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買電鏡、同事湊彩禮：一群"雙非"青椒湊經費發Science

2023年5月24日，國際頂級學術期刊《自然》主刊以封面文章形式刊發了一項突破性研究成果：像紙片一樣可彎折、且不易斷裂的柔性晶硅太陽能電池。這篇論文的共同通訊作者之一，是長沙理工大學"湖湘學者"特聘教授劉小春。

這是長沙理工大學歷史上首篇《自然》研究成果。然而，比論文本身更令人震撼的，是這篇成果背后的科研創業故事——一群沒有經費、沒有設備的"雙非"高校青年學者，用賣房錢、彩禮錢和買房首付款，湊出了一臺二手電鏡，硬生生闖出了一條生路。

從Science到"四大皆空"

劉小春的學術起點并不低。2013年10月，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科學》（Science）發表論文，那還是中國學者不是頂刊"?？?的年代。這篇論文的誕生充滿艱辛：直博第四年仍無論文產出，在導師盧柯院士的指導下，他幾乎每天泡在實驗室，多次從沈陽赴北京匯報工作，最終在入學四年后憋出了這個"大招"。

但2019年10月，33歲的劉小春來到長沙理工大學時，迎接他的是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和實驗室，沒有經費、沒有設備、沒有團隊——這在"雙非"高校青年科研工作者中并不罕見，卻足以讓一個正值創造力黃金期的科學家陷入迷茫。

"沒去985，沒去211，這次入職省屬高校，我覺得自己險些搞砸了科研生涯。"劉小春在后來的年度演講中這樣回憶。

科研啟動經費很快花光，申請的科研項目頻頻碰壁，招來的科研助理因看不到前景陸續離開。在"躺平"和"折騰"之間，劉小春選擇了后者。

賣房買設備：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

2020年，劉小春做出了一個驚人決定：賣掉在沈陽住了近四年的房子。

這筆錢不是用于在新城市安家，而是投入到一個當時看來近乎瘋狂的計劃——購買一臺二手的賽默飛FIB設備（聚焦離子束系統）。這是研究納米材料必不可少的高端儀器，預算至少需要400萬元，而賣房所得只有200萬元。

拿彩禮、賣房子、墊首付“三人組”合影，從左至右分別為吳翔、劉小春、劉玉敬。

缺口如何填補？團隊其他成員做出了同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

劉玉敬，結束西澳大利亞大學博士后研究后加入團隊，拿出了自己的買房首付款。吳翔，把結婚的彩禮錢墊了進來。三人湊齊了400萬元，買下了這臺二手設備。

"當時有位朋友問我，萬一創業失敗怎么辦。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也沒有想過失敗后會怎樣，沒有給自己留退路，只能成功。"劉小春后來這樣說。

二手設備堆出的科研平臺

這臺集資購買的FIB設備，只是開始。

劉小春團隊陸續購買了多臺二手設備，自費建設了"長沙凱普樂電鏡中心"。中心現有設備中，70%以上是二手的。劉小春從不以使用二手設備為恥，反而練就了一身絕活：自己安裝、調試、維修，甚至"撿漏"——當然，也有"打眼"的時候，一套二手日立掃描電鏡買回來后一直無法正常使用，至今仍在想辦法解決。

電鏡中心最初只供團隊自用，但很快，合作的科研團隊和企業檢測需求越來越多。劉小春發現，許多企業在技術研發中擔心核心技術泄露，不愿找有產業化能力的科學家團隊合作，反而更愿意找只做表征分析的平臺合作。

"曾有一個企業家打趣地說，找凱普樂電鏡中心合作，就是因為我們不搞產業化，只做些表征分析工作，他正好不擔心技術泄露。"

于是，電鏡中心向全社會開放，對外提供測試業務。通過商業檢測獲得的收入，反哺平臺建設，形成了良性循環。

Nature封面的背后

2023年登上《自然》封面的柔性晶硅太陽能電池成果，正是依托這臺集資購買的二手FIB設備做出的重要貢獻。

在這項研究中，中國科學院上海微系統與信息技術研究所的團隊制備出可大角度彎折的太陽能電池模組，而劉小春團隊的任務是揭示其內在機理。他們采用雙球差校正透射電子顯微鏡表征技術，觀察到傳統晶硅太陽能電池表面呈金字塔谷的應力集中現象，證實了"金字塔谷"是造成應力集中和失效的根源，而邊緣鈍化處理可以改變硅基片的斷裂方式，使其具備"柔性"特質。

"該成果只是我們眾多科研成果中的一個，以后還會有很多。"共同第一作者劉玉敬說。

眾籌"科學家之家"：從自救到利他

發表頂刊論文、建立盈利的電鏡中心，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足夠。

但劉小春沒有停步。他發現，僅有平臺遠遠不夠，沒有科學家的深度參與，就無法實現"材料檢測"向"材料研發"的模式升級。

2023年，他發起成立"先進材料（務實）創新研究院"，計劃聯合100名科學家，眾籌1000萬元，采購4臺高端電子顯微鏡。這不是簡單的集資買設備，而是要打造一個"科學'家'"（Scientist-hub）——科學家智力資源、實驗室硬件平臺和專業技術人才的聯合與共享。

入伙有門檻：必須是在一線科研崗位且具有博士學歷，研究能力要與其他成員互補，原則上不能有兩名相同細分研究領域的科學家加入。

截至目前，研究院已籌集意向出資金額1156萬元，實繳到賬金額超700萬元。東南大學青年首席教授孫文文等學者紛紛加入，"在這個有科學家共同信譽背書的'大家庭'里，和企業對接項目和研發需求，會更容易些。"

也有人質疑劉小春"把科研做成生意"。他的回應很坦誠："很少有科學家公開討論學術和商業之間的話題，不管你學術造詣多高，如果在商業上有盈利總感覺學術就變味了。我是沒得選擇，必須創業才能活下去。當創業成功后用自己賺到的錢反哺學術研究，這確實是很特殊的科研之路，但似乎也并沒有錯。"

結語

劉小春給自己的微信公眾號取名"科七夢"，意為"科研七彩夢想"。他在首篇博文中寫道："就像彩虹一樣。這是我在科研低谷時想到的，不管是科研還是生活，都需要絢麗多姿的色彩讓人生更有意義。"

從賣房買一臺二手設備，到眾籌千萬打造科學家聯盟，劉小春的"折騰"仍在繼續。他最新的計劃是籌建"科研職業技術學校"，培訓電鏡技術人才，并打造二手電鏡交易平臺，推動高端科研設備的國產化替代。

"生命的意義在于折騰。"這位36歲的科學家說。他的故事或許能給那些同樣在困境中掙扎的青年科研工作者一個啟示：當體制內的資源分配無法眷顧所有人時，破釜沉舟的自我救贖，也可能是一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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