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八就是年,離除夕還有十來天,我已經開始收拾回丈夫老家過年的行李了。這次不只我和杜斌回去,還要帶上我爸媽一起。
杜斌看我往箱子里塞羽絨服、暖寶寶,還有給我爸媽準備的厚圍巾,湊過來笑:“劉婉婷同志,你這陣勢,是要帶爸媽回老家給你撐腰,還是去‘視察工作’啊?”
我拉上箱子拉鏈,回頭沖他挑眉一笑:“都有!這次咱們全家必須挺起腰桿,風風光光回去!”
說笑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去年冬天,我第一次踏進杜斌老家那個陜南山村的情景。那時的心情,和此刻的篤定從容,簡直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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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杜斌是在公司年會上認識的。我是財務部的,他是技術部的程序員。那晚他穿著合身的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話不多,但別人講笑話時,他會抿著嘴笑,眼睛彎成月牙。在一群高談闊論、顯得有些浮躁的男同事里,他那種樸實的沉穩像塊溫潤的玉,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后來接觸多了,發現他確實和很多城市里長大的男孩不一樣。他不熱衷名牌,不夸夸其談,做事細致靠譜,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我們戀愛了,感情水到渠成,兩年后便決定結婚。
消息傳開,我爸媽和幾個親戚最先坐不住了。“婷婷,你再想想,”我媽拉著我的手,憂心忡忡,“小杜人是好,可他老家在農村,他父母沒有退休金,以后養老負擔全在你們身上。而且你從小在廣州長大,哪吃過農村的苦?生活習慣差得遠,你會受不了的。”
姑姑更直接:“門不當戶不對,以后麻煩事多著呢。農村親戚多,今天這個來借錢,明天那個來找工作,夠你煩的。”
我心里卻有自己的主意。我覺得,把父母說成“拖累”的人,是自己沒本事。我和杜斌收入都不錯,未來贍養老人完全有能力。再說,我們婚后肯定在廣州生活,杜斌靠自己和家里的支持,早在我們戀愛時就買了房,沒什么后顧之憂。我看重的是他這個人,踏實、有責任心,這就夠了。
爸媽拗不過我,最后嘆著氣同意了,只反復叮囑:“你自己多留心眼。”
公婆得知我們要結婚,特地從陜南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趕來廣州。見面之前,我腦子里不自覺冒出些電視劇里的畫面:拘謹畏縮、說話帶著濃重口音、可能不太講衛生的農村老人。
可見了面,完全不是那樣。公公個子不高,但腰板挺直,穿著干凈的夾克衫,說話中氣十足;婆婆燙了短發,穿著暗紅色的毛衣,笑容爽朗。他們沒半點扭捏,坐下來就開門見山:“婷婷,斌斌,你們工作都忙,婚禮就在廣州辦,方便。需要我們老兩口怎么配合,你們盡管說,我們盡量按你們廣州的規矩來。”
婚禮辦得簡單溫馨。公婆只待了三天,忙前忙后,按照我們的安排,敬酒說話大大方方,一點沒給杜斌丟臉。婚禮結束,他們就執意要回去,說家里養的雞鴨豬離不開人。臨走時,婆婆把一個厚厚的紅包塞我手里:“婷婷,第一次見面,也沒給你買啥,這點心意,你喜歡什么自己買。”那是他們攢了很久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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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只有杜斌和他們視頻時,我才在鏡頭前打個招呼,聊幾句家常,總覺得隔著一層,不咸不淡。
去年春節前,杜斌跟我說:“婷婷,咱們結婚沒在老家辦酒,親戚們都沒正式見過你。過年得回去一趟,認認門、走動走動,不然老家該說我這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過年?回農村?冰天雪地、沒暖氣、洗澡不方便,廁所可能還是旱廁,飲食肯定重油重辣……一連串糟糕的想象涌上來。我從小在廣州長大,最冷也就穿件薄毛衣,實在無法想象陜南農村的冬天有多難熬。
可看著杜斌期待又有些歉疚的眼神,再想到這確實是人情常理,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請了年假加上春節假期,湊了小半個月。
出發那天,廣州還暖洋洋的。我們開車北上,車窗外的景色從蔥蘢逐漸變得蕭瑟,氣溫表上的數字直線下降。進入陜西境內后,天空飄起了雪。一開始,我還很興奮,舉著手機拍窗外銀裝素裹的山巒,驚嘆道:“好美啊!”可隨著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滑,杜斌開得小心翼翼,我的心也慢慢提了起來。驚喜過后,是實實在在的擔憂:這么冷,農村房子該透風吧?是不是整天得圍著火盆烤火,煙熏火燎的?聽說他們吃食無辣不歡,我這吃慣清淡粵菜的胃,能受得了嗎?
開了二十多個小時,到杜斌老家那個鎮子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九晚上十一點多了。村子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幾點燈光,雪積了厚厚一層,反射著車燈慘白的光。車子在一條結冰的村道上顛簸,最后停在一座亮著燈的小院前。
我心里拔涼拔涼的,幾乎能想象出屋里冰冷的墻壁和硬邦邦的床,今晚怕是要挨凍受罪了。
還沒等我推門下車,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身影裹著棉大衣就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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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可算回來了!”婆婆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她一把拉開車門,握住我的手,“婷婷,快下來,外頭冷死了,趕緊進屋!”
我的手被她異常溫暖的手緊緊包裹著。“媽,行李……”
“行李讓他們爺倆搬!你快跟媽進屋,屋里暖和!”婆婆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拉著我,踩過掃得干干凈凈的雪道進了堂屋。
一股暖意混合著淡淡的、好聞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我愣住了。
屋里燈光明亮,地上鋪著光潔的米白色地磚,墻壁雪白,家具雖然不多,但擦得一塵不染。最關鍵的是,一點兒不冷!墻角的柜式空調靜靜送著暖風,室溫恐怕有二十度以上,窗明幾凈,跟我預想的“煙熏火燎”截然不同。
“路上累壞了吧?餓不餓?”婆婆幫我拍掉肩上的雪末,轉身就往廚房走,“我估摸著你們得晚上到,鍋里一直燉著老母雞湯,我這就去下餃子!老頭子,快給你兒媳婦倒點熱水!”
公公笑呵呵地應著,轉身去拿杯子。杜斌搬著行李進來,沖我眨眨眼,一副“我沒騙你吧”的表情。
雞湯是金黃色的,上面飄著幾點油花和枸杞紅棗,香氣濃郁;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一個個胖嘟嘟的,蘸著婆婆自己調的醋汁,鮮美無比。坐在暖和的屋里,吃著熱氣騰騰的家鄉飯,聽著公婆關切的詢問,我路上所有的忐忑和寒意,都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驅散了。
吃完飯,婆婆又催我們去洗漱:“熱水器一直開著呢,快去洗個熱水澡解解乏。屋里床單被套都是新的,我洗過曬了好幾次,太陽味兒足足的。空調給你們開好了,睡衣拖鞋都準備了,在床頭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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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為我們準備的臥室,我又是一怔。床鋪鋪得整整齊齊,大紅色的喜被透著喜慶;床頭柜上擺著新的牙刷毛巾,還有一套嶄新、柔軟厚實的珊瑚絨睡衣;窗臺上甚至放著一小盆綠油油的綠植,給房間添了生機。
那一晚,我躺在溫暖柔軟的被窩里,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心里滿是感動和愧疚。我曾用那么多先入為主的偏見,去想象他們的生活,擔憂自己會受委屈,可他們卻用最樸實周到的準備,無聲地包容了我的忐忑,給了我一個遠超預期的、溫暖的“家”。
接下來的十幾天,我徹底過上了“飯來張口”的日子。婆婆簡直把我當成了易碎的瓷器,什么活都不讓我碰,總說:“你去歇著,看電視去!”“外頭冷,別出去了,就在屋里暖和!”我成了家里的重點保護對象。
飲食上,更是讓我驚喜。婆婆心思細膩,知道我不吃辣:早上,她給我用雞湯煮細掛面,臥個荷包蛋,撒點青菜;中午,她會把蒸好的面皮切成寬條,用雞蛋、青菜、豆芽一起燴炒,味道竟有幾分像我從小愛吃的炒河粉,爽滑鮮美;燉肉時會特意盛出一份給我,炒菜也總是先給我裝出一盤,他們再放辣椒。每頓飯都變著花樣,蒸碗、臊子面、菜卷……我非但沒瘦,反而覺得臉都圓潤了些。
村里的親戚鄰居陸續來串門,個個熱情爽朗。聽說新媳婦第一年回來,按習俗都要給“見面禮”,我推辭不要,他們卻硬塞過來:“拿著拿著!第一年回來,這是規矩,圖個喜慶!”紅包數額不大,但那份毫無保留的接納和祝福,沉甸甸的。
我跟著杜斌去逛了年集,看了耍彩船、踩高蹺、社火;踏著雪去了后山,看霧凇晶瑩、群山如畫;參與了掃房、貼春聯、掛燈籠;除夕夜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看春晚、吃豐盛的年夜飯、守歲……短短十幾天,我見識了農村冬日別樣的美麗,體會了濃濃的人情味,也品嘗到了與粵菜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彩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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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關于“農村落后”“生活習慣差異大”的想象,被現實擊得粉碎。這里的生活或許沒有廣州便捷繁華,但干凈、舒適,充滿人情味。公婆用他們的方式,給了我最大程度的尊重和愛護。
回來后,我眉飛色舞地跟爸媽講山里的雪、婆婆做的飯、親戚們的熱情。爸媽從一開始的擔心,漸漸變成了好奇和向往,我媽笑著說:“聽你說得,倒比城里過年還有意思。”
所以今年,他們主動提出,要和我們一起去陜南過年,親身感受一下那里的“不一樣”。
是啊,城市也好,農村也罷,冷暖好壞從來不由地點決定,而在于那里的人心。很幸運,我遇到的是這樣一片溫暖質樸的土地,和這樣一群真心待我的人。這趟遠嫁,我從未后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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