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做陪酒小姐，養(yǎng)活了兩大家子 | 故事FM

愛哲按：

今天的講述者甜甜有一個埋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甜甜出生在河南的一個農(nóng)村家庭，父母雙方的家庭條件都很困難。母親之所以愿意嫁給爸爸，是因為母親的妹妹亟需做一個手術(shù)，家里當(dāng)時沒錢，為了給妹妹治病，為了彩禮錢，父母結(jié)了婚。

婚后雙方感情不好，父親酗酒、出軌，不承擔(dān)家庭責(zé)任，照顧兩邊家庭的重擔(dān)就落在了媽媽的身上。

打甜甜有記憶起，爸爸媽媽就在省會打工，但一直分居。甜甜和哥哥被丟給了爺爺奶奶，但因為孫輩孩子比較多，爺爺奶奶也照顧不過來。

饑餓的童年

我叫甜甜， 33 歲，目前在紹興生活。

當(dāng)我回想到我的童年的時候，我想到最多可能就是饑餓

■圖 / 甜甜在墻壁上留下的字跡

比如我們河南早上會吃饅頭，但我們家的饅頭可能放了 7 天，已經(jīng)很硬了，也不會去加熱，就吃這樣的饅頭，有時候會蘸點辣椒，喝白開水，沒有湯，也沒有青菜。

我記得很清楚，我當(dāng)時在我們村里上小學(xué)的時候就覺得很餓，所以會撿地上別的小伙伴吐出來的果核。我會拿磚頭把它撬開，然后吃里面的果實。所以當(dāng)時的感受就是饑餓、孤獨、想媽媽。

我媽最早在省會城市刷盤子，在澡堂給人搓澡，后來她又去到南方城市。我媽一直在外面打工賺錢，養(yǎng)我和我哥，養(yǎng)我爸爸，養(yǎng)我爺爺，養(yǎng)我奶奶，所以她沒時間回家。

光頭與公主裙

現(xiàn)在有互聯(lián)網(wǎng)，留守兒童可以給媽媽打電話，還可以給媽媽發(fā)語音，但當(dāng)時我們家里連電話都沒有。

有一次我發(fā)燒，燒得很厲害。我們是自己背著雙肩包走路上下學(xué)，當(dāng)時我感覺路邊有個大石頭墩子，它是涼的，我燒得很難受，就抱著那個石頭墩子降溫，然后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有一個村民路過看到說：「這不是甜甜嗎？」他就把我抱到村里的小診所，診所的醫(yī)生就給我媽打電話，因為需要支付醫(yī)療費。通過這種方式，我遠在 1000 公里之外的媽媽才知道，今天孩子生病了。

后來我媽開始賺了一點點錢，就會寄裙子和零食回來。

我記得以前我頭上總是長虱子，因為沒人給我洗頭發(fā)。我后來才知道，原來像我這樣的 90 后，有些人是可以每天都洗澡的。我小時候可能一年或者大半年才能洗一次澡，因為只有我媽回來的時候會給我洗澡，除此之外，我的臉總是臟兮兮的。我頭上有虱子，奶奶就帶我去剃板寸，剃光頭。

那個畫面是有點好笑或者是心酸的：我剃著板寸，曬得很黑，臉上臟兮兮的，鼻涕可能還掛在臉上，但是我媽寄給我的是帶蕾絲邊的白色公主裙。

我穿去學(xué)校同學(xué)就會嘲笑我，我還沒有覺得自己怪異，因為我們家連鏡子都沒有。我在學(xué)校就被同學(xué)羞辱，我很難過，就哭著回家，用一塊破毛巾把頭包起來，再也不愿意出門了。

我媽媽一直留著長發(fā)，2000 年左右的時候，很流行黑長直。從我有印象開始直到現(xiàn)在，我媽從來沒有剪過短發(fā)，她的頭發(fā)一直很長很漂亮。

我現(xiàn)在還記得的一個畫面就是，在我們村里，除了田地之外只有兩三條主干道，街道旁邊就是一戶戶人家。我媽披著很長的頭發(fā)，中間扎起來有點像電視劇里的仙女或者女俠的打扮，穿著漂亮的裙子，很干凈很整潔。她走過那條路，我用一種特別崇拜和驕傲的眼神看著她。在我心里，她真的是天女下凡。

■圖 / 2000 年左右甜甜媽媽的照片

在我很小的時候，只要我媽一回來，我就會拉著她一整夜都不舍得睡，不舍得閉上眼睛，因為她太美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的同學(xué)老是說我是怪物，或者說我沒爹沒媽，所以我媽媽回來了我就會很驕傲，我會想和他們說：「我也有媽媽。」

每次見面我對她的印象都很深，見她一次我可以記半年，所以再見她一次，一年就過去了。我媽就以這種留存在我記憶里的方式，陪伴著我那段留守兒童的時期。

和媽媽一起生活

又過了幾年，大概是 00 年或 01 年，我八九歲的時候，我媽租了房子，工作也相對穩(wěn)定，她就把我接到南方了。

■圖 / 哥哥寫在老家墻上的字，這首詩留在這面墻上留到現(xiàn)在

我很開心，因為以前我從村里去省會城市就很開心。結(jié)果有一天，在我很久沒有去過省會城市之后，我媽說可以帶我出省，帶我去南方。

作為一個在北方長大的孩子，我對南方根本就沒概念。當(dāng)時很有趣的是，他們會說是去杭州，而不會說是去紹興。別人問起來，親戚也會一起撒謊，比如我爺爺、奶奶、姑姑、叔叔、爸爸，他們都知道我媽媽具體的工作內(nèi)容和城市，但他們會說她是在杭州賣衣服。我就會充滿幻想，在想她是賣什么衣服。

有一天，我們就坐著大巴車，坐了 18 個小時。大巴車是雙層的，二層有一個簡易的床，我們就在那里躺一整夜。車從白天開到晚上，又開了一個上午，才能到南方。

晚上我就不得睡覺，因為一想到要見到我媽，我就好興奮，我想了好多話要和她說。而且我也很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記住路上的風(fēng)景。

大巴車上的很多人都睡著了，我就睜著眼睛透過車窗看外面的世界。我們北方的植被是比較單一的，大部分都是楊樹，楊樹在冬天都會干枯落葉，基本上沒有綠葉。

當(dāng)時是過年前夕寒假期間，我看到高速路兩邊的綠化帶，當(dāng)時心想：「天哪，怎么還有樹？怎么還有綠色？」甚至還有花在開。而且想到媽媽會來接我，我當(dāng)時的那種快樂心情，可能比現(xiàn)在的小朋友一家?guī)卓谌サ鲜磕針穲@還要開心。

■圖 / 2003 年 甜甜媽媽帶甜甜去景區(qū)

我媽接到我之后，我們就去了一個小區(qū)里的房子，她當(dāng)時是和別人合租兩室一廳。晚上我就拉著我媽，我說我不想睡覺，我想和她多待一會兒，我太黏她了。當(dāng)時我媽也覺得我是小孩無所謂，就會把我?guī)г谏磉叀?/p>

她每天先去理發(fā)店洗頭，把頭發(fā)梳得很直很漂亮，做個發(fā)型，然后去化妝。她和她合租的女生都會找人化妝，當(dāng)時應(yīng)該是 10 塊錢，化得很好看。然后簡單吃個飯，也可能直接就去她們工作的場所。

跟媽媽去會所上班

我記得第一次去時，覺得她們的工作場所很像皇宮或者圣殿，裝修得很豪華。有洗腳的區(qū)域、酒吧、KTV 和睡覺的區(qū)域，還有院子和停車場，那時候這種地方叫會所。

當(dāng)時我媽在忙，我去那里后，我媽身邊的那些女同事，突然看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那么可愛像跟屁蟲一樣地跟著媽媽，她們就把我拉過去和我說：「今天我和你一起玩。」「你可以叫我阿姨。」

我就跟著她們四處看，就像我在大巴車上睜大了眼睛看車窗一樣，我在那里也是睜大了眼睛去看、去感受。

我覺得好新奇，大家晚上都不睡覺，在一個漆黑的，有一些彩色燈光和音樂的地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跳舞。音樂的聲音那么大，我們之間說話都聽不清楚。我問那個阿姨這首歌是什么名字，我都要問三遍，她也要回答三遍，我才聽得清。

我記得當(dāng)時放的那首歌叫「獨角戲」，很溫柔，也會放「千千闕歌」。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有一些浪漫和詩意。

我媽有很多女同事，每個人都打扮得非常漂亮，在酒吧里和客人猜拳、賣酒。出了酒吧后，她們會去 KTV 的包間，和男客戶一瓶一瓶地喝酒，一首一首地唱歌。我媽很忙，她可能同時需要去不同的包間，客人有不同的需求，比如說要結(jié)賬、要找人，有什么情況或者沖突，我媽需要去解決，她當(dāng)時就是一個這樣的角色。

特別好玩的是，她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昵稱，也就是花名，她們從來不用本名。我媽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浮萍」，她的很多同事叫她「萍姐」，她們會說：「萍姐，這是你女兒啊。我送你們倆回家，請你們吃個夜宵。」我媽基本上是 12 點或 1 點下班，再吃個夜宵，到家就要 2 點了。

我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和我媽一起熬夜。我當(dāng)時的第一感受是，原來我媽媽和她的女同事們的工作是賣酒，是上夜班，是讓這些客人開心，和客人交朋友，再吃個宵夜回家。

我就是這樣理解這份工作的。

我現(xiàn)在想想都覺得非常戲劇性。小時候我會拿著一棵草，幻想出一個朋友。但是每次我來到南方，來到我媽媽身邊，她的每一個女同事都像姐姐一樣對我好。在我小學(xué)五六年級時，我的頭發(fā)就很長，到腰的位置了。我覺得可能是被剃光頭、被同學(xué)取笑之后，我就舍不得剪頭發(fā)了。

但我留了長頭發(fā)后還是不會打理，我媽媽的同事看到后，就直接帶我去剪頭發(fā)、買衣服。

她們帶我去了一個非常貴的理發(fā)店，裝修特別豪華，和現(xiàn)在的理發(fā)店一樣。那里剪頭發(fā)很貴，當(dāng)時好像要 50 塊。我留了那么久的頭發(fā)被剪了，就在理發(fā)店哭得稀里嘩啦。那個阿姨就安慰我說：「別哭別哭，你現(xiàn)在回學(xué)校，會是你們學(xué)校最漂亮的，你會是校花。」

「校花」這個詞對我來說很陌生，當(dāng)時我們那里沒有校花這個概念。我們那是貧困縣，大家在村里就是好好學(xué)習(xí)，不會通過比較發(fā)型和穿著去判斷誰是校花，誰是學(xué)校最漂亮的。所以這完全沒有安慰到我，我當(dāng)時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們又帶我去商場買很貴的衣服和鞋子，非常舍得給我花錢。現(xiàn)在想想她們對我真的很好，一套衣服加起來要一千多。

她們甚至還會給我買書，在我小學(xué)四年級時，媽媽的一個女同事給我買了張愛玲、王安憶這些女作家的書。我太感謝她們了，她們自己都不識字。

我媽小學(xué)二年級的水平已經(jīng)是她們中的聰明能干的大姐姐一樣的人物了。可想而知，其他的女同事可能過得很難，她們沒有知識，也沒受過教育，但她們會愿意給我這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陌生女孩買幾本純文學(xué)的書。

其實說起來很好玩，我當(dāng)時才 10 歲左右，她們已經(jīng)在教我怎么去做一個女人了。因為她們會穿裙子、化妝、穿高跟鞋，她們就會說：「甜甜，你看女人走路要這樣，表情是這樣的，我們的頭發(fā)要這樣梳，要昂首挺胸。」

我很小的時候就是低頭、縮著胸，我同學(xué)會取笑我，甚至給我取外號叫小飛機。我不太敢直視人的眼睛，小時候很自卑，那些阿姨們就會和我說：「你看我們女人就是要驕傲地走路，穿著高跟鞋我們也能走，我們的魅力是……」她們從小就會給我講這些。

■圖 /甜甜媽媽上班地方的阿姨們

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感受到，我媽媽就好像有某種磁場、某種凝聚力，她就像她們那個隊伍的大家長一樣。我覺得她們之所以對我媽媽那么好，對我媽媽的孩子那么好，也是因為我媽媽很仗義。

我媽媽身上有一股責(zé)任感和義氣，比如說有女同事被男客戶跟蹤，跟到她家里面，我媽就去保護她的女同事，拿掃帚打那些人，嚇唬那些人，把他們趕走。每一次有同事需要找房子，都是我媽幫忙找，甚至到我大學(xué)的時候我還有點吃醋。

我 13 歲來的月經(jīng)，那時候我才知道每個女人都會有生理期。我們基本上都會被教育說，生理期的時候不要喝冰水，不要熬夜，不能喝酒。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媽的女同事們生理期喝的酒一點也不少，而且也還是熬到凌晨 3 點。

那個酒是很冰的，我記得有一次有個阿姨她喝太多了，喝得斷片了，吐得一塌糊涂，我很心疼她。她都吐成那樣了，也沒睡好，因為喝得太難受腸胃很不舒服，吃不下飯。按理來說第二天就不要上班了，然后她爬起來之后，沒吃飯就立馬去洗頭發(fā)、做發(fā)型、化妝，又去上班，接著喝。

我很心疼她，那個時候我很小，沒有辦法用別的措辭，我就和她說：「要不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你陪我玩，咱倆去公園。」但她說她要賺錢。

為什么這種事情我是在我媽的女同事身上看到的，而不是我媽，可能是我在我媽身邊的這極少數(shù)的時間里，她知道女兒在，就有意識地不敢喝那么多，她不想把自己那么憔悴、那么艱難的樣子展露在我面前。

在當(dāng)時的甜甜看來，她很不理解這些阿姨們，為什么如此不顧自己的身體健康，也得去喝酒賺錢。 這些阿姨多來自于河南、四川、湖北等經(jīng)濟欠發(fā)達地區(qū)，每個人的背后都有一到兩個家庭等錢用。阿姨們本來是想到沿海城市進廠打工，無意中見到這個來錢更快的行業(yè)。 千禧年初的紹興，以紡織業(yè)為支柱的工業(yè)飛速發(fā)展，很多開廠的老板在夜總會和酒桌上談生意，觥籌交錯間，桌上總要有幾位女郎來陪酒、烘托氣氛。 當(dāng)時媽媽還經(jīng)常會讓甜甜跟著去蹭飯，吃點好的，甚至還在酒桌上認干爹。

認干爹

我們老家有一個習(xí)俗是認干爹、認干媽，只給男孩子認，女孩子基本上不認干爹干媽，因為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所有人都會說：「哎呀，你長大了要結(jié)婚，你要成家，你是潑出去的水，你是油果籃子（油條籃子）。」為什么要認干爹干媽呢？就是希望這個孩子多一份福氣，多一份可以健康長大的愿景。

但我反而有很多干爹，千禧年的時候，干爹這個詞還沒有被污名化。我媽為什么在南方給我認那么多干爹呢？是因為我媽其實沒有閨蜜，也沒有好朋友，她可能和同事關(guān)系比較近，但同事不是真正的朋友，除此之外就是男客戶。

■圖 /在 KTV 里唱歌的男客戶

因為我小時候是在不同的親戚家長大，所以有一種生存本能，我特別愛說話，特別愛表達。再加上我小小的、矮矮的、小巧玲瓏的，嘴又特別甜，能說會道，我媽就帶著我去和那些男客戶吃飯。

那些男客戶知道我媽有兩個孩子，他們會和我媽說：「萍姐，你要一碗水端平哦，兒子和女兒你都要對他們好喲，你不能只對兒子好，不對女兒好，在我們浙江女兒是很寶貝的。你看你女兒那么可愛，你要對女兒好。來吧，女兒想吃啥隨便點。」

我在老家連口青菜都沒得吃，吃饅頭蘸辣椒醬我都舍不得多蘸，但是我來到這里我可以吃海鮮，可以吃大餐，可以吃雞鴨魚肉。我現(xiàn)在可能都舍不得吃那些菜，但那時候可以隨便點。

然后我媽就給我認干爹，每認一個干爹就會給我壓歲錢。我當(dāng)時上高中的時候住校，一個月的生活費才 500 到 800 塊錢。我的本科是 2017 年畢業(yè)的，讀大學(xué)的時候我的生活費是一個月 1000 。但是在千禧年的時候，我媽當(dāng)時給我認的那些干爹，他們給我的紅包都是 1000 塊錢。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有些叔叔們確實會送我媽回家，但是我媽每次都不讓他們送到我們小區(qū)門口，我媽會故意報旁邊小區(qū)的名字給他們。

我不懂為什么，因為那么晚了，凌晨 1 點了，好不容易有人送我們，這就意味著我們不用打車、不用走路，可以省一份交通錢。

我就問我媽：「為什么不直接送到小區(qū)門口呢？這樣我們就能少走一段路。」我媽就說要保護自己。我當(dāng)時在想：「叔叔們不是對我們很好嗎？為什么要保護自己？」我不懂。

所以我一方面理解我媽媽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困惑。比如說：為什么她們要上夜班？為什么她們要喝那么多酒？為什么明明她的工作是這個內(nèi)容，我家人卻說我媽在杭州賣衣服？

第一，我媽不在杭州，西湖離我們挺遠的。第二，她也不賣衣服。那這個工作是什么？怎么沒人說呢？為啥還撒個謊呢？我一開始會有一些疑惑。

我有很多自己的觀察，在 10 歲左右時，我是消化不了的。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我不理解什么是女人男人，我不理解一些道德觀，也不懂社會的眼光。

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們對面的鄰居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家。我媽媽和她的同事們?nèi)ダ戆l(fā)店做發(fā)型，除了理發(fā)師之外，化妝師的眼神和拉人力三輪車的叔叔的眼神里，我都感受到一種陌生和冰冷，我覺得是有一點瞧不起人的意味。

還有一個觀察是，當(dāng)我媽帶我來南方，來她生活的城市看過這些之后，我的親戚們就開始說一些難聽的話了。

什么是坐臺？

我有一個親戚，是我外婆的侄女。那個女孩當(dāng)時不想讀書了，想出去打工。我媽說：「好，那你來找我，我給你安排工作。」

其實不是讓她去 KTV 里陪酒，因為可以當(dāng)酒吧的服務(wù)員，也可以去我媽認識的理發(fā)店里當(dāng)學(xué)徒。

那個女生一開始是去了工廠，后來又去了酒吧當(dāng)服務(wù)員，換了好幾種工作她都不喜歡。

她回來后就和我說：「甜甜，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雞？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小姐？」

我說什么是小姐？她說你媽媽是坐臺的。我說什么是坐臺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去過我媽工作的地方了，我知道我媽不是。在我的世界里，她就好像扔了一枚炸彈一樣，因為我的世界里不可能有這些詞。

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里面好像是有什么東西爆炸了。我產(chǎn)生了巨大的疑惑，我在想這話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我媽做錯了什么。我不知道這個詞語具體代表著什么意思，但是我好像知道他們在說我媽不好，我在想我媽真的不好嗎？

■圖 / 2018 年甜甜給媽媽照的照片

我把這個問句藏在心里了，后面每一次我去到媽媽工作場所的時候，我就帶著這個疑問，帶著這個炸彈，再去整理和感受它了。

我很努力地觀察我媽和她的每一個男客戶，在工作場合我沒有看到他們拉我媽的手，沒看到他們抓我媽的手，也沒看到他們不尊重。

哪怕有摟摟抱抱，也是在唱歌的時候。比如說唱評劇，他們很愛唱評劇，或者是鄧麗君的「美酒加咖啡」，歌詞是：「美酒加咖啡，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他們每次唱的時候，就會站著演，拿著話筒左晃右晃，演的時候會碰一下拳頭。

但是碰一下拳頭或者是手搭一下肩，在孩子的眼神里反而是純真、真摯的，我沒有感受到越界的東西，我沒有感受到親昵。

我就在想我親戚可能說的不對。我有了判斷之后，還是無法放下這個恐懼，我在想：「那她為什么不回來呢？那她為啥沒有和我爸在一起呢？她到底有沒有做壞事？」我心里還是有塊石頭。

現(xiàn)在想想挺夸張的。有一些人會說爸媽控制 ta，會翻 ta 的東西。當(dāng)時是我去翻我媽的東西，我在我媽的出租屋里面翻她的抽屜，翻她的照片，在枕頭底下、衣柜里翻，看她有什么東西。后來我媽有了手機我就偷看她的手機。我一直在拿著放大鏡放大我媽，審視我媽。

過了幾年又去我媽那里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她的一些新同事會刻意地照顧、討好我媽，或者希望我媽開心。我才意識到我媽好像變成了她們的一個小組長、小領(lǐng)導(dǎo)。

我發(fā)現(xiàn)我媽手底下開始有很多姐妹，她的職業(yè)范圍開始擴大了。一開始我去的只是一個場所，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媽可能一晚上會安排不同的女孩子去不同的場所。

比如說今天有個客戶要去某個場所但缺人，我媽手里可能有 10 個人，這 10 個人應(yīng)該怎么分去不同的地方。我就發(fā)現(xiàn)我媽開始做這樣的統(tǒng)籌工作。后來我才知道，這其實相當(dāng)于媽媽桑或者經(jīng)理。

但是其實我和我媽確認過，我說：「你們有沒有違法的、涉黃的或者不正當(dāng)?shù)模俊顾f她們場子沒有。她說她能保證自己盡可能的潔身自好。她還是得喝酒，她不抽煙，但是她要聞別人的二手煙。

她和我反復(fù)表述過好多次，那些事情她不會做。

■圖 / 甜甜媽媽以前的照片

哥哥以死相逼

我們家有兩個孩子。雖然我爸不是每一次都同意我們倆來，但有時候我哥也會來。我哥其實也很敏感，我親戚的那些話我哥肯定多少也聽到了。他比我大 5 歲，我 12 歲的時候他 17 歲，所以我媽把他帶在身邊也不合適。

我很心疼我哥哥，因為我能黏著我媽，她去哪我就跟哪，她化妝我也去，她洗澡我也去，她陪客戶吃飯我也去，她上班我也去，甚至她在包房和 KTV 里面我都一起去，但是我哥都去不了。

我現(xiàn)在再回想，我在享受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很新奇的、很 drama 的世界的時候，我哥哥當(dāng)時已經(jīng)抑郁了。

有一天回家，我哥大哭，然后就開始吵鬧。他沖進廚房，拿著刀逼著我媽，讓我媽辭職回家，讓我媽和我爸在一起。

我很震驚，我在想我哥怎么了。又過了幾天，我哥爬到我媽出租屋的窗戶前，房子有好幾層高，他和我媽說：「你必須得回家，如果你不回家我也不想活了。」我不知道我哥在鬧什么，只覺得我哥在胡鬧，完全不理解他的痛苦，因為我畢竟比他小 5 歲。

我只記得我媽很難過，我第一次見我媽那么悲傷，那么無助，她很害怕。我媽是那么的千人千面、左右逢迎，她可以把所有陌生的，在事業(yè)上、生意上、工作場所里面的男老板們搞得服服帖帖，而且是很尊重我媽的那種服服帖帖。但是她回到家，當(dāng)她的兒子求她說：「你不要在外面打工，你不要做這份工作，你回家。」我媽沒辦法，我媽說不出話，她不會跟孩子溝通，我媽是沒招的。

而且她也沒辦法讓我哥滿意，因為我哥當(dāng)時還在上中學(xué)，我還在上小學(xué)，如果她回家，我們兩個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怎么辦？

從我有印象開始，我爸就沒有付過房租、付過學(xué)費、付過生活費。現(xiàn)在的父母可能會給孩子找個心理咨詢，或者和他們聊一聊，但是當(dāng)時我媽沒有辦法。

我從來沒有和我媽說過這樣的話。也許是因為我從一歲不到就開始留守，我可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我都沒有想象過我媽可以回到老家，和我爸一起，我們一家四口，因為在我的人生中沒有這個畫面。

我爸爸這邊的一大家子人，我媽媽那邊一大家子人都過得很難，我媽除了承擔(dān)我們?nèi)宜械慕?jīng)濟壓力之外，還幫了我爸爸這邊的親戚，也幫了很多我姥姥這邊的親戚。我舅舅相親、結(jié)婚生子，所有的錢都是我媽出的。

我媽在我大二的時候查出來得了癌癥，當(dāng)時我嚇死了，還好是甲狀腺癌，就是癌癥里面最輕的一種。我大學(xué)的那幾年她做了好幾場手術(shù)。她的子宮肌瘤也一直很嚴重，她還切除了她的子宮跟卵巢。

我大學(xué)的時候她 40 多歲，就沒有了子宮和卵巢。其實女性在 40 到 50 歲期間會有更年期，但因為我媽生病的原因，她的更年期也是錯亂的。

我查了甲狀腺癌的資料，它其實不是很嚴重，但是我媽嚇壞了，我就幫她搜了很多信息來安慰她。我想去看她，她說：「你別來了，你好好學(xué)習(xí)吧。」

我發(fā)信息去安慰她，她和我說：「好寒心，我?guī)土思依锶四敲炊啵瑤土四敲炊嘤H戚。我現(xiàn)在生病，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人問候我。雖然我現(xiàn)在的癌癥輕，但是它還是癌癥，我很害怕，但沒有人來問我。」

她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她為家庭付出，但好像沒有得到什么，她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么重要。在她最難的時候，沒有人在她身邊，她感覺很孤獨。

■圖 / 2023 年拍攝于普陀山，甜甜媽媽覺得佛祖能保佑甜甜的健康

因為生病的原因，再加上 2018 年甜甜的哥哥有了孩子，媽媽辭職回老家?guī)O子了。 爸爸也從省會回來了，甜甜和哥哥終于如愿以償，看見父母團聚。雖然人是湊齊了，但多年以來感情早已破裂，2021 年媽媽終于下定決心離婚了。 從曾經(jīng)叱咤職場的「會所女王」，到五十歲左右就回鄉(xiāng)帶娃，媽媽多少有些心理落差，人開始變得怯生生的，也不敢花錢。 后來孫子上學(xué)了，甜甜就鼓勵媽媽回歸職場，2023 年她帶著媽媽重返紹興。憑借著多年和人打交道的經(jīng)驗，媽媽當(dāng)服務(wù)員、做家政，干了很多零工，做得還挺如魚得水，狀態(tài)也越來越好。 甜甜現(xiàn)在紹興開了一個小小的書店，母女倆沒有住在一起，但相隔只有一公里，可以互相照應(yīng)著。

■圖 / 2019年 甜甜媽媽和她孫子合照

回到紹興，再回會所

我開書店的時候，當(dāng)時因為想省錢，需要電工、要刷墻的時候我媽那些男客戶還過來給我?guī)兔ΑＮ耶?dāng)時還問我媽：「他靠譜嗎？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電工，不會漏電吧？他有沒有收你錢？」之類的，畢竟幾十公里過來，而且他們可能也要工作。

特別好玩兒的是，其中有一個叔叔開著車吭哧吭哧過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 60 歲了，我還能回想起 20 年前他的樣子，當(dāng)時騎個摩托車，帶著我和我媽，現(xiàn)在變了一個很破的燃油車。他就把車一把停在我店的路邊，秀了一把車技。結(jié)果五分鐘之后，被交警罰了 200 塊。

如果說我被罰錢，哪怕被罰 20 ，可能都有點兒生氣。而且他停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停這兒沒事兒」，好像很了解這個地方一樣。

那個罰單他看到的時候，其實閃過一些震驚，但是他就強行要表現(xiàn)自己很帥很 hold 住，可他明明是一個 60 歲的老頭，我就會覺得命運其實很好玩。并且他真的幫我搞定了電線。

在 2024 年，有一次我們?nèi)チ宋覌尮ぷ鞯牡胤健Ｎ覟槭裁聪牖厝ツ兀恳驗槲液芟胗媚撤N方式把我的這些回憶記下來：每一個阿姨的故事，人生的畫面，一些瞬間，她們衣服的顏色，那些霓虹燈，還有她們唱的歌。

我就和我媽說：「我想回去看看那些人，我想去玩一玩。你要不要去找一下你的同事，咱們一起去一下唄？」我媽說：「好，那去吧。」我就打了個車。

以往我媽每一次去那種場所，她的高跟鞋都很高，很有氣場。她也要刻意保持身材，不能太胖，她們每個人永遠都在減肥，永遠在打扮、買衣服。這是我媽唯一一次沒化妝，穿著平底鞋，很樸素。我們兩個處于一個很舒服的狀態(tài)，也不用取悅?cè)魏稳耍覀兙瓦M去了。

我們訂了個包間，她的同事就過來說：「啊，萍姐你來了！怎么樣？這是你女兒，女兒一點沒變。」我確實一點沒變。

我們玩了一會兒，她有個女同事說某某某現(xiàn)在在哪里，她兒子考上了大學(xué)。她現(xiàn)在好努力哦，白天在醫(yī)院做護工，照顧那些做手術(shù)的人，下午撿垃圾，晚上過來陪酒。但她兒子很爭氣，人家讀了大學(xué)，以后可以享福了。

然后又說誰誰誰你知道吧？得了甲狀腺癌了，切了。她現(xiàn)在身體熬不太動，還在恢復(fù)，但是她媽媽來幫她了。她媽媽都六七十歲了，一個老太太在幫她女兒去規(guī)劃這些。她可能找不到更賺錢的工作。

我那天聽到這些，又看到她們看我媽的眼神，是一種向往。不是像之前的向往，希望有一天像我媽那樣在職業(yè)上跨了一步。而是變成了，她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孩子會大學(xué)畢業(yè)，她們可以穿著很舒服的衣服，很放松地享受生活，可以退休，甚至可以留在城市里生活。我能感覺到她們對我媽的感受是這樣的。

■圖 / 2023年 甜甜媽媽在甜甜正在裝修的門前和狗狗玩

當(dāng)時那個屋子里有幾個叔叔我也認識，他們和我媽一樣都老了，開口閉口就是孫子孫女。他們會說哎呀，誰誰誰在接孫子放學(xué)。一邊說一邊也叫了幾個工作人員，就是我媽之前的同事們過來陪。

大概有三個女生。其中有一個女生是生理期，也是在狂喝酒。還有一個女生，我不知道她是裝醉還是真醉，她就躺在那邊閉著眼睛，怎么叫都不醒。

很多畫面我都覺得讓我豎起了汗毛，我看到她們的時候，心情很復(fù)雜。她們就像是我一個很親近的親戚，一個長輩，一個媽媽一樣的角色。我覺得我是她們所有人的女兒，我也知道她們生活很難，但是我又做不了任何事情。

后來我和我媽提前走了，走的時候好巧不巧，電梯打開后有一個男人和幾個女人。那個男人看到我媽那一瞬間，他愣住了，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我媽。

他盯著我媽時，我媽假裝看不見，躲避他的眼神，低著頭往電梯的角落里靠。后來我就問是誰，我媽說是這里的老板。我說他為什么盯著你看，我媽說他可能沒想過我會回來。

因為我媽曾經(jīng)是他最得意的干將，但是我媽因為要回去帶孫子，想要回歸家庭，就在我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辭職了。那時候他老板是極力挽留過她的，但是沒留住。我就問我媽：「這幾年你和你老板聯(lián)系過嗎？你有見過他嗎？」我媽說沒有。

這個時候我的感受是，我媽在她工作的場所，一定也有她獨一無二的東西。如果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賣幾瓶酒換生存的人，一個六年不見的人怎么會一眼看到她，而且表情那么震驚，盯著她看了一分鐘。我打過那么多份工，我老板都沒有那樣注視過我。

我不是要給我媽增加光環(huán)。我的意思是，她的職業(yè)在社會上有太多聲音，太多難聽的話，但是我希望我可以提供一個客觀的視角。

我覺得我媽在某種程度上一定是我的榜樣，因為她在那么有限、這么難的情況下，她活了下來，養(yǎng)大了我和我哥，養(yǎng)活了我們?nèi)摇?/p>

她一定有無數(shù)個質(zhì)問自己的時刻，無數(shù)個想要放棄的時刻，甚至無數(shù)個尊嚴掃地的時刻，但是她依然可以坦坦蕩蕩地站在陽光下，有尊嚴地活著。

■圖 /2023 年拍攝于普陀山

我們不管是踩過淤泥還是任何東西，我們都可以選擇過更好、更善良、更美好的人生，我們依然可以干干凈凈。

愛哲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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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講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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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者｜甜甜?

主播|@故事FM 愛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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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整理丨俞柯伊 文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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