對AI解放生產力的需求,遠遠沒有動漫行業這么強烈。
他有自己的邏輯:不算“谷子經濟”,僅僅是動漫的在線播放市場,規模就高達百億美元,主要被Netflix、Crunchyroll等少數巨頭把持。但即便強大如奈飛,在獲取日本動漫IP時,也受制于保守、利益盤根錯節的日本“制作委員會”制度(由投資企業、動畫公司及出版社等組成)。一部漫畫從開發到動畫化,再到全球發行,往往歷經七八年,甚至十年的漫長周期。
“你見過有一個百億美元規模的市場,它還是一個藍海嗎?這在商業史上都極為罕見。”呂世峰很興奮。
如果AI能夠解決生產力問題,那么中國公司完全有機會跳出傳統版圖,通過“海量供給”去重塑IP的孵化路徑,甚至在全球市場打造一個“動漫版Netflix”。
2023年底,他開始搭建模型工具,驗證最基礎的假設:AI能不能把漫畫生成出來。當時主流的大模型處理文本的能力有限,視頻生成還不存在,但圖片生成已經展現出了可能性。2024年初,呂世峰正式離開趣丸科技,開始創業,他選擇從“條漫”(通過手機上下滑,豎向閱讀的漫畫)入手。
效率的提升立竿見影。傳統的漫畫制作,一個四人小組一周大約能完成60格畫面。到2024年上半年,呂世峰的團隊一個人一天就可以做75格畫面。雖然AI生成的效果粗糙,需要人工修補,但核心邏輯得到了驗證。
他一開始把創業路徑想得很清晰:先做工具,解決生產力的根本問題;再做內容,驗證工具的效能并獲取市場和現金流;最后做平臺,實現海量IP的沉淀與全球化分發。他給公司起名“星火深智”,一個同時包含“靈感”與“智能”意味的名字。
風來了
但從技術賽道切入是一個極其需要耐心的選擇,星火深智的第一年,完全是在跟工具“較勁”。
2024年上半年,團隊大約二三十人,全力投入AI漫畫生成工具的研發。團隊訓練了大量風格模型,覆蓋了市場上主流的國漫和日韓動漫風格。技術進展不算慢,但問題出在一個他最初沒有預料到的地方:做工具的人不夠懂內容。
“你給一個純做技術的人看兩幅風格近似的畫面,問他哪個好,他會說這兩個不是一樣嗎?”呂世峰說,“但對用戶來講,可能天差地別。”
這個偏差在工具產品面向外部用戶時暴露無遺。他們花了半年多打磨出了模型工具產品,放給漫畫工作室試用,反饋很直接——不好用,離想象中的“生產力工具”有距離。
對于一個堅信“技術能解決一切問題”的人來說,這是個不小的打擊。呂世峰的解法是,既然外部用戶說不好用,那就搭一個內容團隊,用自己的工具來做內容,讓創作者直接告訴技術團隊“哪里不對”。
2024年下半年,他組建了一個四五十人的內容團隊,開始一邊使用工具做內容、接一些外包視頻工作,一邊打磨工具、快速迭代。這個“以戰練兵”的策略很快見效,內容團隊發展到能用幾分鐘跟技術說清楚“不好用”的原因,精準定位模型和產品需要改進的方向。整個2024年和2025年上半年,工具迭代了近二十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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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I生成
“二次元用戶極其挑剔,眼睛的一張圖可能有100多種顏色。單單是訓練眼睛的生成效果,我們清洗了海量數據,花了兩三個月時間。還要解決手部生成時經常出現的‘六指’問題,以及上下分鏡在服飾、臉型上的一致性。”呂世峰說。
外部世界也在高速變化。2025年春節前后,多模態視頻生成技術開始爆發,“AI漫劇”有了專屬賽道,盡管在抖音上的表現尚不穩定,但投放數據開始抬頭。
一次去北京出差,呂世峰和合伙人在酒店大堂一直聊到凌晨3點。他判斷,漫劇不會只是一個流量品類,而是一個可以全球化的內容品類。漫劇是動漫的一種表現形式,而動漫的文化壁壘極低,是可以全球發行的“硬通貨”。
先在中國市場把內容變現,收回制作成本,后續制作海外多語言版本僅需承擔極低的翻譯成本。如果憑借AI工具的效率優勢實現大規模內容供給,就能從海量的內容中,篩選出有長線價值的IP,這是一條彎道超車的路徑。
大家有了一個共識——已經到了從純工具公司,轉向“工具+內容+平臺”的全鏈路公司的時刻。于是,星火深智開始大規模篩選和培養自己的導演團隊。
資本的青睞隨之而來。2025年上半年,星火深智完成了由創新工場等機構投資的Pre-A輪融資,融資金額超1000萬美元。投資人還給了他一個關鍵建議:要把內容品類的AI Agent(智能體)做出來。呂世峰在這件事上投入了相當的成本,讓AI從“工具”進化為“數字員工”。
他認為未來的組織形態一定會重構:公司的核心是200個導演,每個導演帶領一組AI Agent,每人每年可以產出約500分鐘內容,全年合計就會有10萬分鐘。
“我不能用今天的技術能力去解讀這個商業模式。我需要用半年甚至一年之后的技術,倒推回來看應該搭一個什么樣的組織能力。”他說,“這些導演不斷輸出審美標準,使用AI Agent來創作內容。AI會給導演反向提建議,原來是人主導,現在變成人和AI在共創。”
2025年下半年,漫劇進入了狂飆期。
7月到8月間,市場出現了標志性變化:投放漫劇不再虧損,一部劇的當日投入產出比能達到130%到140%。各路資本涌入,有公司半年就擴張到上千人的內容制作團隊。
QuestMobile發布的《2025年中國移動互聯網年度大報告》顯示,2025年12月,漫劇獨立APP的月活躍用戶數已達到845萬。其中表現最為搶眼的是紅果免費漫劇APP,它在單月內凈增用戶數超過500萬,同時,月人均使用時長環比飆升46.8%,顯示出極強的用戶黏性。
那時,一種被稱為“沙雕漫”的內容大行其道——用表情包的簡陋畫面配上故事旁白,成本極低,流量收益卻極大。
星火深智內部也爆發了激烈的討論,要不要也去大規模做沙雕漫?畢竟只看短期收益,這確實是一條來錢快的路。
但呂世峰沒有接受這個方向。他不想像其他公司那樣,在三線城市建一個基地,搞上千人的團隊做流量內容,“如果我們用了AI還把自己搞成一個勞動密集型的生意,這事沒意思。”在他看來,AI時代的公司不該是人力堆出來的,而應該是技術驅動的精英團隊。
他有兩個考量。第一,平臺不會長期鼓勵低質量內容,抖音后來確實通過調低分成系數的方式“打壓”了沙雕漫。第二,星火深智的團隊基因不在流量運營上,也沒有海量網文庫存可以改編成表情包漫劇。勉強去做,兩件事可能都做不好。
三線并發
星火深智的內容探索之路也不是一帆風順。
2025年下半年,他們開始正式發行自制漫劇。前兩部作品是日本和韓國漫畫的IP改編,呂世峰當時的判斷是用戶可能更認同“原教旨主義”的日韓風格。結果數據慘淡,一部只有幾百萬次播放量,另一部更慘,只有二三十萬次。
內部復盤的結論是:節奏太慢了。傳統漫畫改編的敘事節奏無法適應短視頻平臺用戶的習慣。
第三部劇迅速換成了網文小說改編,內容節奏大幅加快,上架一個月就跑了3000多萬次播放量,收入兩三百萬元。內容方法論逐漸清晰:快節奏、高密度爽點、網文敘事結構。呂世峰用了一個比喻來解釋這種節奏:鋪墊的部分快一點,“拔刀(高潮鏡頭)”的那一刻慢一點。
星火深智簽了幾十個編劇,其中不少具有短劇編劇的履歷,懂得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內埋“鉤子”、加反轉、控制情緒濃度,實際上就是用短劇的方法論重構動漫的敘事結構。
到2026年春節之前,星火深智旗下星火動漫廠牌矩陣累計推出近30部漫劇,分發渠道覆蓋抖音、紅果、番茄小說、騰訊視頻、愛奇藝等平臺。
春節檔期間,星火動漫一口氣上線了包括《西游》在內的11部AI漫劇,6部登上各大平臺榜單。廠牌矩陣的新老劇全網新增播放量近5億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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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星火深智副總裁馬丁提到,加上投流等成本,行業整體的ROI(投資回報率)只有1.1。“爆款率不到20%,如果算上‘解說漫’(以旁白解說配合動漫畫面來講故事的短視頻形式),都不到5%。很多賬號發幾十部,播放量過千萬的都是個位數。”馬丁說。
行業內容質量參差不齊,DataEye數據也顯示,2026年春節檔頭部漫劇作品占據了90%以上的流量。目前,星火動漫的作品中40%有超預期收益,30%盈虧平衡。馬丁說:“這也是我們堅持做精品的原因,這個行業靠低質走量沒有未來。”
《西游》是星火動漫的集大成之作:“西游”這個國民級IP提供了天然的認知基礎,網文元素提供了快節奏的爽感,春節檔流量高峰提供了傳播環境,FreeToon工具的日漸完善則讓團隊能在20天內完成從劇本到成片的全流程。
但呂世峰坦言,他并不認為有了護城河。他想更進一步,把工具開放給足夠多的PUGC(專業用戶生產內容)和UGC(用戶生產內容)創作者,形成一個自發生長的內容生態。據了解,FreeToon工具將在3月底開啟外部測試申請。
“IP不是構建出來的,IP是被篩選出來的。”據他觀察,在日本動漫產業中,每家出版社手里都有幾百部被斃掉的漫畫,可能連載了幾話就停了。最終跑出來成為全球性IP,是千里挑一,甚至萬里挑一的結果。要做到這種篩選規模,就必須有海量供給。
這回到了他最初那個設想:解決生產力、大規模供給、篩選IP、全球化運營。一個在2024年就想清楚的商業邏輯,在兩年后開始逐步兌現。
在呂世峰的規劃里,2026年是關鍵的一年,工具開放、內容爆發、海外破局,三條線要并行推進。
他的目標是今年在國內發行五六百部作品,海外上架一千部,其中一半自制,一半從使用FreeToon工具的創作者那里合作和采購獲取。內容制作團隊已從50人擴展到200多人,但他更看重的是人均效能的持續提升。“可能到今年四五月,會出現一個新的效率躍升點。原來10人做一個項目,可能到時候3到4個人就夠了。”他說。
海外平臺ToonBox也已經在日本和美國上架。呂世峰預估,如果能在美國市場做出200萬日活的數據,出海賽道就打開了。如果一切順利,到年底,這家中國公司將向全球市場供給10萬分鐘的動漫內容。
采訪最后,記者問呂世峰:你經常做一些預判性的判斷,這些判斷的依據是什么?有數據支持嗎?
“有一些是技術性的判斷,但有一些是邏輯和信念感組成的。”呂世峰想了想,他說自己的邏輯很簡單,“你要判斷這件事是不是長期要干的。如果我未來要一直扎進去,那就干。但如果只是賺三四個月快錢,你可能最后每件事都在follow別人的動作,最后一事無成。”
“至少《西游》開了個好頭,今天有機會能做個東西去世界舞臺上競爭一下。”他說,“這本來就很熱血,很像我們一直喜歡的動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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