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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剛吃罷飯,我回臥室坐下,還沒來得及翻開那本翻了一半的書,房門便被輕輕叩響了。
“和你說兩句話。”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有些遲緩,卻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我忙應了聲“好”,起身去開門。
父親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撐著拐杖,脊背彎成一道瘦削的弧。
他往里走了兩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句話在心里再熨燙一遍。
“我們回老家吧,”他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住養老院里。”
我一愣,問他為啥。
父親抬起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我許久未見的固執:“不能靠你一個人來養老。”
我笑了笑,想把這話題岔開些:“為啥不能靠我一個人養老?俺哥沒養老嗎?”
他沒接我的話茬,自顧自地說下去,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斷:“你都來兩個月了,恁哥都不來看看,指望不住。你也是一家子人家,天天住在這里,咋掙錢養家?我們老了,不能光拖累你一個人。”
兩個月?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從大哥那里接到這里,滿打滿算,還不到半個月。
就是這半個月,在父親日漸模糊的記憶里,竟被拉長成了兩個多月。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色,沒有反駁。我知道,那個曾經走南闖北、雖然大字不識一個、算賬從不出錯的人,已經開始糊涂了。
時光把他的時間觀念揉碎了,又把碎片重新拼成他自己也辨不清的模樣。
母親也是一樣。這幾天,她總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我們都九十九歲了,快一百歲了,老是想小孩們。”
母親還經常重復那句話:“人老親子,貓老吃子。”
母親說到這里,為了證明她的說法有出處,就繼續說道:“恁長明奶奶家里喂了一只母貓。那貓老的時候,下的貓仔都被老貓吃了。恁長明奶奶可是親眼見著的。”
末了,再重復一遍“人老親子,貓老吃子”這句話。
關于“貓老吃子”這個故事,我聽了無數遍。每次再聽,為了不掃母親的興致,我都只當沒聽過,依然耐心地聽下去。
而關于二老的真實年齡,也被她們虛報了。
他們都是一九三七年生人,今年不過八十八周歲,即便虛歲,也還不到九十歲。可從這個月開始,在他們自己的敘事里,年齡忽然就跳到了九十九。
我不知道這個數字是怎么來的,只是隱約覺得,對于高齡老人而言,這種對年齡的“夸大”,大約不是記錯了,而是心里頭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作祟——他們正在加速地、主動地向那個“很老很老”的身份靠攏,像是提前給自己做心理準備,也像是在提醒我們什么。
比年齡更清晰的,是他們記憶里那些遙遠的日子。
母親最愛說的,是“吃食堂”那幾年。她說的“吃食堂”,就是文革期間吃大鍋飯那段歷史。六八年出生的我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可在母親的講述里,那些日子活了過來,帶著饑餓的底色和求生的掙扎。
“稀飯可以照見人影,”母親說這話時,總喜歡用手比劃一下碗口的深度,“菜里沒有油。木薯粉和著打碎的麥秸,蒸熟了當主食吃,和驢屎蛋沒啥兩樣,吃到嘴里,卻咽不下肚里去,噎人。樹皮、樹葉,能咽下去的都往嘴里塞。野菜都成了好東西。餓極了,地里的南瓜,偷偷啃一口都是甜的。”
這些事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第一次說。可有一件事,她每次講到這里,語調都會忽然軟下來。
“喝稀飯的時候,懷里抱著孩子的婦女,喝到面疙瘩,都不舍得咽下去,嘴對嘴吐到孩子嘴里,讓孩子吃。”
她說這話時,眼神總是飄得很遠,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在看某個她不認識、卻無比熟悉的女人。
每每聽到這里,我心里便泛起一種沉甸甸的酸澀。
在衣食無憂的今天,我們給孩子準備輔食都要精挑細選,講究營養搭配。而在那個吃飽都是問題的年代,一粒面疙瘩,便是母親能給出的全部。那粒面疙瘩從她的碗里被小心地抿出來,含在嘴里,再渡到孩子的口中。她舍得把自己碗里僅有的那一點稠的讓出去,卻從沒想過自己還餓著。
這就是母愛。不華麗,卻厚重。不張揚,卻樸實。
不知道是誰說過這樣一句話:這世上你住過的最好的房子,是母親的子宮。
我想補充幾句:這世上最不求回報的飯菜,便是你剛出生時最弱小、嗷嗷待哺那三年,父母養育你時的一日三餐。那些飯菜絕不是山珍海味,也許只是粗茶淡飯,也許只是母乳。甚至不只是一日三餐——只要你餓了,不會說話的你哪怕只是一個動作,或者一聲輕啼,這頓飯便會及時送到你嘴邊。至于母親的身體是否饑餓,你不知道,母親也不會在意。只要你吃飽了,吃飽后或酣然入睡,或露出無牙的笑容,母親便已滿足。
而那個叫做父親的人,會在你可以自主吃喝的年紀,無論富貴貧賤,都會窮盡一切,養育你長大成人。
父母給予的這一日三餐,雖然不求回報,但是,任誰也還不清、還不完。
年少的你,餓了,最先想起的地方便是家。有好吃的吃好的,沒好吃的,管飽。
而今他們年邁了,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讓他們吃好——這個“好”,不再是山珍海味,而是軟爛合口,是溫度剛好,是他們嚼得動、咽得下的一粥一飯。
可他們想要的,似乎又不止這些。
父親今天這番話,說來說去,不過是在替我著想。他怕拖累我,怕我一個人扛著太累,甚至在自己已經糊涂的時候,還在想著“不能光靠你一個人”。
母親念叨著九十九歲,念叨著那些饑餓的歲月,說到底,也不過是在用一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說她想孩子們了。
而今物質豐沛,不缺吃喝穿戴,養老時不會為了吃穿發愁。他們要的,也許就是一句話、一個笑臉,和身邊有個人。
那粒面疙瘩,他們當年毫不猶豫地吐給了孩子。而今,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孩子能坐在身邊,聽他們把那些說了無數遍的故事,再說一遍。
這要求,實在不高。可我們這些做兒女的,卻常常覺得,給夠吃的、給夠穿的,便算是盡了孝。殊不知,他們要的,不過是當年他們給我們的那樣——在你需要的時候,我在。
我拉過父親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節,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我握了握,說:“爸,你才來不到半個月,哪有兩個月。你別瞎想,住著就行。”
他沒再說什么,慢慢站起身,扶著墻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
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他是在說: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我還想著不連累你。
可父母啊,你可知道,當年你把那粒面疙瘩省給我的時候,可曾想過“連累”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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