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這故事太離譜了，肯定是作者杜撰的。”
“本故事純屬杜撰！”
“杜撰”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某事純屬虛假，憑空捏造。
它比“瞎編”要文雅，比“虛構”多一份貶義，七分不屑的同時還帶著三分文氣。
這個詞很常見，以至于我們從沒想過“為什么”。
——為什么“杜撰”是編造的代名詞？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提到一位叫做杜默的文人。
如果他穿越到現代社會，看到“杜撰”變成捏造的代名詞，他或許會委屈地辯解：
“我可不是瞎扯，只是作詩比較隨性而已！”
北宋文壇群星璀璨，而杜默，是其中頗為特別的一顆。
關于他的記載不多，只知道他的作詩風格與當時的大多數文人都截然不同：
“一片靈臺照世明……”
“圣人門前大蟲……”
作詩要引經據典？他不想，他的詩里只有自己的經歷和想法。
用詞要嚴謹標準？他說不，他還要把俚語俗字都塞進詩里。
要講究平仄對仗？他偏不，哪怕韻律一團糟他也要用自己想用的詞！
在格律嚴謹、用典考究的宋代，杜默寫詩就像在規矩的大江里鑿出了一條自己的支流。
不大，但獨一無二。
但在當時的文人看來，他是絕對的“異端”。
文人一般動口不動手，可這口，有時重若千鈞。
當時文壇評價詩歌好壞，有套嚴格標準：
不合平仄，叫“不合格”；
用典不對，叫“假借”；
憑空想象，叫“無稽”。
而杜默的詩，不幸地，經常三者全占。
于是，刻薄的同行們給他下了判詞：
“其詩多不合律，且好假借古事，憑空妄作，乃杜默所撰也。”
“杜默所撰”——這四個字，在文人間口耳相傳。
漸漸地，就被縮成“杜撰”兩字。
杜撰，由此而來。
杜默本人，也從一個有特色的詩人，變成了“胡編亂造”的鼻祖。
語言的力量就在于此：
當“杜撰”從對杜默個人的攻擊，擴散成對所有類似創作的批評時，
杜默本人是誰，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杜撰”也掙脫了具體的詩人，成為漢語詞匯中一個活躍的詞語。
它被用來批評小說家創作脫離現實，指責史學家考證不嚴，諷刺說話者信口開河。
明代學者王琳在《野客叢書》里總結：“杜默為詩，多不合律，故言事不合格者為‘杜撰’。”
清代趙翼在《陔余叢考》中進一步確認：“凡文字之無所本者，曰杜撰。”
杜默永遠地活在了字典里——以一種他絕對不愿意的方式。
千年之后，我們重新看這段公案，或許會有不同感受。
在講究“無一字無來歷”的宋代詩壇，杜默那種不羈的、重視個人感受和想象的寫法，是否可能是另一種先鋒？
之后的蘇軾也曾“以詩為詞”，打破詞的婉約傳統，當時也被批評“不協音律”。
但歷史最終給了蘇軾公正的評價。
可是，杜默沒有蘇軾的才氣。
他不遵循平仄，帶來的不是詩詞的“靈氣”，而是完全喪失了韻律和節奏。
他不引經據典，帶來的不是新的意境，而是不知所云。
他不喜規矩的束縛，所以選擇徹底背離它以“明志”！
但創作的規矩和套路并不是洪水猛獸，背離規矩，也不總會更好。
他不如蘇軾等人：既不被規矩束縛，又能創作出傳世之作。
他甚至不如那些循規蹈矩的人——至少他們也有不少好作品。
他卡在了時代的夾縫里，成為了“反面教材”。
這或許是所有“吃螃蟹”的人都要面對的風險：要么成為先知，要么成為笑話。
但這或許才是他的可貴之處：
那些“主角”、天才對權威的反叛固然讓人心潮澎湃，他們總能成功。
但我們大多只是普通人，沒有那些天才的能力和運氣。
對我們來說，像“杜默”一樣，踏出那一步的勇氣或許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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