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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寫日記的習慣,工作的、生活的,他記了厚厚幾大本。某日,他曾指著日記本對我說,這些以后就留給你了啊。年少的我不以為然,竟當場反詰道,你的日記干嗎留給我?要留就多留點真金白銀嘛,哈哈。記憶中,在父親面前抖機靈的機會并不多,工作時他忙得不常著家,退休沒幾年又突發心梗永遠離開了我們。但這么多年過去,我始終覺得他并未走遠,他的音容笑貌依然鮮活,而他留下的那些日記也成了我們家的珍寶。
想念他的時候,或遇到一時不好過的坎兒,我常會翻出父親的日記本,摩挲著泛黃的紙頁蒼勁的字跡,在字里行間品讀他對生活的見解、對我們的牽掛,宛如父親正與我們煮茶相對,剪燭長談。
“今天在南京路上看到一套紫色運動衣,小琦穿著一定很帶勁兒。雖然價格有點貴……算了,咬咬牙給她買一套吧,孩子一溜煙兒就長大了。好,明天再跑一趟,買下它,就這么定了。”這篇日記父親寫于1987年4月,他出差上海,給我帶回一套“很帶勁兒”的運動衣。讀著日記,我幾乎能看到父親當時的糾結,以及決定后會心的笑意。那套運動衣早已不知所終,但當年父親從旅行箱里拿出它遞給我時,我歡呼雀躍的樣子,卻一直鮮活在時光深處。生活次第鋪展,許多記憶都疲憊得睜不開眼了,而在那個情境里,我永遠是個快樂的孩子,被父親捧在手心。
“冷靜下來想想,可能真的錯怪小琦了——跟男同學在巷子口說句話,就是早戀了?倒也未必。大人總喜歡根據自己的預判來貼標簽。成績波動原因很多,對青春期的孩子,父母要爭取做朋友,不要做居高臨下的裁判。”這篇日記父親寫于某年的大年初三。當年我正讀高三。那年除夕的下午,姐姐撞見我與一個男同學在巷子口聊天,她回到家添油加醋地向父母描繪一通,情急之下父母對我嚴厲訓斥,委屈的我怎么解釋也無濟于事,氣得在家哇哇大哭……雖然事后父親曾找我長談,甚至向我道歉,但倔強的我依然和他冷戰數日。直到自己養育了女兒,偶爾也會犯“愛之深,責之切”的毛病時,我才真正理解了當年的父親。
“昨天可把孩子她媽嚇壞了,我醒來第一眼看到小琦的臉都嚇得慘白了。冠心病的確危險,如果真一病不起,虧欠她們的可太多了……”這篇日記寫于父親去世前三個月,死神正悄然逼近,我們卻渾然不覺。那年冬天,父親的身體看上去還挺健朗,爽朗的笑聲、急促的腳步、響亮的叩門聲,如是種種都麻痹了我們,讓我們以為他會健康長壽。直到那個冬夜,他突然胸悶難忍,情急之下媽媽搖醒已熟睡的我,讓我趕快出去找輛的士車送父親去醫院……那種病來得急去得也快,經過搶救,父親看上去又恢復如初。記得此后一連幾天,我都在他耳邊抱怨,你真把我們嚇壞了,我媽背地里哭了幾次了。父親強顏歡笑著安慰我們,還在病房里比畫了幾招太極拳以示健康。我們都以為那只是個小插曲,誰知竟是死神發出的嚴厲警告。而在那種生死關頭,父親最先考慮的仍是我們,他在日記中明明白白地寫著——不忍丟下我們,他一直深愛著我們。
原標題:《十日談·今天你還寫日記嗎 | 蔣琦:日記里的父愛》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郭影 王瑜明
本文作者:蔣琦
圖片來源: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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