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公元八百四十年的開年,太和殿里死氣沉沉。
剛過三十三歲的李昂躺在榻上喘著粗氣,這位大唐天子眼下虛弱得連坐起來都辦不到。
趁著周墀當班,他把這位學士喚到跟前。
倆人正聊著,李昂眼眶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冷不丁拋出個問題,大意是問自己比起漢獻帝和周赧王這倆亡國主子,到底誰更強些。
底下人一聽這話哪敢亂接,周墀連連磕頭,順著話茬吹捧皇上英明神武,說那倆丟了江山的人壓根沒法給主子提鞋。
李昂苦著臉連連擺手,嘴角扯出一絲凄涼的笑意,嘆息道:人家好歹是栽在權臣手里,自己倒好,全被家里頭那幫閹人給拿捏住了。
九五之尊混到這步田地,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可偏偏時間要是往前推五個年頭,你會看出這主子骨子里其實透著股狠勁,真敢拿刀子見紅。
那會兒他身邊甚至已經拉起了一支能把桌子掀了的隊伍。
得,這下問題來了。
既然牌面不錯,咋弄到最后褲衩都輸光了,連自己的性命也填了進去?
這事兒的根子,還得從公元八百三十五年冬天那場轟動一時的“甘露之變”里頭刨。
擱在晚唐那個節骨眼,大唐的底子早成了破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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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龍椅就等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李昂他爺爺和親哥,全是被太監們暗算送了命的。
他自己能穿上這身龍袍,也是靠著閹人點頭。
不過這位天子心里明鏡似的:想要保住項上人頭,想要拿回槍桿子和官印,除了把這群沒根的家奴連鍋端了,別無他路。
剛摸到龍椅的邊,他就開始在背地里落子。
說白了,前期的活兒干得那是相當亮眼。
頭一個動作,破格提拔了李訓跟鄭注當心腹。
緊接著玩了手驅虎吞狼的戲碼。
把仇士良的位子拔高,硬生生把早年推舉自己上臺的王守澄給晾在了一邊。
眼瞅著火候到了,一道密令下去,直接賞了老王一杯毒酒送他上路。
跟太監集團掰手腕的第一回合,李昂穩穩拿下一城。
可光弄死個老王根本不頂事。
仇大太監手里死死攥著神策軍的印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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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胃口大得很,他要的是讓整個閹黨徹底從大唐消失。
那會兒,君臣幾人湊一塊盤算出了個絕妙的本子。
鄭注已經被外放到鳳翔當節度使,算是握住了槍桿子。
只要趁著老王出殯那天,城里有頭有臉的太監肯定得扎堆出城去送行。
到時候鄭注帶著幾百號精銳護衛半道上突然殺出來,直接包圓,一個都跑不掉。
手里有人馬,路上好設伏,加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日子,簡直挑不出半點毛病。
誰知道,正趕上鄭注跑到外頭點兵的節骨眼上,當朝首輔李訓腦子一熱,非要踩一腳剎車。
他跑到皇上跟前吹風,大意是說這事兒得緩一緩,咱們留在京城里單干,順手還能把鄭某人給踢出局。
手里明明放著外藩的虎狼之師不使喚,非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火。
這究竟是圖啥?
外人打眼一瞧,這舉動跟自己抹脖子沒啥兩樣。
其實這位李宰相心里有本小九九:要是真指望鳳翔的兵馬進城洗刷了閹黨,那這頭號功勞簿上只能寫鄭注的名字。
對方手里有了兵,自己以后在這金鑾殿上還咋抬得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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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著別人摘桃子,他一咬牙,決定把隊友踹開,自己拉班子唱這出大戲。
這些個彎彎繞繞,全指望一件事兜底。
那就是李首輔拍著胸脯認定,靠他四處搜羅來的這幫散兵游勇,足夠在長安城里把太監們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真要在天子腳下見真章,有個骨頭極難啃。
太監們褲腰帶上拴著大唐最能打的神策軍,人家營盤就扎在皇宮內院,也就是俗稱的北司。
這仗咋接?
端著長槍往大內里頭死磕肯定行不通。
于是乎,李宰相開始瘋狂搖人換崗。
他把管錢的王璠塞到太原去當一把手,又讓大理寺的郭行余去管邠寧的軍務,私下里塞給他們偷偷拉隊伍的條子。
接著又把羅立言按在京兆府的位子上,讓李孝本盯死御史臺,最后把韓約提拔成了左金吾衛的頭領。
一通折騰下來,南衙這邊的打手勉勉強強算是拼湊出個數了。
可緊接著又冒出個大麻煩:咋樣才能把躲在禁軍庇護下的閹黨頭目們,給誑出宮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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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那年農歷十一月二十一號的大朝會。
當著百官的面,韓大將軍站出來稟報,說是自家衙門院里的石榴枝頭上,昨宿掛滿了晶瑩剔透的甘露。
李首輔立馬接腔,嚷嚷著這是老天爺降福,萬歲爺無論如何得親自過去瞧個新鮮。
這法子可謂損到了家。
唯獨打著天降奇觀的幌子,才能把姓仇的那幫人騙進這方院子,從而繞開宮里的正規軍,來個甕中捉鱉。
李昂也極度配合地飆起了演技。
他先是打發幾個閣老過去探探虛實。
等這群人折返回來,撇著嘴說那玩意兒看著不太對勁,皇上便借坡下驢,讓仇士良帶著魚弘志等一干大太監親自跑一趟辨辨真假。
戲臺子搭得妥妥當當,全順著李大人的心思在轉。
仇太監根本沒起疑心,樂呵呵地就領了差事。
這群人邁出深宮大院,一步步踏進了事先挖好的坑里。
可偏偏,宰輔大人走漏了最致命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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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錢雇來的這幫所謂亡命徒,壓根就沒見過血。
太監們剛邁出大殿,李首輔急忙召喚王、郭二人準備發難。
哪知道這一聲令下,王大尚書嚇得腿肚子直打轉,縮在后頭死活不敢挪步。
他偷偷招募的壯丁更是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偌大的場子里,居然只剩下郭行余帶來的那點河東府兵撐場面。
另一頭,金吾衛院子里出的洋相更絕。
韓大將軍剛跟仇太監打了個照面,手心直冒冷汗,臉白得像抹了石灰。
大太監一眼就瞧出不對勁,當場冷下臉逼問他這副尊容是見了什么鬼。
就在這時候,平地刮起一陣妖風,直接把周遭的布幔掀開了縫。
仇士良兩眼一掃,分明瞥見里頭藏著提刀拿槍的甲士,耳朵里更是灌滿了鐵器摩擦的聲響。
這老狐貍腦子里嗡地一聲,立馬明白是咋回事,扭頭撒丫子就往院外狂奔。
看大門的守衛剛想合上兩扇厚木門,結果被大太監厲聲一嗓子吼破了膽,手一哆嗦,連個門閂都沒插嚴實。
幾百號提前埋伏好的壯漢,居然連個出口都沒堵死,眼睜睜看著最該死的獵物溜出了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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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升天的仇太監腳下生風,直沖皇帝上朝的含元殿奔去。
李首輔眼瞅著要壞事,索性豁出去拼了老命。
羅立言領著三百號人從東側殺出,李孝本拽著兩百來人從西邊突進。
兩股人馬同時沖上大殿臺階,見著穿太監服的就砍。
一通亂戰下來,地上倒了十來具尸體。
到了這個節骨眼,兩邊紅著眼要搶的,只剩下一張王牌,那就是天子本人。
按當時長安城的規矩,誰能把萬歲爺扛在肩上,誰就是名正言順的朝廷。
一旦主子被生拉硬拽弄回了大內,閹黨分分鐘就能掏出虎符調兵清場。
兩撥人馬直接在殿門外對著抬龍椅的轎子扯起了皮。
李首輔青筋暴起,死扒著轎竿不撒手,扯著嗓子大吼絕不能回宮。
另一頭,太監們跟瘋了似的連踢帶打往里頭拖拽。
李昂瞧著大勢已去,只好厲聲喝退自家的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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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這檔口,有個閹人飛起一拳,直接把當朝一品大員砸翻在石板上。
一轉眼,那群家奴架起皇帝一溜煙縮進了宣政門。
伴隨著重重的關門聲,里頭傳來一陣震天響的謝恩聲。
得,這出戲徹底唱砸了。
首輔大人趕忙扒下件底下人的綠皮袍子套在身上,跨上馬背一溜煙逃出了城。
再往后的日子,長安城里只剩下連篇累牘的屠殺。
老仇退回大本營一盤問,才弄明白連皇帝都在暗處下了套。
這老妖精氣得當場跳腳,指著龍書案破口大罵。
反觀那位天子,嚇得渾身哆嗦,臉紅一陣白一陣,連個屁都不敢放。
緊接著,五百名全副武裝的神策軍得到號令,提著明晃晃的橫刀殺出禁苑。
他們把所有出口鎖死,把外朝各大辦公機構翻了個底朝天。
王涯跟舒元輿這幾位大員還在值班房里盼著捷報,轉頭就被戴上了枷鎖。
古稀之年的老王涯被鐵鏈子鎖著,硬生生被打得皮開肉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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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的首輔大人半道上被攔截,腦袋搬了家。
至于遠在外藩的鄭注,也被隨軍的太監騙進屋子里一刀結果了。
上千號人平白無故做了刀下鬼,殘肢斷臂丟得哪哪都是,地磚上的血印子踩上去直發黏。
外人粗粗一看,這鍋全得扣在李大人頭上。
怪他眼紅搶功,非要擠走外援,結果把一把天胡的牌打得稀爛。
可咱們換個腦筋琢磨琢磨,哪怕當初死磕那套老劇本,邊鎮的百戰老兵真就順利開進長安,大唐這艘破船就能堵住漏水眼了嗎?
說白了,比登天還費勁。
堂堂一國之君,連看大門的警衛都使喚不動,全指望手拿筆桿子的書生私下花錢雇街溜子,或者眼巴巴盼著外頭割據的軍閥領兵進城幫忙掃院子。
這天朝上國的指揮系統,早長歪得沒法看了。
禁衛軍徹底姓了太監,內外兩套班子見了面就掐。
平日里耀武揚威的廟堂大佬們,一旦真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除了互相挖坑防著自己人,手底下更是連只雞都掐不死。
就這爛透了的架勢,無論最后是書生笑到最后,還是家奴繼續掌權,這李唐王朝早就把底褲都輸得一干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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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這以后,槍桿子和錢袋子徹底落進了太監的口袋里。
整整五個年頭熬過去,老仇更是張狂到篡改先帝圣旨,生生把儲君給廢了。
沒過幾天,那位憋屈的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氣,帶著一肚子凄涼病死在寢宮。
而他丟下的那個江山,正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懸崖邊上,打著滾往深淵底下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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