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公司實控人刑事風險防控系列（十）內幕交易共同犯罪責任迷局

引言：一個內幕信息，兩個被告人，三種判決可能

某上市公司實控人張某，在籌劃重大資產重組期間，將內幕信息泄露給朋友李某。李某據此買入股票，獲利數百萬元。

案發后，張某和李某被同時移送審查起訴。但他們的罪名認定，卻存在三種可能：

可能一：張某構成泄露內幕信息罪，李某構成內幕交易罪；

可能二：張某和李某構成內幕交易罪的共同犯罪；

可能三：張某構成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李某構成內幕交易罪。

同樣的案件事實，為何存在不同的罪名認定？這背后的核心問題在于：內幕交易中的共同犯罪如何認定？

一、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的性質辨析

（一）一個罪名，兩個犯罪構成

刑法第一百八十條列舉了三種行為類型：

從事內幕交易；

泄露內幕信息；

明示、暗示他人從事內幕交易。

《罪名規定》將本條罪名確定為“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但這一罪名是否屬于“選擇性罪名”，實踐中存在不同理解。

有觀點認為，該罪名以頓號相連，應屬選擇性罪名，對涉及多種行為的情形應當并列罪名、不數罪并罰。但更深層的分析表明：該條實質包含兩個獨立的犯罪構成——內幕交易罪與泄露內幕信息罪?！懊魇尽凳舅藦氖聝饶唤灰住辈⒎仟毩⒆锩?，而是泄露信息與交易的結合形態。

（二）對處罰方式的影響

理解這一性質的意義在于：當一行為人同時觸犯兩個犯罪構成時，應當以一罪處理，相關犯罪數額累計計算，不數罪并罰。這符合禁止重復評價原則。

二、內幕交易共同犯罪的認定標準

根據我國刑法第二十五條，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構成內幕交易共同犯罪，必須同時滿足主客觀兩個方面的要件。

（一）客觀要件：共同實施內幕交易行為

認定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客觀上共同實施了內幕交易行為，主要有兩種情形：

1. 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屬于利益共同體

在利益共同體下，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共擔風險、共享收益，相關交易涉及的資產屬于雙方共有。此時，交易行為不僅作用于交易行為人，也作用于知情人，可以看作利益共同體的整體行為。

典型案例：劉某春、陳某某內幕交易案中，二人是夫妻關系，陳某某通過家庭實際控制的賬戶進行交易，被認定為二人的共同犯罪行為。

2. 知情人在泄露內幕信息的同時指示交易

內幕信息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沒有密切的利益關聯時，若知情人泄露內幕信息的同時指使受密人進行相關交易，亦屬于共同犯罪。此時知情人的行為起到教唆作用，交易行為應看作是教唆人與實行人的共同行為。

（二）主觀要件：共同的犯罪故意

共同故意要求：

知情人明知受密人有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的現實危險性；

交易行為人知悉內幕信息，并希望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

若知情人明知受密人可能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而不阻止，則意味著其有放任危害結果發生的故意。

三、不應認定為共同犯罪的情形

（一）交易行為人不知悉內幕信息

交易行為人在知情人的指示下實施交易行為，但并不知悉內幕信息的，僅知情人構成內幕交易犯罪，交易行為人不構成共犯。

此時，交易行為人因他人指示而操作交易賬戶，可以看作知情人實施內幕交易犯罪的客觀“工具”，知情人屬于內幕交易犯罪的間接正犯，交易行為人不構成犯罪。

不知悉內幕信息的情形包括：有直接證據證明交易行為人不知悉，或無法推定交易行為人知悉。若存在交易僅由知情人出資、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屬于支配與被支配的上下級關系等情形，可以認為交易行為人僅承擔“工具人”作用。

（二）知情人單純泄露內幕信息

知情人單純向他人泄露內幕信息，受密人自行利用內幕信息進行交易的，知情人與交易行為人未就實施內幕交易行為達成共識，也不存在風險共擔、利益共享，二人的行為應獨立評價——知情人構成泄露內幕信息罪，交易行為人構成內幕交易罪。

（三）二手以上信息獲取者的責任邊界

對于二手以上的內幕信息傳遞者，能否追究刑事責任，實踐中存在爭議。當前較為普遍的觀點是：

非法手段型獲取者（如竊取、騙取、刺探）：無論一手還是二手以上，均可追究刑事責任；

特殊身份型和積極聯絡型：通常不追究二手以上消息獲取者，但符合共同犯罪構成的除外。

這意味著，能否將二手以上信息獲取者定罪，最終要回歸到共同犯罪的認定標準上。

四、實踐中的三種認定模式

以“A將內幕信息泄露給B，B進行內幕交易”為例，實踐中存在三種處理模式：

五、對實控人的警示

（一）“風險共擔”可能轉化為“共同犯罪”

王某、李某內幕交易案中，法院明確提出：以風險、收益是否共擔為標準區分內幕交易的共同犯罪與泄露內幕信息罪。王某和李某資金混合，作為共同財產支配使用，被認定為合謀利用內幕信息進行證券交易的共同犯罪。

警示：如果您將內幕信息告知親友，并與其共同出資、共享收益，那么您和親友將構成內幕交易罪的共同犯罪，而非您僅構成泄露罪。

（二）“單純泄露”不等于“免責”

如果您只是隨口一說，并未與交易行為人共謀、也未從中獲利，那么您可能僅構成泄露內幕信息罪。但請注意：泄露內幕信息罪的法定刑與內幕交易罪相同，最高可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三）“執行指令”不等于“無罪”

如果您作為下屬，按實控人指令操作賬戶進行交易，但不知悉內幕信息，可能不構成犯罪。但如果您知悉內幕信息，即使只是“奉命行事”，也可能被認定為共犯。

【團隊視角】內幕交易共同犯罪的辯護要點

內幕交易共同犯罪的認定，核心在于對“共同故意”和“共同行為”的精準把握。我們團隊在辦理此類案件時，重點關注以下問題：

當事人之間是否存在共謀？——共謀是認定共同犯罪的核心。如果沒有事先通謀、沒有風險收益共擔的約定，則不構成共同犯罪。

交易行為人是否知悉內幕信息？——如果交易行為人僅按指令操作，對信息內容不知悉，應認定為“工具人”，不構成犯罪。

信息的傳遞層級是多少？——二手以上信息獲取者，除非符合共同犯罪構成，否則不宜追究刑事責任。

利益是否共享？——風險共擔、收益共享是認定共同犯罪的重要指標。如果知情人未從中獲利，則更傾向于認定為單純泄露。

內幕交易案件具有較強的隱蔽性，處理過程中常需運用推定規則，這使得本就復雜的共同犯罪情形更加難以認定。面對此類案件，應把握好主客觀兩個方面，避免打擊范圍的無限擴大。

王科棟律師團隊 ｜ 專注內幕交易罪辯護與風險防控
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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