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透五代史：劉知遠唯一一次心軟，養虎為患，臨死才追悔莫及

乾祐元年正月二十七，汴梁皇城萬歲殿的寢帳里，藥氣混著炭火的焦糊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后漢開國皇帝劉知遠枯瘦的手死死摳著龍床的楠木沿，指節崩得發白，原本黝黑剛毅的臉此刻只剩灰敗的死色。他渾濁的眼珠沒有看跪在床前的顧命大臣，反而定死在寢殿西北的方向，喉間滾出瀕死的嗬嗬聲，一遍又一遍，用盡最后的氣力吐著四個字：

“善防重威！善防重威！”

跪在最前的四位大臣——同平章事蘇逢吉、樞密使楊邠、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樞密副使郭威，齊齊屏住了呼吸。殿外的更鼓敲了三更，初春的寒風卷著雪沫子拍在窗欞上，像極了一年前鄴都城外，日夜不停的箭雨。

他們都懂這四個字的意思。重威，杜重威，那個降契丹、亡后晉、據鄴都叛漢的奸賊，那個本該在去年冬天就該被斬于軍前的人，是當今皇帝劉知遠這一生，唯一一次心軟留下的后患。

劉知遠的一生，從來不知道“心軟”二字怎么寫。

他是沙陀部出身的窮小子，少年時便入軍伍，在李嗣源帳下做小兵，憑著一身悍勇和不要命的狠勁熬出頭。德勝之戰，石敬瑭被梁軍突襲，馬甲的革帶斷裂，眼看就要被生擒，是劉知遠把自己的馬讓給石敬瑭，自己騎著斷帶的馬殿后，硬生生從亂軍里殺出血路。石敬瑭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把他留在身邊，視為心腹。

后來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稱兒皇帝，建后晉，劉知遠一路做到河東節度使，鎮守太原。他看著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貴繼位后，和契丹撕破臉，又看著杜重威——石敬瑭的親妹夫，后晉的成德軍節度使，帶著十萬晉軍主力在中渡橋不戰而降，親手把后晉的江山送進了契丹人的手里。

契丹主耶律德光入汴梁，滅后晉，中原大地千里無煙，百姓被擄掠屠殺，連州縣官員都被契丹人像牲口一樣押往北方。杜重威卻穿著朝服，帶著妻子石氏去耶律德光的牙帳朝賀，搖尾乞憐求做中原的皇帝。耶律德光只斜睨著他冷笑：“你傾竭后晉的府庫討好我，連中原的百姓都被你賣了，還有臉要這江山？”

就是在這個時候，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國號漢，史稱后漢。他一路南下，契丹人在中原站不住腳，被義軍打得節節敗退，耶律德光帶著搶來的財寶北歸，死在了殺胡林。汴梁的契丹守軍望風而逃，中原的藩鎮紛紛歸降，唯獨杜重威，帶著他的殘部據守鄴都，豎起了反旗。

鄴都是河北重鎮，是抵御契丹南下的門戶，更是杜重威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劉知遠先派高行周、慕容彥超率軍征討，兩軍圍了鄴都三個月，硬是攻不下來。杜重威憑著城高糧足，閉門死守，一邊派人偷偷去契丹求援，一邊在城里橫征暴斂，百姓的糧食被搜刮一空，餓殍遍地，到最后，城里已經開始人相食。

乾祐元年十一月，劉知遠御駕親征，抵達鄴都城下。

他站在高臺上，看著鄴都的城墻，看著城頭上杜重威的旗號，眼里沒有半分波瀾。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叛賊，殺過太多降兵，當年入太原，他眼都不眨就斬了一千五百名契丹降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對于杜重威這種賣主求榮、禍亂中原的奸賊，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

大軍圍城整整二十七天，鄴都城里徹底斷了糧。杜重威的部將紛紛翻墻投降，連他最親信的副將都偷偷出城，把城里的布防全告訴了漢軍。杜重威走投無路，終于派使者出城，遞了降表。

使者跪在劉知遠面前，戰戰兢兢地提了唯一的條件：“杜太傅說，只要陛下許他父子不死，他便開城投降。”

帳下的眾將瞬間炸了鍋。史弘肇第一個按劍起身，吼聲震得帳頂的塵土往下掉：“陛下！杜重威這個狗賊，賣了后晉，害了百萬中原百姓，如今困獸猶斗，憑什么許他不死？！城破之后，必當將他凌遲處死，以謝天下！”

諸將紛紛附和，人人眼里都帶著殺意。他們大多是后晉的舊部，親眼看著杜重威帶著十萬大軍投降契丹，看著同僚被契丹人虐殺，看著家鄉被屠戮，對這個漢奸恨之入骨。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帳外的鄴都城，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漢軍大營，看著那些臉上帶著疲憊和恨意的士兵。他知道，只要他一聲令下，大軍頃刻就能破城，把杜重威碎尸萬段。

可他也知道，這一戰打了太久了。

從太原起兵到現在，不過半年時間，他雖然定了汴梁，建了后漢，但根基根本不穩。中原的藩鎮大多是后晉的舊臣，個個首鼠兩端，一邊向他稱臣，一邊偷偷和契丹勾連。河北的藩鎮更是如此，他們大多和杜重威有舊，都在看著他怎么處置這個后晉的皇親、最大的降將。

更重要的是，契丹的主力還在幽州，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次南下。鄴都是河北的門戶，要是他殺了杜重威，鄴都的守軍必然嘩變，河北的藩鎮人人自危，說不定會再次倒向契丹。他剛建立的大漢，根本經不起再一場大戰。

還有那個跪在使者身后，跟著一起來的女人——石氏，石敬瑭的親妹妹，杜重威的妻子。她穿著素服，跪在雪地里，對著他的大帳連連叩首，額頭磕出了血，一遍遍地喊著“陛下，看在先帝的面子上，饒重威一命吧”。

先帝，石敬瑭。那個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把他從一個小兵提拔成節度使的人。他這輩子，沒欠過誰的人情，唯獨欠石敬瑭的。

就是這一刻，那個殺伐了一輩子、從來沒對敵人軟過心的劉知遠，松了口。

他對著使者，一字一句地說：“回去告訴杜重威，朕，許他父子不死。”

帳下瞬間一片死寂。史弘肇急得臉都紅了，還要再勸，劉知遠抬手止住了他，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二天，杜重威開城投降。

他穿著素服，帶著全家老小，跪在劉知遠的馬前，連連叩首請罪。劉知遠看著他那張諂媚的臉，看著他身后瑟瑟發抖的家眷，最終還是兌現了承諾，不僅沒殺他，還授他檢校太師、守太傅、兼中書令，把他帶回了汴梁。

可他沒想到，這唯一的一次心軟，會變成扎進他心口的一根毒刺，不到三個月，就快要了他的命。

杜重威入汴梁之后，表面上恭順，暗地里卻從來沒安分過。他知道全天下的人都恨他，知道滿朝文武都想殺他，每天閉門不出，卻偷偷派人和他在河北的舊部聯絡，私藏兵器，囤積糧草，甚至派人去幽州，和契丹的留守暗通款曲。

這些事，劉知遠都知道。

他剛入汴梁的時候，就有人密報，杜重威的府邸里，夜夜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他派郭威去查，查到杜重威的家奴偷偷往河北送信，信里全是汴梁的布防和朝廷的動向。

可那時候，他已經病了。

從鄴都回來之后，他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常年的戎馬生涯，身上的舊傷，加上開國之后日夜操勞，壓垮了這個才五十四歲的男人。他先是染了風寒，后來越來越重，到了乾祐元年正月，已經臥床不起，連朝都上不了了。

他躺在病床上，心里比誰都清楚，杜重威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他活著，杜重威不敢動；可他要是死了，他那個才十八歲的兒子劉承祐，根本鎮不住這個老奸巨猾的叛賊。杜重威一定會在他死后起兵造反，一定會再次勾連契丹，把他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大漢江山，再次拖進地獄。

他后悔了。

后悔當初那一時的心軟，后悔為了那點所謂的知遇之恩，為了那點所謂的大局，留下了這個禍國殃民的奸賊。他這一生，殺過降卒，殺過叛將，殺過無數擋在他面前的人，從來沒后悔過，唯獨這一次，悔得肝腸寸斷。

所以他在彌留之際，死死盯著西北的方向。那是鄴都的方向，是杜重威起家的地方，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犯錯的地方。他用盡最后一口氣，反復叮囑著他最信任的四個顧命大臣，只有四個字：善防重威。

這四個字，不是叮囑，是死命令。是他用最后的帝王威嚴，給杜重威判了死刑。

“陛下……陛下崩了！”

內侍帶著哭腔的喊聲，打破了寢殿的死寂。劉知遠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還圓睜著，死死盯著西北的方向，到死都沒閉上。

蘇逢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起身，抬手捂住了內侍的嘴，眼神里帶著刺骨的寒意：“閉嘴！秘不發喪！誰敢泄露半個字，滿門抄斬！”

其他三位大臣瞬間明白了。現在皇帝駕崩的消息一旦傳出去，杜重威必然立刻起兵造反，汴梁城瞬間就會大亂。他們必須在消息泄露之前，先除掉杜重威。

四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殺意。史弘肇按緊了腰間的刀，低聲道：“我去調禁軍，把杜重威的府邸圍起來，保證他插翅難飛！”

楊邠點頭：“我去控制皇城各門，嚴防消息外泄。”

郭威看著蘇逢吉：“蘇相，你是首輔，該你下旨了。”

蘇逢吉深吸一口氣，走到御案前，拿起筆，以劉知遠的名義，寫下了一道圣旨：“太傅杜重威，陰蓄異志，勾連契丹，謀危社稷，著即收捕，父子一并斬首！”

四更天，汴梁城還在沉睡之中。

使者帶著圣旨，來到了杜重威的府邸，假傳皇帝的旨意，召他入宮議事。杜重威根本沒想到皇帝已經駕崩，還以為是劉知遠病重，要托孤給他，絲毫沒有防備，跟著使者就進了皇城。

他剛踏入宮門，兩側的禁軍就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杜重威還在掙扎，大喊著“我是太傅，你們敢抓我？！”

蘇逢吉拿著圣旨，站在他面前，冷冷地念完了詔書。最后，他補上了一句：“陛下彌留之際，唯一的遺言，就是善防重威。杜太傅，你這條命，陛下留了你三個月，夠久了。”

杜重威瞬間面如死灰，癱在了地上。

當天上午，杜重威和他的三個兒子，一同被斬于汴梁的鬧市。

行刑的那天，汴梁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他們看著這個賣了后晉、害了無數百姓的奸賊被斬首，人人咬牙切齒，紛紛沖上去，對著杜重威的尸體拳打腳踢，最后竟爭著撕咬他的肉，不過片刻，就把他的尸體撕得干干凈凈，連骨頭都被砸得粉碎。

消息傳到皇宮，蘇逢吉、郭威四人，對著劉知遠的靈柩，跪下復命。

他們看著靈柩里，劉知遠終于閉上的眼睛，心里都清楚，這位開國皇帝到死都放不下的執念，終于了了。

只是，劉知遠永遠不會知道，他這一生唯一一次心軟留下的后患，雖然被除掉了，可他建立的后漢，終究還是沒能逃過短命的命運。他死后不過三年，他的兒子劉承祐就因為猜忌顧命大臣，逼反了郭威，后漢僅僅存在了四年，就宣告滅亡，成了五代十國里最短命的王朝。

而那句“善防重威”，終究成了這位開國皇帝，留在史書里，最后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