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巴尼亞盧卡：告別戰爭記憶，走向復蘇與和解

顏值并不高的波黑城市巴尼亞盧卡，卻給了我兩個相當難忘的瞬間——

老城的克拉伊納廣場，一側連通著城市最重要的商業步行街，一側連通著大型商業體和城市公園，還有一側通往主要公共機構，又挨著城市主干道，是真正的中心地帶。廣場上有樂隊正在唱歌，圍觀的人們很是興奮，老老少少都隨之哼唱起舞、表情歡快。最有趣的是一對老人，直接相擁而舞，看到我沖著他們拍照，還點頭致意做鬼臉。

離開巴尼亞盧卡時，因為行程時間所限，我只能隨便吃點，打算在路邊一家快餐店叫個比薩帶走。買單時店員說只收現金（波黑大多數地方通行信用卡支付，只是我去的店確實有點小）。我湊巧沒有波黑馬克，但波黑也認歐元，只是我習慣只放一張常用信用卡在隨身包包里，錢包則放在衣服口袋里，剛好當天冷，我多穿了一件外套，臨時要從里面衣服的拉鏈口袋里把錢包翻出來，感覺有點麻煩又有點小尷尬，那一瞬間流露出一點為難表情。

旁邊的波黑小哥以為我沒有現金，立馬拉著我說“我給我給”，我連忙說自己有歐元，無需勞煩他幫忙，他擺手說沒關系，還說用歐元不劃算，結果我就被陌生人請了一次客。臨走時，我感謝了他，還與他和他的女友合影。

這對年輕情侶的笑容，跟廣場上載歌載舞的人們一樣，都有著動人的純凈。這樣的純凈，讓我很難相信就在三十多年前，這片土地曾有過慘烈戰爭。

“國中國”的實質性首都

波黑是歐洲最窮的國家之一，近年來一直為了加入歐盟而努力。在前南斯拉夫分裂衍生出的國家中，它的人均GDP只有8000美元出頭，遠遜于斯洛文尼亞，后者人均達到了3.7萬美元，多年前就邁入發達國家序列。比起鄰近的準發達國家克羅地亞（人均GDP2.3萬美元），波黑也差了一大截。它也比不上前南時代的老大哥塞爾維亞和旅游業發達的黑山，只比北馬其頓強一點。GDP總量就更糟糕，三百多萬人口的波黑，總量大致也就是廣東湛江或河北廊坊的水平。

巴尼亞盧卡是波黑第二大城市，還有一個特殊地位——塞族共和國的實質性首都（法定首都為東薩拉熱窩）。

波黑全稱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南斯拉夫解體時，波黑作為前南六個共和國之一，構成社會主體的三大民族（信奉伊斯蘭教的波什尼亞克、信奉東正教的塞爾維亞和信奉天主教的克羅地亞）產生嚴重分歧。其中穆斯林構成的波族主張獨立，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克族同樣主張獨立，但希望建立松散的聯邦制國家，塞族則反對獨立。

1992年3月，波黑議會在塞族議員反對的情況下宣布波黑獨立，塞族隨即宣布成立“波黑塞族共和國”，意欲脫離波黑獨立。民族矛盾激化導致波黑戰爭于1992年4月爆發，戰事直至1995年11月才結束，戰爭造成約20萬人死亡。

停戰后的波黑，根據《代頓協議》規定，波斯尼亞和赫塞哥維納領土維持為采用邦聯制度的單一國家，波赫聯邦（即由波什尼亞克族和克羅地亞人組成的穆克聯邦）占有51%的領土，剩下的49%由塞族共和國所管理。兩邊的政治實體都設立獨自的總統、總理，還有各自的行政機關和立法機構。此外，還形成了一個連接波斯尼亞東部和北邊塞族共和國的布爾奇科地區。波黑的國家元首為波黑主席團，由三大民族各一人組成，每八個月輪值主席團主席。

這個非常奇怪的政治體在搖搖擺擺中維持至今，其間也曾經歷過一些波折，但并沒有大的沖突。

巴尼亞盧卡是塞族共和國的中心，人口不到二十萬，塞族共和國政府和塞族共和國國民議會都位于此處。此外，波黑中央政府的增值稅（VAT）管理局和儲蓄保險機構，波黑中央銀行的支行（前塞族共和國國立銀行）也設在這里。

巴尼亞盧卡街頭。本文圖片均為作者拍攝

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共和宮與文化中心構成的“鐵三角”

巴尼亞盧卡的人居歷史可以追溯到羅馬帝國時代，目前所見關于巴尼亞盧卡城鎮身份的最早記載見于1494年。1527年，巴尼亞盧卡淪陷于奧斯曼人之手，奧斯曼帝國統治波斯尼亞時期，巴尼亞盧卡是地區中心城市，如今城市街區格局就是在當時奠定。1688年，哈布斯堡王朝軍隊攻打巴尼亞盧卡，城市遭到破壞。此后哈布斯堡軍隊屢屢進攻此處，巴尼亞盧卡也因為軍事地位的凸顯，成為區域戰略中心，城市也得到發展。

19世紀，巴尼亞盧卡進入早期工業化階段，興建了面粉廠、啤酒廠、磚廠和紡織工廠等，在波斯尼亞地區處于領先。但即使如此，相比歐洲其他地區，波斯尼亞的發展仍然緩慢，直至奧斯曼人離開，巴尼亞盧卡仍未真正實現現代化。19世紀后期，巴尼亞盧卡才開始出現鐵路等現代設施。1902年，特拉比斯特發電廠啟用，為城市提供照明。

一戰后，巴尼亞盧卡成為南斯拉夫王國弗爾巴斯河省的省府，在首任總督斯維蒂斯拉夫·米羅薩夫列維奇執政期間迅速發展，興建總督官邸、行政大樓、教堂、劇場和博物館等公共建筑。

1929年，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完工，成為巴尼亞盧卡的第一地標。從停車場一走出來，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就出現在眼前，空曠的廣場上有孩子在嬉戲。

救世主基督大教堂

不過我面前的這座東正教大教堂并非“原版”。它于1925年啟動建設，1941年4月遭遇德軍轟炸而嚴重受損，同年5月被徹底拆除。冷戰期間，南斯拉夫政府在教堂原址上建起了二戰陣亡士兵紀念碑，直至1993年才遷至附近街區。

1993年，教堂重建，以紅黃相間的石材，加上鋼筋混凝土和磚塊構建外墻，圓頂由西伯利亞運來的金色不銹鋼建成，47米高的鐘樓占據著廣場的天際線。2004年，教堂正式完工并啟動禮拜。

與救世主基督大教堂隔廣場大道斜斜相望的共和宮，是巴尼亞盧卡的另一個重要地標。它是塞族共和國總統官邸所在處，1936年建成。它最初是一座銀行建筑，冷戰時期是南斯拉夫人民銀行分行所在地，波黑內戰結束后，它曾是塞族共和國國家銀行、塞族共和國財政部所在地。2007年，它啟動重建，成為總統官邸。

共和宮

一旁的巴尼亞盧卡文化中心，底層是明顯的文藝復興風格，上半部分則采用古典主義風格，又有巴爾干民間元素。它比共和宮“略老”，1932年落成，曾為南斯拉夫王國弗爾巴斯班諾維納公爵所有。1998年，它被改建為公共文化機構，是目前巴尼亞盧卡乃至塞族共和國最重要的文化中心，每年舉辦數百場活動，包括音樂會、藝術展、書籍發布會和節日慶典等。值得一提的是，在共和宮啟動重建為總統官邸之前，文化中心曾長期作為塞族共和國總統辦公室使用。

文化中心一角

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共和宮與文化中心構成的這個“鐵三角”，是巴尼亞盧卡的中心，也可算是塞族共和國的中心。

建筑遺產與族群和解攜手并進

與廣場大道相連的維塞林·馬斯萊沙步行街，是巴尼亞盧卡最重要的商業街區。19世紀末，當時的巴尼亞盧卡還在奧匈帝國治下，以西歐和中歐地區城市中心的格局打造商業中心，因此這條街的建筑融合了分離主義、古典主義等風格。

維塞林·馬斯萊沙步行街

步行街盡頭便是當地人載歌載舞的克拉伊納廣場，廣場上的博斯卡百貨公司，早在1978年就已開業的它，如今依然熱鬧但看起來已相當陳舊，當年是整個前南斯拉夫最知名的購物中心之一。

人頭涌涌的克拉伊納廣場

與波黑許多城市建筑墻身上隨處可見彈孔不同，巴尼亞盧卡沒有什么明顯的戰爭痕跡，博斯卡百貨這種公共建筑都得以保全。在波黑戰爭中，因為停戰談判在其即將被攻陷前開啟，所以它幸運地不曾直接遭遇炮火侵襲，但種族沖突仍然破壞著整座城市。

在戰爭期間，巴尼亞盧卡的族群之間沒有直接火并，但原先定居這里的所有克族和波族幾乎都因為恐嚇騷擾乃至更嚴重的關押迫害，最終被迫離開。城市原有的十六座清真寺悉數被破壞，其中包括著名的費爾哈特帕夏清真寺，這座16世紀的伊斯蘭建筑，于1993年被塞族掌控的當局下令拆除，作為種族清洗運動的一部分。

費爾哈特帕夏清真寺建于1579年，采用古典奧斯曼風格。原建筑群包括清真寺、庭院、墓地、噴泉和三座陵墓，以城墻環繞。43米高的宣禮塔、18米高的圓頂，在當時都是城中當之無愧的地標。1950年，它被列為波黑文化遺產，此后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但1993年遭遇滅頂之災。據記載，當局在15分鐘里就完成爆破，將數百年老建筑毀于一旦，清理后的空地被改造為停車場，當時試圖搶救清真寺殘骸的聯合國官員也遭拘留。盡管巴尼亞盧卡的塞族領導者在戰后被送上國際刑事法庭并被判處32年監禁，摧毀清真寺的行為被視為種族清洗的一部分，但一切已無法挽回。

2001年，費爾哈特帕夏清真寺獲批重建，但奠基儀式遭遇塞族極端民族主義者騷擾，他們投擲石塊，焚燒車輛和面包店，毀壞城中的穆斯林設施，還圍困參與奠基儀式的聯合國官員、各國領事與本地官員。事件還造成一名波族人士傷重不治，雖然幾天后奠基儀式重新舉行，但重建工程并未隨之啟動。

所幸的是，2006年，工程正式啟動，并于2016年完成。此外，2001年后，在波黑戰爭中被毀的其他清真寺也多半順利重建。清真寺的大批重建，被視為建筑遺產與族群和解攜手并進的范例，見證著巴尼亞盧卡乃至波黑的變化。

如今的巴尼亞盧卡，波族和克族人口只占少數，但相應的宗教等公共設施在這個“塞族大本營”里隨處可見，呈現著一種比國家政治架構層面更為穩固的和諧。

宗教建筑隨處可見

在遍布全城的林蔭大道間行走，推著嬰兒車的行人和蹣跚學步的孩童著實不少，這份寧靜悠閑來之不易。

城中遍布林蔭大道

隨處可見的建筑外墻壁畫或涂鴉

前南斯拉夫時期的單元式居民樓

遠離老城中心的喧鬧，走入周邊居民區，這種感覺會更加明顯。19世紀和20世紀初的奧匈帝國時期公寓和前南斯拉夫時代的單元式居民樓并存，偶有教堂穿插其中，行人靜靜經過，建筑外墻時常可見生活氣息十足的涂鴉。也有一些地塊，正在興建光鮮的新式住宅，顯示著城市經濟的復蘇。這座曾經被內戰和種族清洗陰影籠罩的城市，終究還是回到了正常軌跡。

來源：葉克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