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全國人大代表、重慶謝家灣學校黨委書記劉希婭正準備休息,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是國家發(fā)展改革委的工作人員,他們告訴她,她多年呼吁的“推進小班化教學”建議,已經被采納,并將寫入“十五五”規(guī)劃綱要草案的第三十八章第二節(jié)。 劉希婭后來回憶說,自己激動得好幾天難以入眠。一個來自基層教育工作者的聲音,就這樣穿透了層層壁壘,直達國家最高層面的發(fā)展規(guī)劃。這通電話,或許將成為中國基礎教育史上一個值得被記住的瞬間。 它不僅僅是對一位代表履職的肯定,更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那扇困擾了無數家長和老師多年的“大班額”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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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這九個字被正式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fā)展第十五個五年規(guī)劃綱要》。 在2026年3月7日的記者會上,教育部部長懷進鵬明確表示,為積極應對學齡人口依次達峰的局面,教育部將支持有條件地區(qū)開展小班化教學試點。 這意味著,小班化教學從一個地方性的探索、一個學術界的呼吁,正式升級為國家層面的戰(zhàn)略部署。 國家發(fā)展改革委和教育部經過專題研究后認為,劉希婭的建議“很有必要,而且可行”。 這場變革的頂層設計,已經清晰。
那么,國家為什么偏偏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力推小班化? 答案藏在冰冷的人口數據里。 國家發(fā)展和改革委員會主任鄭柵潔在2026年3月6日明確表示,我國初中、高中、高等教育三個階段的學齡人口將分別在2026年、2029年、2032年達峰。 達峰之后,便是持續(xù)性的回落。事實上,小學在校生規(guī)模已經在2023年達到了歷史頂峰。出生人口的持續(xù)走低,正在從幼兒園向中小學階段逐級傳導。 2024年,全國小學招生1616.63萬人,比上年直接減少了261.25萬人。 一面是生源洪峰即將過境,另一面是教師隊伍的存量巨大。 根據《中國統(tǒng)計年鑒2025》的數據,僅僅2024年一年,全國小學專任教師就減少了6.62萬人。 如果不改變游戲規(guī)則,隨著學生減少,按照舊的師生比標準,必然會出現教師結構性過剩的尷尬局面。 小班化教學,恰恰成了破解這道難題的“最優(yōu)解”——不是簡單地讓老師“下崗”,而是把“富余”的師資力量,用來把每個班的學生數量降下來。
這場因人口變局而起的教育改革,已經在全國多地拉開了序幕。 作為人口大省和教育大省,山東的動作非常迅速。2026年1月,山東省教育廳等七部門聯合印發(fā)《山東省適應學齡人口變化科學配置基礎教育資源的實施方案》,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表:自2026年起,非人口凈流入地的小學,45人以上的教學班不再新增,并且要逐年減少。這份方案的目標是,到2035年,讓30人左右的小班化教學逐漸成為常態(tài)。 省內的濟南市更是走在了前面,在《濟南市基礎教育擴優(yōu)提質行動實施方案(2025—2027年)》中明確提出,在平穩(wěn)度過小學在校生高峰期后,探索試點35人左右的小班化教學。 以濟南市勝利大街小學為例,目前各年級班級人數普遍在48至55人之間,遠超35人的試點標準。 從“大班教學”到“小班化”,山東正在為全國提供一個清晰的省級樣本。
不僅山東,從北到南,多個省份都已行動起來。 黑龍江在邊境地區(qū)率先啟動小班化教學試點,并將小班化教學能力提升納入教師培訓體系,僅去年一年就開展了279場專項培訓,覆蓋1.2萬人次教師。 四川在《教育強省建設規(guī)劃綱要(2025—2035年)》中提出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 在基層,福建泉州晉光小學從2024年就開始試點,其核心是“關注每一個,發(fā)現每一個,幸福每一個”。 江蘇常州天寧區(qū)從2025年秋季學期起,在4所小學的一年級啟動試點,將班額嚴格控制在35人以內,并設計了“2+1”課堂發(fā)言機制,確保每個孩子每節(jié)課至少有2次公開表達和1次個別對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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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班化教學,絕不僅僅是把50人的班級拆成兩個25人那么簡單。 它觸動的是整個教育體系的深層邏輯。 我國現行的中小學教師配備標準還停留在2014年的水平:小學師生比1:19,初中1:13.5。 而經濟合作與發(fā)展組織(OECD)國家的平均值分別為1:14和1:13。 從班額看,差距更大。 我國小學和初中的平均班額分別為38人和46人,而OECD國家的均值分別僅為20人和23人,差不多只有我們的一半。 劉希婭在調研中發(fā)現,一個班25到35名學生是較為合適的規(guī)模。 班額縮小后,教學方式必須發(fā)生根本性轉變。 教師要從“滿堂灌”的講授者,轉變?yōu)閷W習的引導者和設計者。 課堂要從整齊劃一的“流水線”,轉向討論、探究、項目式學習的“工作坊”。
一些先行者已經探索出了路徑。 四川大學早在2010年就啟動了“探究式—小班化”改革,將新生編成25人左右的小班,老師用問題驅動學生討論分析。北京大學則采用大班授課與小班研討相結合的模式。這些高校經驗的核心在于,小班的優(yōu)勢不在于“人少”,而在于讓“每個學生都能真正參與”。 評價體系也必須改革。 一張期末考卷定乾坤的方式,在小班化教學中顯得過于粗放。 需要探索“全過程學業(yè)評價”,將考核貫穿教學全過程,方式也更加多元,包括課堂問答、小項目、口頭匯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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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很豐滿,但現實中的挑戰(zhàn)不容忽視。 首當其沖的就是財政壓力。 小班化意味著,同樣的學生總數需要更多的班級、更多的教室和更多的教師編制,生均教育成本可能會上升。 這需要建立與班額掛鉤的經費保障機制。 其次,是對教師能力的巨大考驗。班額縮小了,并不意味著教師的工作變輕松了,相反,對課程設計、課堂組織、差異化教學的能力要求更高了。教師需要從“教得好”轉向“導得準”。 再者,是硬件設施的適配。 小班化教學對教室空間布局有新的要求,需要可移動的桌椅、便于分組討論的環(huán)境。 許多按照過去標準建設的教室,需要進行改造。
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如何看待那些在人口流出地區(qū)自然形成的“小班”。全國有大量學生規(guī)模不足100人的鄉(xiāng)村小規(guī)模學校,它們天然具備小班化的基礎。但這些學校往往面臨師資薄弱、資源匱乏的困境。小班化改革如果不能惠及它們,反而可能加劇城鄉(xiāng)教育差距。山東的方案中特別提到,要“辦好需長期保留的鄉(xiāng)村學校,提升辦學質量和管理水平,打造‘小而美’、‘美而優(yōu)’的鄉(xiāng)村特色學校”。這提示我們,小班化教學不應只是城市學校的專利,更應該是促進義務教育優(yōu)質均衡、振興鄉(xiāng)村教育的重要契機。
當我們談論小班化時,我們在談論什么? 是教室里少了的那十幾張課桌嗎? 是老師批改作業(yè)負擔的減輕嗎? 或許,我們談論的是一種可能性的回歸。 劉希婭校長曾給老師們算過一筆賬:2026年初中生源達峰,2029年高中達峰,“人口波峰在變,資源配置機制也得變”。 她直言,過去不少地方把教育經費投在了學生使用頻次極低的場館建設上,比如羽毛球館、擊劍館,甚至假山湖泊,而孩子們每天待得最久的教室卻擁擠不堪。 小班化教學,本質上是一場“辦學政績觀的調整”,要把錢“花在孩子們最需要的地方,花在學習生活中的‘三餐四季’里”。
一個班級里有多少個孩子,決定了老師目光的覆蓋范圍,決定了每個孩子被“看見”的頻率,也決定了教育所能抵達的細膩程度。 從“一個班五六十名學生”到“每個班控制在40人以內”,謝家灣學校用了20年。 如今,國家用一紙規(guī)劃,試圖將這種改變推向全國。 這場因人口變局而倒逼的教育改革,最終指向的是一個最樸素的教育理想:讓每個孩子,都不再是教室里的一個模糊背影,而是一個能被清晰注視、被用心傾聽的獨特個體。 當政策的齒輪開始轉動,無數個課堂里的微小變化正在悄然發(fā)生。 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了,迎接這場從“面向全體”到“關注每一個”的深刻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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