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婆
劉雪燕
外婆啊,您可知道,如今也有軟軟的童聲,喚我外婆了。
我牽著他的小手,放慢腳步,遷就著他不穩(wěn)的步伐。我貪戀著小手攥在掌心的觸感,溫溫軟軟的,竟和許多年前您牽著我如出一轍——只是當年,還多了一根拐棍。
那時街邊的梧桐樹、槐樹長得好高。桐花謝了又開,槐花飄了又落,一地紫白碎影。“別踩著了,讓它們再多鮮一會兒。”您總愛這樣叮囑。可我總疑心,是拐杖“篤篤”的聲響,把它們輕輕驚落的。
春天又漫過河岸了。他指著柳樹嫩嫩的枝條,奶聲奶氣地喊:“婆婆你看,樹的長頭發(fā)長出來啦。”我笑著由他去,不糾正。恍惚間,又想起巷口那棵被雷劈去半爿的老槐樹,焦黑的斷茬看著怕人。那時我總怯怯地攥緊您的手,您輕輕捏捏我的手心,柔聲哄著:“婆婆在,不怕,這是樹爺爺,他只是老啦。”
還有巷尾那家饅頭店。冒著熱氣的竹蒸籠旁,我踮著腳尖不肯走。您慢悠悠地從布兜里摸出一張毛票,下一秒,白白胖胖的熱饅頭就塞進了我嘴里。如今,他也是這般模樣。路過糕點鋪便挪不動步,圓溜溜的眼睛盯著玻璃柜里的水果蛋糕,小手一遍遍摩挲著櫥窗,只看,卻不吵不鬧。見他這副模樣,我早把女兒“少給孩子吃甜食”的叮囑拋到了腦后,買一小塊奶油蛋糕,一點點喂進他嘴里。他半瞇著眼,嘴角糊滿奶油的模樣可愛極了,我心里的甜,比自己吃了還要濃。外婆啊,從前的我,是不是也這般模樣?
那時幫您翻動身子,總能聽見骨頭“咔咔”作響,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將它折斷。您再也不是那個替我遮風擋雨、無所不能的外婆了。我心痛,又難過,卻又無能為力。如果時間可以倒回,我多想緊緊攥住您的手,像當年您哄我那樣,輕輕說一句:“有我在,不怕。”
可是,時間從不能重置。在您最需要我的日子里,我卻讓您失望了。曾經(jīng),您是我唯一的依靠;曾經(jīng),我那么深愛著您。可到了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會那樣對待您。我永遠記得您摔倒的那個下午,您躺在花瓶的碎玻璃渣中,野菊花的花瓣沾滿您濡濕的衣袖。我扶您上床,從此,您再也沒有站起來。
那一年我十八歲,在那間氣味難聞的小屋里,床單常常是泡在盆里還沒來得及洗,新?lián)Q的就又被弄臟了。最讓我害怕的是夜晚,狹窄的過道,本就昏暗的燈,還隔三岔五不亮。手里端著小碗,里面盛著白森森的牙托。我死死地盯著它,生怕轉(zhuǎn)眼它就會飛起來,咬住我不松口。就這樣驚顫顫地走過過道,來到水管旁,還得拿起那可怕又讓人膈應(yīng)的東西仔細刷洗——那時的您,全靠這牙托進食。一天天過去,看著窗外和我同齡的姐妹嬉笑玩耍的影子,我忍不住開始埋怨,埋怨您成了我的拖累。我看見您眼中打轉(zhuǎn)的淚水,聽見您哽咽著說:“一尺三寸長把你帶大,容易嗎?”
和外婆分別的那天,來得那樣突然。當我從車間拼命跑回家,您已被抬到漆黑的樓道,蜷縮在一副小小的擔架上。濃重的福爾馬林味充斥著整個房間,也淹沒了您最后的溫度。第二天,您睡過的床就被拆了。在一堆雜物、鞋盒間,靜靜躺著您的一副牙托——那是您掉在床旮旯里的,我嫌麻煩,竟一直沒來得及撿。那幾天,您吃東西全靠磨,您總一遍遍催我找它。看到牙托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東西丟了,再找回來也無用了;有些錯犯了,就再也沒有彌補的機會了。
窗外,銀杏樹禿著枝丫,在寒風里瑟瑟發(fā)抖。不滿三歲的小孫子,從午睡中醒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我輕輕拍著他的背,他不說話,只是在我懷里安靜地蹭了蹭。我不知道他的小腦袋里在想些什么,只看著他長長的睫毛輕輕撲閃。再過幾十年,我或許也會住進他的記憶里,就像您,永遠活在我的回憶中——巷口的老槐樹下,您坐在竹椅上,下巴擱在拐杖柄上,頭偏向我回家的方向,那樣癡癡地望啊望,直到我的影子,在您的眼眸里慢慢變大……
有一天,長大的他,會不會在某個時光的長廊里,走進如今這個半醒的午后?他又會想起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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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成都日報》2026年3月10日第8版
作者:劉雪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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