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經典的守望：從《鎖麟囊》兩次維權看戲曲版權覺醒

中華戲曲綿延千年，是民族文化的璀璨瑰寶。一部部傳世劇目、一篇篇經典劇作，凝聚著一代代藝術家的心血與智慧，構筑起中華文脈的厚重根基。在戲曲藝術傳承發展的當下，版權保護不僅是對創作者的尊重，更是對藝術尊嚴的守護、對文脈延續的擔當。

翁偶虹先生作為我國京劇史上里程碑式的戲曲藝術大家，一生筆耕不輟、佳作等身，其經典巨著《鎖麟囊》更是中華戲曲寶庫中熠熠生輝的傳世之作，歷經歲月洗禮久演不衰，影響深遠。汪曾祺先生曾言：“臺上看梅蘭芳，臺下讀翁偶虹。”足見翁偶虹先生在戲曲界的崇高地位與藝術分量。翁偶虹先生于1994年6月19日逝世，其著作權受法律保護期為作者終生及死亡后五十年，相關版權權益至2044年12月31日到期。

作為翁偶虹先生的入室弟子與著作版權授權執行人，同時也是資深戲曲評論家，張景山先生始終心懷對恩師的感念之情，堅守對戲曲藝術的敬畏之心。多年來，他悉心守護先生留下的珍貴藝術遺產，以法理為依據，以道義為準則，為經典劇目版權保駕護航，不遺余力。

近年來，為維護翁偶虹先生《鎖麟囊》的合法署名權與著作權，張景山先生先后兩次挺身而出、依法維權，均取得圓滿成功，用實際行動捍衛了前輩藝術家的尊嚴與權益。這兩次維權，不僅是對個人著作權的守護，更折射出傳統戲曲領域版權保護的時代命題，與河北梆子《蝴蝶杯》、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等經典文藝作品的維權案例交相呼應，共同書寫了中國文藝版權保護的生動篇章。

回望：維權之路的同行者

回望我國文藝版權保護的發展歷程，傳統戲曲領域的版權維權之路并非一帆風順。長期以來，受“口傳心授”“無償傳唱”的傳統觀念影響，不少人將經典戲曲劇目視為“公共資源”，忽視了改編者、整理者、創作者的著作權，侵權現象時有發生。

早年間，河北梆子《蝴蝶杯》的版權糾紛，就曾敲響傳統戲曲版權保護的警鐘。《蝴蝶杯》是河北梆子的經典保留劇目，經過歷代藝術家的整理、改編與舞臺呈現，形成了具有獨特藝術價值的演出版本，凝聚著劇本整理者、唱腔設計者、表演團體的集體智慧。然而在音像制品傳播普及的階段，多家單位未經著作權人、表演者及演出單位授權，擅自對《蝴蝶杯》等河北梆子經典劇目進行錄音錄像、復制發行盜版音像制品，嚴重侵害了相關權利人的合法權益。

河北省河北梆子劇院為守護經典劇目版權，毅然拿起法律武器，將侵權的音像出版社、復制公司、銷售商家等一并訴諸法院。這是河北梆子領域首次大規模的版權維權行動，涉及《蝴蝶杯》《陳三兩》《雙錯遺恨》等多部經典劇目。案件審理過程中，法院明確界定了戲劇作品的著作權歸屬、表演者權、錄像制作者權等核心權利，認定未經授權復制發行戲曲劇目音像制品的行為構成侵權。河北梆子《蝴蝶杯》維權案，打破了“傳統戲無版權”的誤區，明確了整理改編的傳統劇目同樣受法律保護，為全國地方戲曲的版權維權提供了司法參考。

無獨有偶，在紅色經典文藝作品領域，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著作權維權案，更是成為全民關注的版權教育課。電影文學劇本《紅色娘子軍》由著名劇作家梁信創作，1964年中央芭蕾舞團將其改編為同名芭蕾舞劇，成為享譽中外的紅色經典。1993年，梁信先生與中央芭蕾舞團簽訂版權許可協議。2003年協議到期后，雙方未續約，但中央芭蕾舞團仍繼續上演該劇，且未充分履行署名義務，引發版權爭議。

此案歷經多年審理，引發社會各界對文藝作品版權保護的廣泛討論。最終，法院判決中央芭蕾舞團構成侵權，明確了經典改編作品的著作權邊界。馮遠征先生曾坦言：“我們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老人的尊嚴，為了讓創作者的心血被尊重。”這份初心，與張景山先生守護翁偶虹先生著作權的信念不謀而合。

躬行：兩次維權，一種堅守

在這樣的版權保護時代背景下，張景山先生為《鎖麟囊》展開的兩次維權，更顯意義非凡。他以理性、合法、謙和的方式，將戲曲版權保護落到實處，為行業樹立了可學可鑒的典范。

第一次維權，為署名尊嚴。

2025年5月，電影工程《鎖麟囊》在北京電視臺首播時，未標注翁偶虹先生為編劇署名。署名權是著作權的核心，是對創作者身份的終極認可。張景山先生發現后，與翁偶虹先生哲嗣翁武昌一起，第一時間依法溝通、據理力爭。他以史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耐心向影片方闡明《鎖麟囊》的創作脈絡與版權歸屬。經過嚴謹、理性、合法的溝通，最終中國戲曲學院與上海電影公司等出品方正式在片頭添加“編劇：翁偶虹”字樣。此次維權，守住的是署名的尊嚴，還原的是藝術的史實。

第二次維權，為版權合規。

2026年3月，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孫筱主演了秦腔改編本《鎖麟囊》，此前該院未取得合法版權授權。地方劇種改編經典，是戲曲藝術傳承創新的重要形式，但必須建立在合法授權、尊重版權的前提之上。張景山先生再次秉持依法依規、有理有節的態度，與院方真誠溝通、明晰權責，講解《著作權法》相關規定。院方從善如流，積極配合；最終，雙方達成共識，簽訂正規版權使用協議，院方依法支付版權使用費用，圓滿完成了版權合規使用流程。此次維權，既守護了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也讓經典劇目在合法、有序、尊重原創的前提下傳承傳播，實現了版權保護與藝術創新的雙贏。

兩次維權，一次為作家尊嚴，一次為版權合規；一次守護史實，一次守護價值。張景山先生始終堅持理性溝通、依法辦事，既堅守底線，又謙和有度，最終實現了維權成功與行業和諧的雙贏局面。

啟示：版權是傳承的“生命線”

在當前傳統戲曲領域版權意識仍需加強的背景下，張景山先生的兩次維權行動，與《蝴蝶杯》《紅色娘子軍》等經典案例一道，清晰傳遞出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經典劇目不是無償使用的公共資源，老一輩藝術家的心血創作理應受到法律保護與社會尊重。

版權保護，從來不是阻礙傳播，而是為了更好地傳承。只有守住版權底線，認可藝術價值，才能讓創作者安心創作，讓演出單位合規運營，讓經典劇目在合法、有序、健康的環境中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從河北梆子《蝴蝶杯》維權，明確戲曲音像制品的版權邊界；到《紅色娘子軍》維權，厘清經典改編作品的著作權歸屬；再到張景山先生為《鎖麟囊》兩次維權，規范戲曲劇目改編與署名的行業準則，我國文藝版權保護的脈絡愈發清晰，行業版權意識愈發覺醒。

法理之中有溫情，傳承之路有堅守。張景山先生以赤誠之心報師恩，以正義之舉護經典，他的行動告訴我們，戲曲版權保護不是冰冷的法律條文，而是飽含對藝術敬畏、對創作者尊重的文化擔當。

中華文脈的傳承，需要一代代人的堅守，更需要法治的護航。在戲曲藝術振興發展的新時代，愿更多人樹立版權意識，尊重原創、尊重創作、尊重傳承；愿更多像張景山先生一樣的守護者挺身而出，為經典劇目保駕護航。

尾聲：守望，是最好的尊重

所有的努力，最終都指向一個樸素的目標：讓后世的人們，在欣賞《鎖麟囊》的優美唱腔時，能清晰地知道它來自翁偶虹的筆端；在聆聽《紅色娘子軍》的旋律時，能由衷地想起梁信的名字。

每一次正確的署名，每一份合規的許可，都是一次鄭重的“守望”。而守望，就是對創造者最大的尊重，也是文脈得以薪火相傳、生生不息的最初源頭。

作者：桑蓉棋

編輯/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