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覺得吃播可以用審丑來解讀,或者說用審丑這個視角是失之偏頗的。看似單一的內容類型已分化出了多種穩定的流派,有以狼吞虎咽為賣點的;有刻意放大口水音與吞咽聲的;大胃王類型是曾經的主流,以超大量食物挑戰吞咽和裝填能力,很多人會事后催吐;也有很多唯美系吃播更接近于ASMR,吃相文雅,擺盤漂亮,吃不下時會剩下。略有了解后很容易發現,無論屬于哪一種流派,無論怎么去表達“吃”,真正具有普遍吸引力的只有咀嚼音,只有它是始終存在的。無論節奏快慢,聲音高低,可以刻意混入或消除雜音,但牙齒切斷食物時那種清晰、脆生生的斷裂感始終存在。
![]()
咀嚼,人用口腔將這個世界切割成便于吞咽的小塊,將外部之物納入身體。在反復的咀嚼與吞咽中,人是否越來越成為世界的盛器了?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酒囊飯袋”?進食行為過于熟悉和日常,所以我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其本身,去對“吃”建立陌生感。因為熟悉,我們才會如此輕易地忽視、簡化乃至輕蔑它的意義,而這類忽視本身,可能正是問題的起點。
代理著破壞與放縱的吃播博主
在傳播學與文化研究領域,對“吃播”的主流解釋已相對成熟。多數高引研究傾向于將其理解為群體傳播時代的文化奇觀:通過剝開進食過程的可見性與可重復性,吃播構建出以共食感為核心的景觀敘事,使觀眾得以在屏幕前進入模擬的網絡聚落,其功能在于滿足代償心理與虛擬陪伴需求,也通過感官同步彌補現實社交的缺失。然而這類研究同樣指出,在資本邏輯與流量經濟的持續驅動下,進食行為逐漸背離生理本能,轉化為主播受制于平臺與收益的異化勞動,身體被工具化為可無限承載的表演盛器;其審美結構亦在點擊率機制中滑向審丑。吃播總體來說是圍繞欲望、利益、孤獨展開的交換,它在提供即時感官刺激的同時,也被認為潛藏著人際疏離、審美退化與精神生態失衡的風險[1-5]。
傳播學的解釋大多仍停留在“吃播如何被需要”,那么這種需要究竟源自何處。要回答這一點,必須暫時離開媒介與平臺,回到進食本身。
在最基本的意義上,進食也從不是溫和的行為。在《精神現象學》中,黑格爾認為,自我意識的原始驅動力源于本體論意義上的匱乏:為了確證自身之獨立自主,意識需要使用欲望去否定那些獨立于我之外的他者[6]。進食便是這類否定在日常的體現,他者在咀嚼中被破壞、在吞咽中被分解,其原本獨立的生命身份被徹底抹除,作為以能量表達的生命指數,被納入“我”自身,成為“我”之延續。
也正因為這一行為內在地包含著掠奪與暴力,許多文明在發生之初便會圍繞進食發展出復雜的禁忌、禮儀與節制機制,以緩沖其中的倫理張力。
可現代社會消解了對掠奪的感知。去年,在由預制菜引發的食品生產是否應該工業化的大討論中,我們得見一個已日臻完善的食品工業生產體系,高度分工和去現場化的食品工業使大多數人不再直接面對“我吃掉了什么”。食物經歷層層包裝,以可以被直接食用的形式抵達餐桌,掠奪在現代的操縱下這雙大手被遮蔽。欲望仍在,但進食是失重的,不需要直面血淋淋、臭烘烘,等待外賣把輕飄飄、糯嘰嘰送入口中。我們正在對食物失去經驗。
現代社會也不是一個鼓勵放縱的社會。從福柯的“規訓社會”開始[7],身體就被納入權力與知識的網絡之中。現在我們已經擁有了無處不在的身體規訓設施:營養學、BMI指數、卡路里計算、健身APP、智能手環……為了活得更久和高質量,節制成為科學常識[8]。暴飲暴食在公共話語中被定義為失控的、病態的、需要治療的。
而且多數人確實不會暴飲暴食。就像大多數人不會實施暴力行為一樣,文明社會的日常生活依靠的是自我克制。正如諾貝特·埃利亞斯在《文明的進程》中所指出的,現代人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對沖動的延遲與管理[9]。進食被餐桌禮儀、營養結構、社交規范等層層包裹。我們吃得更多是為了維持機體功能、維持體型、維持一種“可被社會接受的身體”。
于是極端進食成為了一處出口。觀看他人吞咽大量食物,某種程度上像觀看暴力電影[13]:它提供著安全的越界體驗。觀眾不需要親自承擔身體后果,卻可以共享那種突破限制的快感。
在欲望與沖動的斷裂處,吃播博主作為代理的角色浮現,替觀眾完成著被現代道德壓抑的一系列行為。塞滿、吞咽、組織的褶皺被撐開,這次的掠奪又發生在比千里之外更遙遠的地方,看起來每個人都無需為其后果負責。
由此,進食在吃播中實現了符號學層面的位移。作為所指的進食,指向營養吸收與身體維持;但在吃播語境中,“吃”退化為一個純粹的能指,一個關于吞噬的可視化符號。觀眾并不真正關心博主是否飽足、不適、受損,被關注的主要是食物是否被真實地、清晰可見地消滅,比如有的觀眾會很在意博主是否假吃、是否通過剪輯作弊,這時,“能吃”又被理解為一種能力了。
所以吃播已經是穩定的欲望裝置。在外網的討論中有將吃播稱為“food porn”的說法[14],很形象,也很圓滿,代表了激發,也可以代表隨后的釋放,被吃播刺激后進食的行為只是一種表達,觀眾也完全可以不參與,它制造著選擇,也讓選擇“不參與”的人更高大了。吃播博主替觀眾完成著飽受詬病和質疑的對他者的掠奪,在這一結構中,博主也失去了主體性,而是被委托執行欲望的中介,成為被期待的“酒囊飯袋”。
所以我認為吃播的吸引力并不主要來自共食感,而應是作為代償,它是冷酷的,制造著人類社群中更深的分離。看似擴張的食欲,被發生著,被解決著,又被重新激發,這是主體能力的退場。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吃播為下一步的異化奠定了基礎:當進食只剩下被執行的功能,身體距離“盛器化”便只剩下一步之遙。
![]()
主播ONHWA咀嚼生牛肉和章魚
空置的身體:人在本質上就是容納之物嗎?
人要吃,要學,要擁有,那么人是否在存在結構上就是容器?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所謂的“盛器化”不過是結構的顯影;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區分“空性”與“被填滿”的誤讀就很有必要。
在海德格爾關于“壺”的論述中,容器之為容器,不在于材質或外形,而在于其中保留的“空”。壺之所以能盛水,是因為它圍繞空無而構造。空是人為營造的條件[10]。網也是一樣,節點與連線之間的空余也是其“空性”。存在的某種方式正是以空置為前提。把這一點移植到身體層面,我們應當發問:饑餓是否只是生理信號,還是身體作為“向外敞開的空位”的體現?
但這一步不能停留在比喻上。空性是結構性的“未完成時”。在拉康的理論中,主體并不是一個完整的實體,是圍繞“缺失”組織起來的效果。欲望并不指向具體對象本身,它是圍繞無法被消除的空洞循環。進食在這個框架中就不是簡單滿足需要,而是對缺失的暫時縫合[11]。飽暖思淫欲,吃并沒有終結欲望,反而確認了欲望的持續性。每一次填充,都在制造下一次空缺。
如果承認這一點,那么“人在本質上就是容納之物”這一命題就需要修正。一個等待被填滿的容器太具體了,應該說人本身就是以缺失為結構的存在。空是構成主體的核心,無法消除之物。飲食上的飽足很大程度上是來自把身體理解為可以被完全填充、被優化、被管理的物理空間之中,這也就把結構性的“空”誤讀為可被消滅的空洞。
這里可以借助讓-呂克·南希對身體的理解。身體不是封閉的盒子,而是“敞開”的存在,是與世界交織的界面。粘膜是暴露的,呼吸、進食、觸碰,都是交換,身體是關系的場所。它的本質就在于暴露性,而不是能裝填和占有多少。也正是在這種敞開中,生命才得以發生[12]。
當現代營養學和效率邏輯把進食轉化為攝入和控制時,身體的敞開性粗暴地被理解為代謝功能。于是存在論中的空性,被技術理性改組為可計算的空間。是身體成為要被合理利用的容器后,節制才成為規范。
但其實真正的問題也不在人是不是容納之物,應該是我們是否把結構性的空性誤解為可以徹底消除的匱乏。當空被視為缺陷,填充就成為執念;當身體被理解為需要不斷輸入的空間,進食就從與世界的關系行為退化為填補行為。
如果主體從一開始就是圍繞空組織,那么生命的任務就不是填滿,而是與空共處。進食不必是對缺失的恐懼性回應,也不必是證明存在的過度消耗。它可以是一種節奏,一種與世界交換的方式,不必是對“填滿自己”的焦慮操作。
這恰好為下一部分打開空間:如果問題不在于空本身,而在于我們如何對待空,那么是否可以通過重新理解進食的態度,重塑生命的節律?是否可以將進食從“填充工程”轉化為一種與空共存的實踐,從而消解對充盈的執著?
因此,“酒囊飯袋”不是對某類人的道德指控了,它是我們的處境,畢竟吃什么不是吃呢?不是酒囊飯袋也可以是“字囊書袋”。當身體被不斷要求裝下更多和更耐久時,主體性便被擠壓至邊緣了。進食的退行只是我們后撤中最日常的開始。那么我們還能停下嗎?
節律與限度:重塑進食與人本身
在內蒙古與西伯利亞交界地帶生活的鄂溫克族,曾長期依靠采集狩獵與馴鹿游牧生活。在其傳統中,群體不會將獵物視為被征服的對象,打獵也自然不作為征服行為,更像是基于季節、獸類習性的節令活動,狩獵期限、禁忌和技巧都有明確規范。比如,在狩獵前,獵人之間會協調方位,以避免重疊獵場和破壞生態秩序;某些動物如天鵝、鴻雁被視為不宜獵取的對象,因為它們在民間俗信中具有特殊意義。獵獲后,肉類在群體內部分享并平均分配,有原則性規定禁止囤積或私藏獵物、破壞共享關系[15]。
這是鄂溫克族群的自然倫理:肉是群體與自然共同生成的資源。對肉體的浪費被看作對自然與族人的不敬,動物的皮、骨、肉都會被細致利用,作為衣物、工具到冬儲食物。這樣的生活節律讓人始終感知到與他者的關系,每個人都無法對世界進行單方面占有。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進食從其本原上就摒棄了掠奪和占有的意義,它是回應天地與生命的循環,是一個嵌入節令、共享與敬重的行動。
當然這個例子并不是要讓我們回歸游獵社會。人類的選擇在于越來越沒得選,幾千年前,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已經被消滅了以游群、游團形式經營采集狩獵生活的可能性。但這些“其他人的生活”揭示著被現代和工業遮蔽的本能:進食首先是一種關系。它處理著人與自然、與他者、與自身欲望之間的張力。現代城市生活切斷了這種直接關聯,食物成為商品,進食的節律被工作制度與物流系統管制著。吃得更安全、更穩定,也失去了對“限度”的體感和日常的著眼。對進食的恐懼就像是我們對兒童的恐懼一樣。我們有幾個人直視著“吃”?就像我們總是排練、演繹著童真一樣。
處理欲望,并不等同于壓制欲望。欲望本身是生命動力,但當它脫離現實關系,就會轉化為抽象的填充沖動。進食可以成為一種訓練欲望的方式。選擇食材、準備過程、進食速度、是否共享,這些具體實踐都在塑造主體對自身沖動的感知能力。一個知道何時停止的人擁有著對欲望的判斷,ta可以選擇自己要觀看的視頻,也可以決定自己不去購買奢侈品,這已經是現代的自由。
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可以通過進食被重建。我們幾乎完全不可能回到游獵生活了,但仍可以通過陽臺種植、不時不食、光盤行動,恢復對自然限度的感知。在此意義上,進食也可以成為一場重塑自我的行動。它既處理欲望,也處理自然資源,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共享餐食會重建社群感,獨食則強化孤立感;緩慢咀嚼強化感知,匆忙吞咽強化效率邏輯。每一次進食都在重復某種世界觀。你吃的食物構成你自己,這句話的意義可能也包含于此。
當主體選擇不做“酒囊飯袋”,而將進食理解為與世界交換的界面,它便從消耗行為轉化為修復行為。修復著人與自然的斷裂,也修復著人與自身欲望的緊張,在這個以擴張和增長為價值標準的時代,能夠為自己設定限度,或許本身就已經是主體性的恢復。
引用文獻
[1] 張利群, 周月亮. “吃播”: 群體傳播時代大眾欲望的景觀化表達 [J]. 現代傳播 (中國傳媒大學學報), 2022, 44(06): 59-101.
[2] 唐娟, 晏雙生. 從現象到本質:短視頻平臺“吃播”亂象中的異化勞動分析 [J]. 傳媒論壇, 2025, 08(24): 111-117.
[3] 王斌. 體驗式數字部落:“吃播”的群聚效應及其理論反思 [J]. 中國青年研究, 2019(08): 90-96.
[4] 李欣, 劉建. 大眾文化視野下對審丑異化的梳理與探析——以網絡“吃播丑象”為例 [J]. 美術大觀, 2019(08): 47-49.
[5] 曹曦冉. 孤獨與狂歡——傳播學視域下中國“吃播熱”現象探析 [J]. 傳播與版權, 2017(08): 102-103, 106.
[6] 黑格爾. 精神現象學[M]. 賀麟, 王玖興 譯. 北京: 商務印書館, 1979.
[7] Michel Foucault. 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M]. 劉北成, 楊遠嬰 譯.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9.
[8] Michel Foucault. 性史·第一卷:認知的意志[M]. 佘碧平 譯.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2.
[9] Norbert Elias. 文明的進程[M]. 王佩莉, 袁志英 譯. 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08.
[10] Martin Heidegger. 演講與論文集[M]. 孫周興 譯.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5.(含〈物〉〈Das Ding〉)
[11] Jacques Lacan. 精神分析的四個基本概念[M]. 邵文華 譯.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1.
[12] Jean-Luc Nancy. 身體(Corpus)[M]. 林志明 譯.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13.
[13] Zillmann, D. Excitation Transfer in Communication-Mediated Aggressive Behavior[J].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971, 7(4): 419–434.
[14] McBride, A. Food Porn[J]. Gastronomica: The Journal of Food and Culture, 2010, 10(1): 38–46.
[15] 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 鄂溫克族簡史[M]. 北京: 民族出版社, 2009.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