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按兵不動”藏玄機

3月18日，交易員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大廳內工作。新華社記者劉亞南攝

當地時間3月18日，美聯儲在結束為期兩天的貨幣政策會議后宣布，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3.5%至3.75%之間不變。這一決定符合市場預期，是今年以來美聯儲連續第二次選擇“按兵不動”。然而，看似常規的決策背后，會議聲明的微妙調整、點陣圖的隱性變化、鮑威爾的鷹派表態以及中東局勢的變量沖擊，共同勾勒出美聯儲在抗通脹與穩增長之間的艱難平衡，也為全球金融市場預期埋下了伏筆。

與1月份會議聲明相比，本次聲明最顯著的變化是新增了對中東局勢的明確表述：中東局勢演變對美國經濟的影響尚不確定。這既反映了地緣沖突對美聯儲政策考量的影響，也揭示了當前美國經濟面臨的外部風險升級。自中東局勢升級以來，國際油價一路飆升，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一度突破每桶108美元，美國汽油平均價格較1個月前上漲超20%，柴油價格更是突破每加侖5美元的高位。

作為能源凈出口國，美國雖能通過油企盈利增長和鉆探活動增加部分抵消油價上漲的負面影響，但這種抵消效應存在明顯滯后性，石油公司需要看到油價“顯著更高”且“持續穩定”才會擴大投資。而短期內，能源沖擊對消費和通脹的雙重擠壓難以改變。值得警惕的是，油價上漲已開始向全產業鏈傳導，化肥供應中斷推高農業成本，運輸費用上漲加劇商品價格壓力。這種傳導效應，正讓美聯儲原本已顯漫長的抗通脹之路又遇新的關卡。

本次會議上，美聯儲理事投票格局的變化，傳遞出其內部政策共識的凝聚。本次會議僅1人投出反對票，主張降息25個基點，反對票是最近4次會議中最少的一次，這表明中東局勢帶來的通脹不確定性，已讓更多美聯儲官員傾向于保持政策耐心，內部分歧有所收窄。這也是近期經濟數據的客觀反饋。一方面，核心通脹仍停留在3%左右，較2%的目標高出近1個百分點，其中0.5個至0.75個百分點由關稅因素造成，其傳導消化尚需時間。另一方面，勞動力市場雖表面穩定，但私人部門凈就業增長近乎為零，勞動力供給因移民政策變化持續低迷，這種“零增長均衡”的脆弱性，可能因能源沖擊進一步放大就業風險。

最受市場關注的點陣圖，表面上維持“按兵不動”，實則暗藏偏鷹傾向。中位數顯示，今年底聯邦基金利率仍預期為3.4%，2027年底和2028年底均為3.1%，與去年12月的預測保持一致，暗示今明兩年各有一次、每次25個基點的降息。但結構上的變化耐人尋味：一是長期利率預期中值從3.0%上調至3.1%，意味著決策層認為未來“中性利率”水平比此前更高，高利率維持時間可能更長。二是點陣分布明顯向“少降息甚至不降息”方向集中。19位官員中，預計今年“零降息”和“降息一次”的各有7人，而去年12月份，主張降息一次的只有4人，主張降息兩次或更多的明顯更多。也就是說，雖然中位數看似沒變，但“尾部”大幅收斂，極端鴿派明顯后撤。這與多家投行將今年首次降息時點從年中推遲到下半年甚至明年的判斷形成呼應。

在經濟預測層面，美聯儲通過“上調增長、上調通脹、維持失業率”的組合，勾勒出一幅非典型“類滯脹”圖景。最新經濟預期摘要顯示，今年美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中值從去年12月的2.3%上調至2.4%，長期增速從1.8%上調至2.0%。與此同時，核心個人消費支出價格指數（PCE）通脹中值從2.5%大幅上調至2.7%，而失業率預測基本持平，2026年底仍在4.4%左右。這種組合意味著：美聯儲并不認為經濟會失速，但卻不得不承認，通脹回歸2%的時間表被再度推后。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坦言，過去幾年通脹長期高于目標，一系列外部沖擊打斷了原本的降通脹進程，而關稅和油價正在形成“雙重沖擊”。他特別提到，關稅對核心通脹的推升在0.5個到0.75個百分點，商品通脹要明顯回落，恐怕至少要等到年中以后。對普通美國人來說，這意味著“錢包里的通脹”并不會很快退場；對全球市場而言，則意味著“美聯儲式寬松”的門檻比想象中更高。

在發布會上，鮑威爾借助油價和關稅議題，不動聲色地抬高了降息門檻。他多次強調：“如果沒有看到通脹方面的進展，就不會出現降息。”這與他早前“不會等到通脹完全回到2%才行動”的表述相比，顯得更加審慎甚至偏強硬。他同時透露，委員會內部已經討論過“下一步是否加息”，盡管多數人并不認為這是基準情景。這并非在釋放加息信號，而是明確告知市場：在通脹沒有出現持續、明確的回落之前，不要把降息當作“理所當然”的選項。

有分析指出，鮑威爾的講話推動市場加大了對2026年零降息的押注，投資者開始意識到，此前對“降息時點大幅提前”的定義可能過于樂觀。從這個角度看，本次會議在政策利率上“不動”，卻在預期管理上“動了”，通過強調油價、關稅和通脹黏性，實質上收緊了寬松預期。值得注意的是，鮑威爾否認當前美國經濟處于滯脹狀態，認為當前失業率接近長期正常水平，通脹僅略高于目標，但他也承認，美聯儲正處于“艱難的處境”，需要在通脹上行風險與就業下行風險之間尋求精準平衡。

在政治層面，鮑威爾的去留問題同樣牽動市場神經。按照既定安排，他的美聯儲主席任期將在今年5月屆滿。在發布會上，他明確表示，在司法部針對他的調查結束之前，不會離開美聯儲；如果屆時新主席尚未獲得參議院確認，他將依法以“臨時主席”身份繼續履職，以確保美聯儲運作和政策連續性不受干擾。這一表態有兩層含義：一是強調美聯儲的獨立性不會因政治壓力或個人風波而動搖，二是為可能出現的權力交接空白期提前“打補丁”。美國本屆政府上任以來多次公開施壓美聯儲降息，批評鮑威爾“又遲又錯”。在戰爭陰云與高油價疊加的敏感時刻，鮑威爾這種對機構獨立性的堅守，更像是給市場的一顆定心丸。

展望未來，美聯儲的政策路徑將高度依賴三大變量：中東局勢能否得到控制并推動油價回落，關稅傳導消化是否能在年中如期顯現效果，以及勞動力市場是否會出現超預期疲軟。鮑威爾在記者會上多次強調不確定性，表示美聯儲將逐次會議作出決策，沒有預設政策路徑。這種觀望式表態既體現了謹慎，也反映了美聯儲在復雜局面下對政策靈活性的堅守。

總之，這次會議釋放的信號，可以概括為“利率更高、更久，不確定性更大”。高利率持續時間拉長，疊加中東局勢帶來的油價和供應鏈擾動，將加大全球通脹治理和債務管理的難度。對于新興市場而言，外部流動性將持續偏緊，跨境資本流動與匯率管理難度增加，宏觀政策更需立足國內基本面，在穩增長與防風險之間拿捏好分寸，以應對可能到來的全球金融波動。（作者：孫昌岳 來源：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