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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吃到一塊主理人蛋糕,年輕人能付出多少?
有人私信了20多個陌生人求到商家微信號,好友申請至今未通過;有人根據經驗帖中標志建筑的招牌左顧右盼尋找店址;有人掐著表蹲點搶購,手慢一秒,排隊到一周后;還有人專程從天津飛到上海,高鐵轉杭州,就為了趕上那一場“殺糕局”。
對小眾蛋糕的追捧,也養活了一批主理人,有人靠開工作室賣蛋糕年入百萬元。又貴又難搶的主理人蛋糕,到底好吃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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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鄭思芳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歪歪
江浙滬吃糕“諜戰片”
在江浙滬,吃一塊主理人貴價蛋糕的難度,堪比諜戰片里對暗號接頭。
舒和第一次聽說草皮這家店,是在小紅書。刷到帖子,圖片里是精致的蛋糕切片,評論區一片盛贊:好吃、難買、神秘。她想,既然這么多人想吃,那自己組個局吧,大家一起拼單,既能分攤成本,又能多吃幾種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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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歡樂頌》
找吃蛋糕的搭子是容易的,她在小紅書發了召集帖,很快有人響應。最難的是訂蛋糕本身。
沒有地址,沒有聯系方式,更沒有購買鏈接,這家私房蛋糕在地圖、小程序、美團上都搜不到。想買,只有一條路:加到店主微信。舒和問了一個去過的朋友,對方把店家微信名片推給她。她申請添加,沒通過。她才知道,買蛋糕必須是店主掃碼加微信才有可能,其他申請方式很難通過。
那就只能去線下。舒和根據網友分享的地址打車到杭州的楊梅山路,先定位到附近的音樂工作室,再順著旁邊的咖啡廳往邊上走,找到一扇沒有招牌的門。上面有門牌號,和網上說的一樣。她探頭往里看,里面擺滿了做蛋糕的器具,她知道,她找對了。但沒想到那天周一,正好碰上店鋪休息。
舒和站在工作室門前,哭笑不得。一家全杭州最難訂的蛋糕店,想吃上一塊,得像特工執行任務一樣,先踩點,再摸清規律,最后找準時機。
第二次趕在營業時間去,她終于加上了店家的微信。
諜戰片一樣的找糕經歷,不是個例。呂呂想吃上海的恬圓子毛巾卷,到現在都沒加上店主微信。她在小紅書上私信了20多個人,才求到微信號,但店家一直拒絕她的好友申請。
放眼上海,搶購“頂流”蛋糕各有各的難法。Tinyroll代表的是“手速流”,每周固定時間小程序搶購,一分鐘內訂單爆滿;ita代表的是“人脈流”,糯米胚是它家的招牌,但微信好友并不好通過,現在想吃,得有老粉引路。在粉絲眼里,它們的共同點是:用料扎實、配方獨特、產量有限,以及——不缺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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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Tinyroll小程序
高夢第一次聽說Tinyroll,是因為在小紅書搜“上海草莓蛋糕好吃的幾家”,Tinyroll反復出現。她試過定鬧鐘、開懸浮時鐘精確到秒,還是搶了幾次都沒搶到。
她很不爽:“為什么在上海,只要稍微有點好吃的東西都要這樣搶?吃蛋糕、看演唱會、約餐廳,什么都要搶。”
這些被哄搶的私房手作蛋糕價格并不低,一塊6寸蛋糕動輒300多元,有的甚至比連鎖品牌的同尺寸蛋糕貴出一倍還不止。比如ita的斑斕糯米洋梨龍井,6寸318元,Lune fufu的大紅袍紅酒蘋果巴斯克6寸298元,Tinyroll的抹茶車厘子的價格更是達到了368元,如果加上30~60元不等的跑腿費,至少得400多元打底。
對比連鎖品牌,同樣6寸規格的蛋糕,味多美價格在160元~200元出頭不等,好利來生日蛋糕在200元上下,定位中高端的布歌東京自提價格在198~288元不等。
但即便沒有性價比又難搶,年輕人卻爭先恐后排隊買,高夢就發現,“越吃不到,越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好吃。”
年輕人為什么愿意為一塊蛋糕拼命?
這些蛋糕店之所以能成為“頂流”,不僅僅是因為難搶,更因為它們精準地踩中了當下年輕人的消費心理。在物質豐裕的時代,人們不再滿足于“能吃”,而是追求“值得”——值得等、值得搶、值得發一條朋友圈。
“糕圈人脈”成了新型社交貨幣。有網友調侃:“我的微信好友里躺著三個蛋糕店主理人,這是我最大的財富。”閑魚上甚至已經衍生出黃牛代購業務,加價幾十到上百元不等,就有人幫你搶一個蛋糕名額。
高夢后來是靠“人脈”才吃到心心念念的Tinyroll。她把秒售罄的截圖頁面發到朋友圈感慨沒搶到,一位朋友留言說有兩三年前加的店家微信,那時候店還沒火,微信還能加上。朋友幫她提前一周預定,才終于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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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夢買到的蛋糕。圖 / 受訪者供圖
一塊6寸的焙茶草莓蛋糕,加閃送費花了385元,但高夢并不覺得貴——拿到蛋糕那天,她叫上幫忙訂蛋糕的朋友,還有另外幾個朋友,一起找了個地方坐下品嘗。大家早就知道這家店有多難搶,每個人的期待值都拉滿了。雖然口味不及預期,但那一刻,蛋糕好不好吃好像已經不是唯一重要的事了。
為了破解這種“一個人吃不起、吃不完、買不到”的困境,社交平臺上流行起“殺糕局”。這個看起來頗有殺氣的說法,不過指的是一幫人一起拼單:既能分攤動輒300元一個的蛋糕成本,又能一次性嘗遍五六款甚至十幾款不同口味的蛋糕,還能共享“糕圈人脈”——有人能加上ita,有人能搶到Tinyroll,湊在一起就是一頓頂配下午茶。
在江浙滬,“殺糕局”已經成了一種流行的社交方式,杭州、上海、南京的甜品愛好者群里,隔三差五就有人發帖組局,少則五六人,多則20多人,找一家咖啡廳,鋪滿一桌蛋糕,拍照、品鑒、打分,一下午就過去了。
舒和是一名醫生,平時工作忙、壓力大,但還是在有限的休息時間里,擠出時間踩點、找場地、訂蛋糕、做明信片,組織“殺糕局”。她不僅喜歡吃蛋糕,也喜歡一邊分享美味一邊和大家聊天的感覺。就在這幾個月組織“殺糕局”的同時,她還在皮膚科頂刊JAAD上發表了兩篇論文,把時間管理做到了極致。
來她“殺糕局”的人越來越多,最夸張的一次,有人專程從天津飛到杭州參加她的局。兩人本來報名了上海的“殺糕局”,看到舒和發的帖子,發現杭州這邊蛋糕更多、花樣更全,直接改了行程。
為了將儀式感拉滿,舒和會給每一款蛋糕做簡介,講它的來歷、層次、用料;把蛋糕圖案做成明信片,打印出來分給大家;平安夜那天,她給每個人準備平安果,甚至拉了一段小提琴——這是她新學的曲子。“殺糕局”所有的實際花費大家AA制,加上場地,人均不超過3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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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和組織的“殺糕局”。圖 / 受訪者供圖
“好利來黑天鵝的蛋糕我也買過。不是因為它多好吃,而是因為配套而來的體驗。1米9的帥哥半跪在地上為你展示蛋糕,戴著白手套介紹每一層,蛋糕吃完,那個畫面還在心里。”舒和說,這些,也都是貴價蛋糕的一部分。
不過對于真正的吃貨來說,最在意的還是,這些費盡心思吃到的蛋糕到底有多好吃?
幾位粉絲告訴每日人物,最直觀的差別在口感。呂呂吃ita的斑斕糯米洋梨龍井蛋糕時,第一口就被震住了:“糕體是糯米粉做的,哏啾(東北話,有嚼勁),和普通蛋糕完全不一樣。”她形容那種感覺——不是戚風的松軟,不是慕斯的綿密,而是在松軟之中又多了一層糯糯的韌勁,“每吃一口都能感覺到,這是花了心思做出來的東西”“普通的量產蛋糕,咬下去就知道下一口是什么味道;但這些私房蛋糕不一樣,每一層都有驚喜,每一口都在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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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西洋古董洋果子店》
用料也是粉絲們在意的。高夢吃Tinyroll的焙茶草莓時,雖然覺得搭配不如想象中完美,但也承認“草莓新鮮,奶油是很好的奶油,能吃得出來”。小苒在昆明經營一家主打娘惹糕的甜品店,同樣是做一款戚風蛋糕,斑斕戚風蛋糕要花更多的時間精力去準備原料。“2000克斑斕葉只能萃出100毫升精華,用這個精華去做蛋糕,香味濃度是普通斑斕粉的十幾倍。你如果用粉去做,只是綠色的,吃不出斑斕味。”
用料只是基礎,真正的差距在工藝。小苒做一款彩虹糕,需要一層一層調色、一層一層蒸制,一份禮盒從備料到做完,兩個人要從早上八點忙到下午兩點。“時間花在那里,省不下來。”這個“省不下來”,就是手作和量產之間最本質的差距,也是追捧者眼里的驚喜和溫度,“有人在那幾個小時里,一直在想著怎么做出來更好吃”。
離不開流量的主理人蛋糕,還得卷“記憶點”。上海私房蛋糕店“這有蛋糕”在去年12月掀起了一股蛋糕屆的獵奇風,二八醬巴斯克底搭配米面子卡仕達,上面撒上厚厚一層火鍋辣子,把咸口、辣口和甜品結合,成了私房蛋糕中的新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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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在社交平臺上分享的二八醬巴斯克蛋糕。圖 / 社交平臺截圖
舒和去上海時特留出時間去品嘗了這款蛋糕,“它本身就是一個很獵奇的東西,你對它的期待沒有那么夸張,但吃到的瞬間確實覺得蠻好吃的。”
在江浙滬,尤其是上海,“好吃”就是硬通貨。這里的年輕人愿意為情緒價值買單,也愿意為好味道付出溢價。小喵一個月花在蛋糕上大概1000塊,一周一個。她覺得“消費只有舍得和不舍得,每個人會為了不同愛好買單”。呂呂買520元一個的LadyM蛋糕時,身邊人覺得貴,她想的是“反正不用他們出錢,我自己花錢,自己開心就好”。
說到底,年輕人買的早就不只是蛋糕了。他們買的是一個下午的期待,一次和朋友分享的快樂,一張可以發出去的精致照片,一種“我也吃到了”的滿足感。
私房蛋糕背后的年輕人
當江浙滬的年輕人為一塊蛋糕拼手速、拼人脈時,另一群年輕人正在努力抓住賺錢的機會。
2020年6月,小苒從一家外企服裝公司離職。學美術出身的她,在服裝行業做了近10年陳列,疫情時收入直接掉了三分之一。眼看著行業下行,她決定換個活法。
“我當時也不知道我怎么敢的,就這么去做了。”小苒回想起來,覺得那段時間的自己有種“無知者無畏”的莽撞。
但她不是從零開始。在上班時,她就喜歡自己做蛋糕、烤餅干。美術生的底子,讓她對色彩和造型格外敏感。她先是做了一段時間的泰式露楚,一種用綠豆做成的小點心,每個只有瓶蓋大小,顏色鮮艷,造型精致,像極了做手工藝品。那段時間,她一個小露楚能賣到5塊錢,一盒10個就是50塊。
但露楚只有一種口味,復購率低。她開始尋找下一個方向。
2022年,疫情結束后,她去福州找大學同學玩,偶然接觸到了一種叫“娘惹糕”的南洋糕點。那是同學的一位舅婆做的,傳統、古樸,帶著濃濃的南洋風情。小苒跟著學了基礎做法,又去了馬來西亞,嘗遍當地的娘惹糕,回來自己研究、改良。
傳統的娘惹糕,顏色古樸,層與層之間只是簡單的間隔。小苒做彩虹糕,把顏色調得濃烈又協調。夏天,她用果蔬色素調出明亮的橙、黃、綠;昆明教場中路的藍花楹開了,她把糕做成紫色;一款糕可以根據季節變換顏色,同一款產品,她能做出十幾種不同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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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苒制作的娘惹糕及禮盒。圖 / 受訪者供圖
做斑斕戚風蛋糕時,小苒堅持用斑斕葉調制斑斕精華,成本高、耗時長,但做出來的蛋糕,口感層次分明,濕潤綿軟,“你先嚼到的是椰子的香氣,咽下去之后,斑斕的回味才慢慢上來”。
作為主打產品,斑斕戚風蛋糕靠自然客流一天能賣出三四十份,企事業單位的大單也不少,最多的一次,新年禮盒直接訂出了450套。訂單穩定后,小苒的收入是以前從事服裝行業時的三倍多。“現在的人更愿意為情緒買單,為漂亮的東西花錢。”小苒說。
小迪入行更早,2014年前后就開始接觸私房蛋糕。當時國內的烘焙行業還沒現在這么火,私房烘焙剛剛開始興起。他曾在南京德基的高端連鎖店后廚工作過,也曾在從法國藍帶學成歸來的老板開的法國甜品店當過主廚,后來自己創業做培訓,抖音粉絲漲到12萬。
他見過行業的起落。2018年前后,經濟上行期,很多人想入行,“覺得這一行入門簡單,投入少,特別是很多寶媽,想一邊帶孩子一邊做點事”。那時候他的培訓課,排期能排到三四個月后。
但現在不一樣了。“2022年開始,入行的人明顯少了。”企查查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國現存30.7萬家蛋糕相關企業,31.5%在華東地區。與此同時,這個行業淘汰率驚人。紅餐大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12月,烘焙賽道全年新增門店10.3萬家,關店9.5萬家,凈增長不足8000家。
這些宏觀的數字背后,是每一個入局者都要面對的現實問題。做蛋糕這門生意,到底要投入多少成本?又能換來多少回報?
小迪算過一筆賬,如果要開一家正規現制烘焙門店,設備投入就要幾十萬到上百萬元,加上房租、裝修、首批原料,前期投資壓力巨大。
小苒現在已經開了一家門店,對成本壓力也有同感,規模擴大后,她雇了兩個員工,人工成本占到兩三成。原材料價格還在漲,黃油價格較兩年前上漲了1倍,糖價同比上漲40%。小迪也曾一度陷入抹茶焦慮中。“抹茶漲價太夸張了,100g從100多元漲到兩三百元,關鍵是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要等兩三個月。”好在現在他已經把日本抹茶粉換成了國內宜興的抹茶粉,一家十幾年老廠,品質穩定,至少他不用再為原料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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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迪工作室的巴斯克罐罐。圖 / 受訪者供圖
比起需要開門店的蛋糕房,私房工作室的形式相對來說門檻更低,投入更少。不需要高昂的房租,不需要裝修門面,只需要一個場所、幾臺烤箱和設備和幾個自媒體賬號,就能開始接單。
靠著強大的互聯網營銷能力和食客的口碑傳播,一些“頂流”私人工作室甚至能年入百萬元。高收入的誘惑也會帶來糾紛。
今年1月,上海一家蛋糕工作室主理人在社交平臺上披露,他和合伙人共同創辦的工作室,13個月的總營收達到219.8萬元,總支出140.5萬元,利潤104.3萬元。
之所以主動曝光,是因為發現負責銷售的合伙人制作了陰陽菜單,將他們共同定價的蛋糕多賣了100多元。之后兩位合伙人因賬面意見不合,店鋪陷入了停擺。也有網友議論私房蛋糕無證經營等隱患。
即便出現“暴雷”現象,年輕人“殺糕”的規模還在不斷擴大。除了滬糕來杭,杭糕入滬,還有更遠的跨省交流。舒和去長沙出差時,“長沙殺糕局”的負責人帶著她一起辦糕會,她帶了杭糕去湘,對方準備了幾款最頂的湘糕。吃完大家一致覺得,雖然地域不同,但對好蛋糕的追求是一樣的。
“殺糕局”熱鬧的背后,是整個蛋糕賽道的持續升溫。當越來越多人愿意為一塊好蛋糕花錢、花時間、花心思,這門生意的邊界也在不斷被拓寬。
艾媒咨詢顯示,2024年,中國烘焙食品零售市場規模已達到6110.7億元,同比增長8.8%,預計2029年將突破8595.6億元。
連鎖品牌和私房工作室,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經營邏輯。連鎖追求的是標準化、可復制、規模效應,用中央工廠+冷鏈配送的模式降低成本。私房則相反,靠的是手作、個性化、限量供應,用“省不下來”的時間換取議價空間。兩者滿足著不同消費者的需求。
小苒說,她現在特別怕聽到“訂量很大”的消息。因為手工的東西,產能總有上限。“預制的東西那么多,但手工做的,就是不一樣。”
(文中小迪、高夢、呂呂、小喵為化名)
參考資料:
1、紅餐網,《近10萬家店倒閉,這個千億級賽道不香了?》
2、企查查財經,《老板公開成本的透明蛋糕店火了!今年已注冊2.4萬家蛋糕相關企業》
3、艾媒咨詢,《2025年中國中式糕點行業發展狀況及消費行為調查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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