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領導人會晤，特朗普只想聊伊朗

◆高市早苗與特朗普在白宮舉行會談。（圖源：《紐約時報》）

文/關珺冉

編輯/漆菲

很長一段時間，珍珠港事件都是美日關系中避免觸碰的歷史節點。但在剛剛結束的這場被日方稱為“世界矚目的會談”上，它以一種近乎玩笑的方式被擺上桌面。

“要說突襲，還有哪個國家比日本更了解呢？”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這句話，打破了美日兩國長期以來的外交默契。面對特朗普的越界“玩笑”，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卑微至極。她沒有回應，而是露出錯愕驚訝的表情。

3月19日的日美首腦會談結束后，雙方均對外宣稱“成果豐碩”。日本在能源、安全等議題上與美國達成一系列合作安排，包括追加對美投資、推動能源項目、重申同盟關系，甚至在臺灣問題上延續了既有表述。

高市全程極力討好對方，例如在會晤開始前稱贊道：“只有唐納德才能給全世界帶來和平與繁榮。”其唯一的目的在于“進一步提升日美同盟的質量”。

對高市而言，此次訪美不僅是其就任首相以來的首次重大外交考驗，也發生在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打擊之后的關鍵節點。作為首位在此背景下訪美的盟國領導人，她此行被外界視為觀察美國下一步戰略走向的重要窗口。但在這句“珍珠港玩笑”之后，所謂的實際成果顯得格外單薄。

面對“挑釁性幽默”，高市沉默

高市抵達白宮后，鏡頭先捕捉到的不僅是兩人的握手，還有一個略顯急促的擁抱。這是兩人時隔五個月的再度見面，特朗普伸出手，高市迎了上去。

◆3月18日，高市早苗抵達美國華盛頓，開啟對美訪問。（圖源：共同社）

會晤期間，特朗普先提到今年2月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的大勝：“這是一場歷史性的選舉大勝，與我有共同之處。她是一位受歡迎的女性，非常了不起。”身著藍色西裝的高市起初用英語發言，但很快開始語塞。坐在旁邊的特朗普說：“你有最好的翻譯在。”高市隨后改用日語。

◆2026年2月18日，高市早苗在日本國會參議院首相指名選舉中獲勝，連任日本首相 。（圖源：《紐約時報》）

進入記者提問環節時，特朗普特意詢問是否需要翻譯，高市回應說沒問題。他便開玩笑說：“太棒了。等你下次來之前，我會學會（日語）的。”

其間，因為一個隨口的玩笑，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在回答“為何美以對伊朗發動襲擊”時，特朗普突然提到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一事。正是這場襲擊，導致美國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戰。

“誰能比日本更懂得出其不意呢，對吧？珍珠港事件，你們怎么沒提前告訴我？對吧？”他接著說：“我看，你們比我們更相信出其不意。”特朗普說話時，高市睜大眼睛，收回笑容，身體向后靠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3月19日，特朗普會晤高市早苗期間，將美國襲擊伊朗與日本偷襲珍珠港一事相提并論。（圖源：《紐約時報》）

特朗普的次子埃里克·特朗普在社交平臺X上轉發了這段視頻，配文稱“這是對記者最精彩的回擊”，并附上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符號。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亞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米雷婭·索利斯評價說，特朗普之前的美國總統都會避免在日本領導人面前談論珍珠港事件，因為兩國經歷了一段極其深刻的和解歷程。“因此，特朗普此番言論不同尋常，令人震驚。”

英國《泰晤士報》將高市未對特朗普言論做出回應一事，與去年特朗普同德國總理默茨會談時的情況進行了比較。談及二戰中盟軍發動諾曼底登陸的日子時，特朗普表示“這對德國人來說可不是個愉快的日子”，默茨當即回應道：“那是我國擺脫納粹獨裁統治的日子。”

日本社會經濟學者松原隆一郎就此情景評論稱，“這是高市首相難以反應的場面。真希望她能笑著說，現在既然是盟國，就不該搞突襲吧。”亦有日本網友評論道：“高市首相怎么能在被這樣當面侮辱的情況下面帶微笑？至少應該表現出憤怒才對。”“特朗普有時會使用這種‘挑釁性幽默’，這次即便作為外交玩笑也太冒險了。”

會談結束后的晚宴上，高市似乎完全忘記之前的窘境。她談起特朗普的兒子巴倫時說，“他長得真棒，毫無疑問像極了父母”。

◆3月19日，特朗普設晚宴招待高市早苗一行。（圖源：《紐約時報》）

他們還提到與特朗普私交甚密的前總統安倍晉三。高市此時舉起拳頭，重復那句曾在華盛頓響起的口號“日本回來了”。這一幕，被解讀為對安倍時代“高爾夫外交”的刻意模仿，只是語氣更加用力，諂媚姿態更加直接。

日媒披露，對于自己的訪美“首秀”，高市事前僅舉行了兩次官方學習會，總計約2小時。對于一場事關關稅、能源與安全的重要會談而言，這樣的時長近乎反常。相比之下，前首相石破茂在2025年2月首次訪美前，曾進行過約30小時的學習。外務省官員對此解釋說，“高市首相習慣獨自閉門研讀政策”。

特朗普促日本“挺身而出”

訪美期間，高市為特朗普精心準備了“禮物”——250棵從日本空運來的櫻花樹，旨在紀念美國建國250周年。但特朗普真正想要的禮物并不是櫻花樹，而是在當下的中東危機中軍援美國。

圍繞確保霍爾木茲海峽安全一事，特朗普直言：“我打算就此進行討論。日本一直給予我們大量支持，雙方關系良好。”“我希望日本能夠挺身而出，因為你們知道，我們之間就是這種關系，我們也會為日本挺身而出。”他接著說：“老實說，我們不需要日本或其他任何國家提供任何東西。但我認為大家應該挺身而出。”

雙方會談前的公開露面中，高市顯得較為冷靜。她在發言中反復表達對特朗普的支持，并感謝特朗普對美日同盟的堅定承諾。高市說，她向美國提出了具體建議，以幫助穩定能源市場，并預測全球經濟將面臨更多痛苦。她也對伊朗襲擊鄰國以及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封鎖表示譴責。

但讓高市難以直面的，是一個并不新鮮的問題：當中東戰火逼近能源命脈時，日本究竟是選擇同盟，還是石油？

◆伊朗危機對日本造成嚴重影響，因為日本九成以上的石油進口來自中東。（圖源：紐約時報）

此前，高市的表態一向謹慎。3月18日的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上，針對是否會向霍爾木茲海峽派遣自衛隊，她沒有給出任何實質承諾，而是反復強調“會認真考量當前局勢，在法律范圍內探討必要應對”。據悉，日本政府正在梳理包括掃雷、船舶防護、對各國軍隊的協作、情報收集等在內的各種情況。

當被質問為何日本政府就當前中東局勢譴責伊朗，卻不譴責美國和以色列時，高市僅回以一句“因為我要見特朗普了，以上”，便離開了講臺。

會后的記者會上，高市拿出對日本國民的同一套說辭：“依據日本法律，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我已經（對特朗普）作了詳細而明確的說明。”

“由美國主導的‘志愿者聯盟’，究竟會有哪些國家加入？”日本佳能全球戰略研究所理事、特別顧問宮家邦彥認為，在聯盟如何實現尚不明確的階段，討論是否參與“為時尚早”。

類似情形日本早有先例。2001年“9·11”事件后，美國要求日本“展示旗幟”，在阿富汗戰爭中做出貢獻。日本隨即修改法律，以“非戰斗支援”名義派自衛隊赴印度洋。2004年的伊拉克戰爭中，日本進一步派遣部隊進入戰區。盡管日本將之界定為“非戰斗區域”，但仍發生了槍戰。

眼下，特朗普雖就確保霍爾木茲海峽安全一事表態稱，美國“不需要”同盟國的支援。但鑒于其朝令夕改的作風，日本政府高官表示，對于其可能冒出的各種要求，“仍不能放松警惕”。

將美國原油注入日本儲油罐

相比出兵增援，日本在能源問題上的表態要清晰得多。日本原油大部分進口自中東地區，霍爾木茲海峽被封，讓日本國內擔憂加劇。

日本政府從3月16日起開始釋放石油儲備，以緩解因中東局勢緊張引發的油價上漲。這次釋放量合計約8000萬桶，相當于45天的石油供應，為該國1978年創建國家石油儲備制度以來釋放量最大的一次。

高市在首腦會談中向特朗普表示，日本愿為美國阿拉斯加州增產原油提供合作，并有意采購該原油。此舉旨在擴大原油采購來源。這也是日美關稅談判中達成的條件之一。

日本《讀賣新聞》分析說，此舉可理解為將美國原油注入此次釋放后騰出的儲油罐中。日本已與阿聯酋、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建立了“產油國共同儲備”制度。按照達成的協議，日本會將民間儲油罐租借給產油國的國有石油公司，平時作為面向東亞的商業據點加以利用，危機時期日本可優先購買。此次的“日美共同儲備”可視為該機制的美國版。

日本并非第一次面對如此困境。1973年10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石油危機驟然來襲，美國試圖將日本拉入自身陣營。時任日本首相田中角榮面對美方“不要站隊阿拉伯國家”的請求，沒有回避問題核心，而是反問道：“日本的石油依賴中東。如果我不站那邊，美國能給我們提供石油嗎？”他接著說：“日美同盟是牢固的，但這次，我決定與阿拉伯各國攜手。這一點希望你們能理解。”

正是因為這一選擇，1973年12月，阿拉伯石油輸出國組織（OAPEC）將日本認定為"友好國家"，日本因而能獲得穩定的石油供應。

到了安倍執政時期，路徑發生了變化。2019年美伊緊張升級，安倍沒有站隊，而是以調停者的身份進入中東。他訪問德黑蘭，會見時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試圖起到斡旋作用。

◆2019年6月，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訪問伊朗，會見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圖源：日本首相官邸網站）

相比之下，高市沒有獨特的外交渠道。有分析認為，此時的高市應通過電話與各國頻繁磋商，探尋停火之路。但她卻在3月12日與中東各國駐日大使舉行會議前，因身體不適取消了。她對伊朗局勢的表述也僅停留在原則層面，回避自衛隊問題，談到能源問題時僅寄希望于與美國的合作。

公布超10萬億日元對美投資

日本這次帶來的不只是“對美投資承諾”，而是一批具體的項目清單。

日美政府公布了關于日本對美第二波投資的聯合文件，聚焦能源與高科技領域，旨在興建包括小型模塊化反應堆（SMR）在內的項目，總投資額最高可達730億美元（約合11.5萬億日元），以加強能源安全和制造業。日媒透露，這一整體方案是由經濟產業大臣赤澤亮正整合出來的。

◆日本第二輪對美投資聚焦核電和天然氣發電。（圖源：路透社）

作為重頭戲的SMR項目，由日立制作所與美國GE Vernova公司成立的合資企業在田納西州等地建設，投資額最高400億美元。文件草案指出，該項目“將成為下一代大規模穩定電源，并強化日美兩國在全球技術競爭中的領導地位”。

此外，日方還擬投資最高330億美元，用于在賓夕法尼亞州和得克薩斯州建設兩座天然氣火力發電設施。該計劃旨在應對面向人工智能（AI）數據中心急劇增長的電力需求，雙方提出“將在經濟安全方面重要的戰略領域加強合作，構建供應鏈”。

三大業務中，東芝、日立、三菱電機等日本企業將供應關鍵零部件和設備。日本政府希望通過擴大日本企業的出口，促進經濟增長。

日本政府2025年與美國達成協議，同意對美投資5500億美元（約合87萬億日元），以換取美國將對日本征收的關稅維持在15%。今年2月17日，日方宣布了第一批對美投資項目，包括天然氣火力發電、原油裝運港和人造鉆石等項目。

雙方還匯總了三份旨在確保日本重要礦產穩定供應的文件。雖未公布優先納入價格機制的礦種，但文件列出13項擬支持項目，涵蓋稀土回收，以及鎳、鎵、鋰與螢石等產業。此前，高市與特朗普已于2025年10月在東京簽署稀土合作框架協議。

雙方亦就深海資源開發簽署合作備忘錄，宣布將成立工作小組，加速推動海底礦產資源開發。合作內容包括共享深海科學研究與海床資源計劃資訊，例如日本在東京都南鳥島附近推動的稀土泥與錳結核項目，并探索進一步合作的可能。

為了增強日美同盟的應對能力，雙方一致同意推進包括導彈聯合研發與生產在內的廣泛安全保障合作。據消息人士稱，在日美事先磋商中，美方要求加強網絡防衛。由于能滿足美軍要求水平的日本云服務提供商較少，日方與美國企業簽約的方案浮出水面。此外，日美擬利用有關防衛裝備品共同開發、生產及完善的“日美防衛產業合作、采購、維護定期磋商”（DICAS）框架，共同致力于導彈增產。

“美中首腦會談的前哨戰”

3月18日，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ODNI）發布“年度威脅評估報告”。報告提及中日關系時稱，高市去年一句“臺灣有事”，遭到中方反制；如果緊張局勢進一步升級，中方很可能采取更多“強制性經濟措施”。

報告還認為，高市上述言論“在日本體制中具有分量，因為‘存亡危急事態’這一表述可作為軍事當局可能的法律依據”。報告稱：“高市作為現任首相的這一表態，代表了重大方針轉變。”對于這一判斷，日本官房長官木原稔予以反駁，并強調：“日本政府保持一貫立場，上述指出的內容并不符合事實。”

此次日美首腦會談，被日媒普遍視為“即將到來的美中首腦會談的前哨戰”。日本共同社稱，此次首腦會談將以強化日美同盟為核心的安保政策為主要議題，同時聚焦對華政策。特朗普原定3月底訪華，在此之前協商日美的對華戰略原本是高市此行的目的，但特朗普因伊朗局勢推遲了訪華行程。“這讓日方的原先策略被打亂。”

會談期間被問及訪華計劃時，特朗普透露，原定行程估計會推遲一個半月，并表示若與中方會面，將會“稱贊日本”。接著他話鋒一轉，望向高市說：“我真的很希望首相能談談中國。我知道你們的關系有點緊張，現在進展如何？”

高市的回應延續著她一貫的語氣：“日方持續對日中對話保持開放態度，以冷靜方式處理與中國的關系。”

上智大學教授前島和弘提醒說：“我們絕不能忘記，去年因高市首相的言論導致日中關系急劇惡化之時，特朗普非但沒有伸出援手，反而說‘盟國不能稱之為朋友。盟國在貿易上從美國獲得的利益甚至超過了中國’。”

最終，美國以文件形式公布了日美首腦會談成果，其中寫道，“臺灣海峽的和平與穩定是地區安全保障和世界繁榮不可或缺的要素”。《日本經濟新聞》指出，此次文件中圍繞臺灣問題的措辭，基本沿用了2025年2月特朗普與時任日本首相石破茂會談時發表的聯合聲明。

回看半年前的那場“蜜月”，如今盡顯諷刺。2025年10月，高市挽著特朗普的胳膊，高呼“美日進入黃金時代”，還宣稱要推薦特朗普角逐諾貝爾和平獎。而此刻，日本約八成民眾反對美國對伊朗動武，社交媒體上不斷涌現“把特朗普搞成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是妥妥的黑歷史”之類的冷嘲熱諷。（實習生黃德旸對本文亦有貢獻）

◆2025年10月，特朗普與高市早苗在橫濱以南橫須賀港的“喬治·華盛頓”號航母上。（圖源：《紐約時報》）

排版 /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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