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丨不如見一面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現代商業銀行雜志）

文_中國工商銀行新疆分行直屬團委書記　谷慧文

　　時序更迭，馬年新春如約而至，又在不經意間翻過了舊篇。這一年，打破了往年守歲的模式，我們一家三口，毅然向著丈夫戶口簿上那陌生的“籍貫”之地啟程——駛向四川鄉間，駛往那些只于家人言語里飄忽、在視頻影像中若隱若現的親朋，駛入一條全新的鄉土路徑。

　　路途之中，一首歌的旋律卻始終盤旋在腦海深處，歌詞已然模糊，只記得那歌名仿佛叫“不如見一面”。點開手機搜索，方知是海來阿木的《不如見一面》。男聲低沉，緩緩流淌著“不如見一面，哪怕是一眼，這世間太多的難免虧欠……”仿佛詠嘆著無盡遺憾，卻也恰好契合了我們此行的節奏。這歌聲如一段絮絮叨叨的獨白，訴說著對故鄉、對遠方、對親人、對自身那份微茫的期許與難言的憾意；然而終究有一個篤定之聲穿越而來：“見一面吧，一切自有答案。”

故鄉·他鄉的投影

　　一路的顛簸，在出租車、火車、私家車的輾轉中，親戚的車載著我們，漸漸駛入村子，丈夫神情亦隨之生動起來，親戚指著窗外：“看，那就是外公家村口老樹！”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棵蒼勁老樹默立村口，紅對聯在風里抖著，樹下卻空無一人。

　　親戚眼中閃動著熟悉的光彩，我們眼中卻只看見陌生：那棵老樹，那些縱橫的阡陌，那整個村子的氣息，于我們皆是初次謀面。丈夫戶口簿上那幾個黑字所標示的“籍貫”，此刻終于在我們眼前鋪展成一方真實鄉土，有炊煙，有犬吠，有風拂過田野的窸窣聲。然而這土地的氣息對我們而言如此嶄新卻疏離，我們像是個不速之客，靜靜地站定在丈夫血脈傳承的田野上，凝神望著這個南方鄉鎮的綠意盎然，回首父輩們的過往。

親人·名字與面孔的像素差

　　席間喧騰著久別重逢的熱鬧，丈夫被簇擁在人群中間，我和孩子則含笑坐在一旁。有人端著酒杯走近，丈夫連忙介紹：“這是舅舅的兒子，洋洋。”“這是亮表叔，孩子奶奶的表弟”，我依稀記得視頻通話里那些模糊的身影，然而此刻這些親人站在面前，卻顯出幾分陌生。我笑著舉杯，心里卻暗自將眼前這張臉孔與記憶中的像素點艱難地拼接。名字早已耳熟能詳，當那名字所系的面孔真正在眼前生動起來，竟仿佛隔著一層薄霧，需要費些力氣才能對焦清晰。血緣之線雖在，中間卻橫亙著迢迢山水與悠悠歲月，情分便在這時空的阻隔里，被拉扯得淡薄而微茫。

遠方·信號里的雙故鄉

　　夜色深濃，窗外鞭炮聲、煙花聲不絕于耳。母親在視頻那頭絮叨：“你們那邊冷嗎？年夜飯吃沒吃？”屏幕里家中的燈柔和而熟悉，映著母親關切的臉。我笑著應和，目光卻不由得被窗外清冷的星子和遠山模糊的輪廓所牽引——我在視頻這頭，母親在視頻那頭，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和無數閃爍的電子信號。這小小的屏幕，仿佛一面魔鏡，照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邊是熟悉的溫暖巢穴，一邊是此刻身處、尚待探索的陌生天地。科技看似縫合了空間，然而那信號背后終究是兩處無法共存的煙火——我站在此地的寒夜里，竟同時望見了兩個故鄉的燈火，一個在掌心熒屏里，一個在腳下泥土中；兩處燈火皆暖，卻暖不到同一個身體。

自己·歸途上的拓疆者

　　回程時，車子靜靜行駛在蜿蜒山道上。窗外的山影和樹木向后緩緩流動，仿佛時間的具象正無聲退卻。我望向身旁的丈夫，他眼中有種歸途的安然，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重新裝滿了什么。我望向身邊的孩子，她還在開心地回味著旅途的喜悅。我默然自問，此一行，我究竟是誰？是血脈鏈條上被牽引而至的那一環，還是自己人生之書里新寫下“探親”章節的筆者？車輪碾過陌生的土地，也碾過心坎上某些僵硬的邊界——仿佛這次奔赴，不僅是為了在丈夫生命地圖上找到那個坐標，竟也是在自我版圖上，悄然勾勒出一片未曾命名的疆域。

　　車輪在歸途上滾動不止，窗外景物飛馳而過，海來阿木那低沉醇厚的歌聲仿佛又縈繞在耳際：“不如見一面，哪怕是一眼……”

　　人世間太多虧欠，太多懸而未決的掛牽，太多欲言又止的惦念，原來惟有“見”這一樁，才是在時間的河床上立下界碑。見一面，是跋涉過千山萬水所渴求的抵達——故鄉的形貌，親人的笑顏，遠方的煙火，連同那個在旅程中悄然蛻變、邊界漸次模糊的自己……俱在相見那一刻，以不容置疑的真實感，如春水般消融了心田里所有盤踞的謎團與冰層。

　　原來跋山涉水奔赴的“一面”，并非僅僅抵達遠方；它更像一面澄澈的鏡，照出我們被道路拉長又收攏的身影——原來只有在奔赴與相見中，故鄉才真正成為血肉，遠方才被腳步丈量成尺寸，親人的面孔才最終穿透稱呼而刻入心底，而那個啟程的自己，終于在此刻陌生的路上，認出了更完整的魂靈模樣。

　　這面鏡子一照見，許多事便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